散文:风解冬衣写春意

文字

温暖如春

是何时开始的呢?那一日的风,究竟有些不同了。午后的窗,关得严严的,却仿佛有极细微的响动,像是什么在轻轻地、试探地叩着。你侧耳去听,却又没了。只有窗纸,微微地鼓着,又微微地瘪下去,像一个婴孩安恬的呼吸。我知道,是风。它来了,像一个最精细的裁缝,或者是,一个最温柔的、耐不住性子的情人,要来解开这冬日紧束的衣襟了。

于是我便走出去。屋外,还是满眼的枯索。天是那种淡淡的灰白,像洗过太多次的旧布,太阳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树枝都赤条条的,伸着,交错着,把天空划成无数细碎的、不规则的块。然而那风拂在脸上,竟没有前些日子那刀裁似的疼了。它只是凉凉的,软软的,仿佛一只看不见的手,带着一点羞怯,一点好奇,正试着来触碰你。它绕过我的颈项,又溜进我的袖口,是那种顽皮的、叫人心里发痒的凉。我忽然便想起幼时的事来。祖母的衣襟,是那种藏青色的大襟褂子,总有着一种阳光和樟脑混合的、安稳的气息。冬日里,我冰凉的手最爱悄悄地探进去,贴着她温热的棉袄。祖母便佯怒地低下头来,用她那带着顶针的手,轻轻拍一下我的脑门。那衣襟里,是无尽的、可以躲藏的暖。此刻的风,做的也正是这般的行径罢?它是在试探,这冬的怀里,可还存着那最后一丝不肯退却的、母性的温存么?

河边的柳,看得最真切。那千万条垂下的、僵直了一冬的丝绦,此刻竟像活了过来。风过处,它们便极轻柔地、极舒缓地,摆荡起来。不是夏日狂舞的那种,只是微微地侧过身,又微微地直起腰,像是刚从一场长长的梦里,探出一个懒懒的腰。我疑心那枝梢上,正有极小极小的、米粒似的绿意,在那僵硬的、深褐色的皮里,悄悄地、试探地,鼓胀起来。它们也听见了风的叩门么?它们也感到了那衣襟底下,透进来的、一线隐隐的光么?

古人的诗里,早有这样的句子了。“寒风又变为春柳,条条看即烟濛濛。”李贺的这两句,写得真好。冬与春,肃杀与萌动,原来不是一刀斩断的两个季节,它们之间,竟有这样一片暧昧的、暖昧的、互相试探着的领地。那柳条,便是这领地里最先醒来的、最敏感的触角了罢。只是此刻离那“烟濛濛”的景象,还有些日子。现在的它,还只是这冬日苍莽衣襟上,一道浅浅的、若有若无的折痕罢了。但这道折痕,已经足够让那风,有了可以继续下手的地方。

走在小径上,脚下的土,似乎也松软了些。不再像先前那般,是铁板一块的硬,踩上去,是“橐橐”的脆响。现在,脚下仿佛有了那么一点点韧性的、沉默的回应。偶尔,能看见一株枯草底下,那土竟翘起了一小块,裂开一丝极细的缝。凑近了看,那缝里,是黝黑的、湿润的颜色,正透着一股地底下的、腥甜的、生命的气。这大概也是风,悄悄地用它的手指,给掰开的罢。冬这严丝合缝的衣襟,终是锁不住这样多的、急于出世的消息的。

我忽然觉得,冬未必是不知道的。它那终日板着的面孔,或许只是一张纸糊的面具,面具后头,说不定也正眯着眼,含着笑,任凭这年轻的风,在他身上到处点火、解带。那风每解开一处,冬便少一分威严,却多一分慈祥;那风每钻进一处,冬便老去一分,而新的日子,便近了一分。这天地之间,便是一场这样安静的、无言的交接。

回到屋里,天已向晚。那风声,又渐渐清晰起来。它不再是午后那种调皮的、试探的声息了,倒像唱着一支悠长的、催眠的歌。不知是催着冬,快快放心地睡去;还是催着那些藏在暗处的生命,快快地醒来。我只静静地听着,心里却暖洋洋的,好像也有一阵风,悄悄解开了我胸前的衣襟,放进了一片薄薄的、明净的、春的月光。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