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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阳光照耀脚手架时,老周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十二点四十,该去小面馆了。他摘下沾满水泥灰的手套塞进工具包,粗糙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确认没有明显污渍才往巷口走。今天是儿子小周大学报到的日子,他特意跟工头请了假,要亲手把攒了半年的学费交到孩子手里。
“一碗素面!”老周在油腻的塑料凳上坐下,朝柜台后忙碌的老板娘喊。小周盯着父亲磨破的袖口:“爸,我早上吃过了。”
“胡闹!”老周佯装生气地样子,“去学校要走好远的路,不吃饱怎么行?”他掏出个褪色的蓝布包,层层打开后露出一小捆现金,“这是五千,你收好。剩下的我每月给你送。”
小周看着父亲龟裂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起上周路过工地,见父亲正弓着腰搬水泥袋,后背的衣服被汗水浸出盐渍。那天他躲在围挡后,直到父亲立起腰捶背时,才看清他鬓角新添的白发。
“快吃啊!”老周把筷子塞进儿子手里,自己却端起水杯猛灌,温热的水顺着喉结流动。他今早出门时拿的两个冷馒头,现装在衣兜里,那是自己的午饭。
小周刚扒拉两口,手机震动了。他手忙脚乱地掏出,不小心把筷子碰掉在地。“爸,我……”他瞥见父亲弯腰捡筷子的动作,后颈的旧伤疤依然明显,那是去年在工地被钢筋划的。
“你忙你的。”老周把筷子在衣摆上擦了擦,推回儿子面前,“我等你。”他望着儿子低头回消息时的睫毛,忆起十八年前在医院产房外,护士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对他说:“这孩子眼睛真亮。”
当小周返回面馆拿忘在凳子上的学习资料时,眼前的场景让他僵在原地。父亲正把撕成小块的馒头泡进他剩下的面汤里,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就着浑浊的汤水把发硬的馒头咽下去。阳光透过玻璃窗,在父亲佝偻的脊背上划出一道金边,也照亮了他脚边那个鼓鼓囊囊的工具包,里面装着给儿子新买的台灯和热水壶。
“爸!”小周的眼泪滴在油腻的桌面上。老周手一抖,半块馒头掉进汤里,汤汁溅在他的手背上。
“我……我看这汤扔了怪可惜的。”他慌忙地用袖子擦嘴,却把更多的水泥灰抹在了脸上。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小周想起高二那年暴雨夜,父亲混身湿透地冲进教室送伞,自己却嫌他身上有怪味躲得远远的;想起高考前夜,父亲在工地加班到凌晨,却特意绕路买了他最爱吃的炒栗子;想起每次交学费时,父亲总说“钱是挣来花的,别省着”,自己却从未注意过他补丁摞补丁的工装裤。
“哭啥?“老周粗糙的手掌抹去儿子脸上的泪,“爸这身子骨硬朗着呢。”他几口吃完汤泡的馒头,起身要走,却被儿子拽住了衣角。小周把脸埋进父亲沾满水泥味的肩膀,哭得像个孩子。
五年后的深秋,老周在脚手架上失足坠落。当他在病床上醒来时,首先看到的是儿子通红的眼睛。“爸,医生说要静养。”小周把温水递到父亲嘴边,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他缠满绷带的腰。
截瘫后的老周变得暴躁。他摔碎药碗,扯掉导尿管,对着前来探望的工友大吼:“让我去死!”直到某个深夜,他迷迷糊糊醒来,看见儿子蜷在陪护椅上,手里还拿着帮他擦身的毛巾。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照见了儿子疲惫的面容。
从此,老周的病房里多了台收音机。每天清晨,小周都会边给父亲按摩双腿,边播放他最爱听的黄梅戏。有次老周假装睡着,听见儿子小声对护士说:“我爸腰上的褥疮要换药了,麻烦你轻点。”那声音轻柔得似春风,却让老周眼眶发烫。
瘫痪患者的大小便失禁是常态。有次老周在深夜弄脏了床单,小周二话不说戴上橡胶手套就开始清理。当温热的液体浸着手套时,他想起父亲曾背着他冒雨看病,泥水灌进鞋子里也浑然不觉。
每周三次的擦身是场考验。老周身上有股难以言说的气味,但小周总是哼着歌完成这项工作。有次他发现父亲后背有块皮肤溃烂,不顾酷暑骑车去十多公里外的中医院买特效药。
当老周臀部的褥疮开始化脓时,小周学会了换药。他戴着口罩,用棉签蘸着碘伏轻轻擦拭,动作轻柔得如对待初生的婴儿。老周疼得浑身颤抖,却咬着牙不出声。他知道儿子已经两天没合眼了,昨晚他隐约听见儿子在阳台上给公司打电话请假。
清明节时,小周用轮椅推着父亲去扫墓。在母亲的坟前,老周从怀里摸出蓝布包,正是当年装学费的那个。他哆嗦着打开,里面是母亲的陪送嫁妆:一只祖传的玻璃种帝王绿翡翠镯,质地细腻温润,颜色纯正,绿得深邃而富有魅力。“你妈走前说……”老周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要传给你,它的价值能买一套房子。”小周突然跪下来,把脸贴在父亲皴裂的手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