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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滨散文||云游神州14·吉林
吉林的雪是黏的。
不是黑龙江那种干雪,踩上去嘎吱嘎吱,像踩在碎玻璃上;也不是南方的湿雪,落下来就化了,脏兮兮的。
吉林的雪黏,黏在树枝上,黏在房顶上,黏在人的眉毛上,黏住了,就不走,一层一层地裹,裹成棉花糖,裹成了白蘑菇,裹得满世界都是软绵绵的、胖乎乎的白色。
我第一次到吉林,是在一个十二月的早晨。火车过了铁岭,窗外的雪就厚了起来。到了长春,下了车,冷气扑过来,但没有黑龙江那么凶,温柔了一些,像一个人伸出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摸了一下你的脸。接我的朋友说:“你来得正好,雾凇刚挂上,长白山也晴了,能看到天池。”他说“天池”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郑重,像在说一个神的名字。
长白山在吉林的东边,是中朝两国的界山。
它是休眠的火山,最后一次喷发是三百年前,清朝的时候。山是白的,不是雪的白,是石头的白——火山喷发后留下的浮石,灰白色,远远望去,像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这片大地的尽头。
上天池要坐越野车,车在盘山路上绕,一圈一圈,越绕越高。路是砂石路,两边没有栏杆,下面是悬崖,看一眼,心就提起来了。司机开得快,转弯不减速,车里的乘客攥着把手,一声不吭。司机是本地人,天天跑这条路,闭着眼都能开。他看我们紧张,笑着说:“别怕,这条路我跑了十年了,比你们家的楼梯都熟。”
到了山顶,风大得站不住。风从山口灌进来,带着雪屑,打在脸上,像针扎。我裹紧了羽绒服,跟着人群往天池边走去。
天池在火山口里,是一个圆形的湖,水是蓝的,蓝得发黑,蓝得不真实。水面平静,没有一丝波纹,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嵌在山口里。四周是火山壁,光秃秃的,没有树,只有石头和雪。天池的水是冷的,冷到骨子里,但看着那水,你心里是热的。
天池是看不到底的。它深三百多米,是中国最深的湖。水底是火山口,是三百年前岩浆喷涌的地方。现在岩浆睡了,水来了,把火山口填满,像一个巨大的碗,盛着一碗蓝色的安静。一个当地人跟我说:“天池里有水怪,好多人见过。”我问你见过吗,他摇摇头:“没见过,但我信。这么大的湖,藏点什么东西,正常。”
天池边风大,不能久留。拍了几张照片,手就冻僵了。下山的时候,越野车往下冲,速度更快,车里的人东倒西歪。司机哼着歌,很悠闲的样子。我问他天天跑这条路烦不烦,他说:“烦啥,天天看天池,看不够。天池每天都不一样,晴天一个样,阴天一个样,有雾一个样,没雾一个样。你看了一百次,第一百零一次还是新的。”
长白山有温泉,在山脚下。温泉从石头缝里冒出来,热气腾腾的,白雾弥漫。水是热的,有的泉眼八十多度,能煮鸡蛋。当地人把鸡蛋、玉米放在温泉里煮,卖给游客。鸡蛋是嫩的,蛋清刚凝固,蛋黄还是稀的,吸一口,满嘴的硫磺味。
我泡了一次长白山的温泉,露天的,外面是零下二十度,水里是四十几度。身体浸在水里,热得发烫,头露在外面,冷得发麻。水汽升上去,遇到冷空气,变成霜,落在头发上、眉毛上,白花花的。旁边一个东北大哥,泡得脸红扑扑的,跟我说:“这就是冰火两重天,舒服吧?南方的温泉,没这味儿。”
雾凇是吉林的另一种雪。
不是天上落下来的雪,是树上长出来的雪。松花江上游有一个水电站,发电的时候,水是热的,流到下游,江水不冻。冬天的早晨,江面上冒着白汽,水汽飘到岸边的树枝上,遇冷凝结,就成了雾凇。
雾凇岛在吉林市的北边,松花江中的一个岛。冬天的时候,岛上全是雾凇,树枝上挂满了冰晶,晶莹剔透的,像玉,像珊瑚,像鹿角。太阳出来,照在雾凇上,闪着光,亮晶晶的,整个岛都是银白色的,像一座水晶宫。
我在雾凇岛住了一晚,第二天五点多起来,去看雾凇。天还没亮,江面上白雾弥漫,看不清路。顺着声音走,走到江边,等天亮。六点多,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光线穿过雾气,柔柔的,像纱。雾凇慢慢显露出来,一棵树,两棵树,一片林子,全是白的。走近了看,树枝上裹着一层冰,厚厚的,圆润润的,像裹了一层糖浆。用手摸一下,凉凉的,滑滑的,指甲一刮,冰屑簌簌地落下来,像碎玻璃。
岛上的一个农民告诉我,雾凇不是天天有的。要有风,又不能太大;要有雾,又不能太浓;温度要够低,江水要够暖。条件凑齐了,雾凇就来了。“这是老天爷赏饭吃,”他说,“我们岛上的人,冬天就靠这个。游客来了,看雾凇,住农家院,吃铁锅炖。一个冬天下来,够一年的花销。”
他说话的时候,嘴里喷着白雾,跟江面上的水汽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他的气,哪是江的气。
吉林的朝鲜族多,尤其是在延边。
延边是朝鲜族自治州,首府延吉。走在延吉的街上,招牌是双语的——中文和朝鲜文,横竖搭配,像两套不同的密码。街上的人说话,一会儿中文,一会儿朝鲜语,切换自如,像换频道。
朝鲜族的村子在延吉的郊外,一个叫“春兴”的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是朝鲜族风格——矮矮的,白墙,黑瓦,屋檐翘翘的,像燕子的尾巴。院子里有大缸,缸里是泡菜,白菜腌的,红彤彤的,辣味在空气里飘。
我在村子里转,看见几个朝鲜族妇女在院子里做打糕。糯米蒸熟了,倒在一个大木槽里,两个人轮流用木槌打,一下一下,咚,咚,咚,节奏分明。糯米被打得黏黏的,软软的,拉出长长的丝。打好了,切成小块,裹上豆面,甜丝丝的,软糯糯的,好吃。
一个阿妈妮递给我一块打糕,用生硬的汉语说:“吃,好吃。”我接过来咬了一口,温热的,甜而不腻。她看着我吃,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她指了指打糕,又指了指自己的心,说:“这个,心。”我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但看她脸上的笑,大概是想说,打糕是用心做的,吃了打糕,心就是暖的。
朝鲜族的歌舞在晚上。村子的广场上点起了篝火,穿着彩色裙子的姑娘们手拉手,围着火堆跳舞。舞步简单,节奏明快,胳膊甩起来,裙子飘起来,像一朵朵盛开的花。男人们敲着长鼓,唱着歌,声音洪亮,在山谷里回荡。一个老人坐在旁边,拉着伽倻琴,琴声悠扬,像流水,像风。
我被拉进去一起跳,不会跳,跟着瞎转。姑娘们笑,笑得清脆,像铃铛。篝火的光照着她们的脸,红扑扑的,亮的。那一刻,你不觉得冷,不觉得累,只觉得活着真好,跳着真好。
伪满皇宫在长春,是溥仪当傀儡皇帝时住的地方。
皇宫不大,跟北京的紫禁城没法比,但样式奇怪——有中式的屋顶,日式的墙体,西式的柱子,揉在一起,不中不西,不伦不类。溥仪在这里住了十三年,从1932年到1945年,被日本人控制着,当了一个有名无实的皇帝。
走进皇宫,光线暗下来。走廊窄窄的,房间小小的,地板踩着吱吱响。溥仪的办公室在二楼,一张大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摆着电话、台灯、笔筒,看起来跟普通的办公室差不多。但墙上挂着一张地图,是伪满洲国的地图,已经不存在了。
溥仪的卧室也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梳妆台。床是西式的,软软的,但据说溥仪睡不惯,还是喜欢睡炕。他是一个矛盾的人——想做皇帝,又没有皇帝的权力;想摆脱日本人,又离不开日本人;想回紫禁城,又回不去。
导游是个年轻的姑娘,讲得很详细。她说,溥仪在这里的时候,每天的生活很规律——早上起来,穿上皇帝的衣服,去办公室坐一会儿,批阅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件。下午学日语,学日本的礼仪。晚上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写日记,听唱片。他的日记里写了很多“心里不痛快”“无可奈何”之类的话。
导游指着一扇门说:“日本人在他的皇宫里安了窃听器,他说的每一句话,日本人都在听。他知道,但没办法。”她顿了顿,又说:“他最后在法庭上说,自己是日本人的傀儡。这话是真的。”
走出皇宫,阳光刺眼。外面是长春的街道,车水马龙,热闹得很。九十年前的事,已经过去了,但站在这里,你还能感觉到那种压抑,那种憋屈,那种想喊又喊不出来的难受。
吉林的吃食是实在的。
锅包肉是东北的名菜,吉林人做得好。里脊肉切成薄片,裹上淀粉糊,炸两遍,第一遍炸熟,第二遍炸脆。糖醋汁调好,下锅一翻,汁挂在肉片上,亮晶晶的,酸甜适口。咬一口,外酥里嫩,肉香四溢。
我在长春的一家小馆子里吃锅包肉,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姐,亲自下厨。她端上来一盘,金灿灿的,冒着热气。她说:“尝尝,我做的锅包肉,跟别家不一样。”我夹了一块,确实不一样,酸味重一些,甜味淡一些,更爽口。她说:“正宗的锅包肉,就是酸的。甜的是后来改的,迎合外地人。吉林人吃,还是吃酸的。”
冷面是朝鲜族的,延吉的最正宗。荞麦面压成细条,煮熟了过凉水,浇上冰镇的牛肉汤,放上牛肉片、黄瓜丝、梨片、鸡蛋,撒上芝麻和辣椒酱。汤是凉的,酸甜的,面是筋道的,滑溜溜的,一口吸进去,从喉咙凉到胃里。夏天吃一碗,浑身舒坦;冬天在暖气房里吃一碗,也别有风味。
人参炖鸡是长白山的。鸡是笨鸡,人参是鲜的,刚从山里挖出来的。炖几个小时,汤是清的,黄的,上面浮着一层油。喝一口,鲜,香,有一股人参的药味,不苦,回甘。吉林人说,喝了人参鸡汤,一个冬天不感冒。我信,那汤喝下去,浑身发热,像有一股气在身体里走。
离开吉林那天,长春下雪了。雪不大,细细的,密密的,像筛子筛下来的面粉。我在火车站等车,站前广场上有一个雪人,是孩子们堆的,歪歪扭扭的,胡萝卜做的鼻子,煤球做的眼睛,傻傻的,但看着让人高兴。
火车开了,窗外的雪原白茫茫的。长白山在远处,看不清楚,只在天边有一道淡淡的白色轮廓,像一道眉毛。
我想起在长白山天池边,风最大的那个地方,有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海拔高度——两千六百多米。风从山口灌进来,人站不稳,但天池的水纹丝不动。三百年前,这里喷过火,岩浆涌出来,烧毁了一切。三百年后,水来了,把火山口填满,蓝得发黑,蓝得让人不敢看。
水比火安静,但水比火深。吉林也是这样——表面是冷的,冷得干脆,冷得痛快,但冷下面有热。那热是长白山的温泉,是雾凇岛的热气,是朝鲜族打糕的甜,是锅包肉的酸,是溥仪日记里的“无可奈何”。冷在面上,热在心里,这大概就是吉林的脾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