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底石
第十二章 墙上的裂缝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窗纸外面是灰蒙蒙的,芦花公鸡还没打鸣,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吹枣树枝的声音。
母亲已经起来了,坐在床沿上,背对着她,正在系围裙的带子。
杨黛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脸碰到母亲的手腕——母亲嘶了一声,把手缩回去。
杨黛一下子就醒了。她坐起来,抓住母亲的手腕翻过来看。母亲的手腕内侧青了一块,有鸡蛋大小,颜色是深紫的,边缘泛着黄——不是新伤,是昨晚磕的。
“妈,你这——”
“没事。”母亲把手抽回去,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昨晚去灶房,没看清门槛,绊了一下。磕在水缸沿上了。”
杨黛静地看着母亲。
母亲站起来,把被子叠好,把枕头拍松,动作跟平时一模一样。围裙系好了,头发用卡子别得服服帖帖。但母亲的眼睛是肿的。不是哭肿的那种——是熬夜熬肿的,下眼睑泛着青。
母亲往外走的时候,杨黛看见了窗台上的搪瓷碗下面,露出一角纸。她走过去把碗挪开。是一封信,写在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上,字是母亲的——歪歪扭扭的,有些字不会写,用拼音代替。母亲读过两年书,认字不多,但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铅笔印子把纸背都硌凸了。
“李老师:你好!我是杨黛的妈妈。昨天的事,我女儿真的没有偷东西。她是好孩子,从来不拿别人东西。她爸爸走得早,我带着她改嫁到这里,她吃了很多苦。请老师一定要查明真相,还她清白。”
落款没写名字,写的是“杨黛的妈妈”。
信没送出去。大概写完之后天太晚了,母亲怕出去碰到人。或者她写完之后自己看了一遍,觉得写得不好,没敢送。杨黛不知道是哪个原因。她只知道,母亲在她睡着了以后,一个人坐在这张桌子前面,就着快要烧干的油灯,一笔一划写这封信。手腕磕在水缸沿上,淤青了一大块,她疼得龇牙咧嘴,但没吭一声。
杨黛把信叠好,塞进自己书包里。她没有跟母亲说。
早饭桌上,气氛比平时更闷。继祖母盛糊糊的时候,碗磕在锅沿上,声响比平时脆。一碗糊糊放在杨黛面前,比平时少了半勺——不只半勺,是肉眼可见地少了一截。筷子搁在碗上面,没摆正,歪歪斜斜的。杨黛叫了一声“奶奶”,继祖母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张仁兴坐在对面,腮帮子上有一道红印子,像是指甲划的。大概是昨晚继父找他谈话时留下的。他埋头喝糊糊,喝得呼噜响,谁也不看。
继祖父坐在门槛上,烟锅子叼在嘴里,没点。他把烟锅子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一下。又磕了一下。磕到第三下,继母端着咸菜碗从灶房出来,看了他一眼。他把烟锅子别回腰带上了。
母亲把咸菜碗放在桌子中间——不是杨黛面前,也不是张仁兴面前,是正中间。继祖母看了一眼咸菜的位置,没说话,但嘴角往下撇了一点。
“吃饭吧。”继父说。
他端起碗,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在杨黛碗里。动作不大,筷子碰在碗沿上的声音很轻。继祖母看见了,把自己的碗往自己面前挪了挪。桌子是老榆木打的,年岁久了,桌面上的漆皮磨得东一块西一块,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杨黛盯着桌上那些木纹看,把它们看成一条条路,弯弯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上学路上,母亲还是走在左边。杨黛走在右边,书包带子勒在肩膀上,里面装着课本、作业本,还有母亲那封没送出去的信。信纸硌在课本中间,硬硬的,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妈。”
“嗯?”
“你昨晚写的信,我看见了。”
母亲的脚步顿了一下,只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写得不好。”母亲说,“好多字想不起来怎么写了。想查字典,家里也没有字典。你那个字典是借同学的,晚上人家要回去了。”
杨黛没有接话。她想说“我帮你改”,想说“今天我去交给李老师”,想说“妈你别写了,你手都磕青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因为她知道,母亲比她更清楚这封信有没有用——有没有用是一回事,写不写是另一回事。母亲要的不是效果,是态度。她要用这封信证明给所有人看:我女儿不是小偷,我敢写下来,我敢签上名。
到了学校门口,母亲站住了。
“放学妈来接你。”
“好。”
杨黛走进校门。拐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门口,跟往常一样,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身前。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瘦小的影子拉得很长。
上午第二节是李老师的语文课。
上课铃响过之后,李老师没有马上翻开课本。她站在讲台上,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教室里安静下来。那种安静不是平时上课前的安静——平时是闹哄哄的,李老师拍拍桌子才静下来。今天是一下子就静了,像所有人都预感到了什么。
“昨天的事,我查清楚了。”
李老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后排有人小声吸了一口气。
“张仁兴。”
张仁兴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上,声响很刺耳。他的腮帮子还是红的,那道指甲印淡了一些,但还在。
“橡皮是你放的。”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张仁兴低着头,没说话。
“刘磊昨天下午跟我承认了。”李老师说,“你们俩趁体育课大家都不在的时候,把橡皮塞进了杨黛的书包。是不是?”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张仁兴的耳朵红了,从耳廓一直红到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脖颈。“是。”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被子里发出来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有回答。张仁兴的手指在裤缝上抠着,一根一根地抠。
李老师等了一会儿,没有追问。她教了二十多年书,知道有些问题孩子自己都答不上来。不是不回答,是真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会嫉妒一个没爸的孩子,为什么会觉得往人家书包里塞东西是解气,为什么看见别人委屈自己心里反而舒服一点。这些答案,大人都不一定想得明白,让一个孩子怎么说得出口。
“明天让你家长来一趟。现在,你到前面来,向杨黛道歉。”
道歉是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进行的,但张仁兴没有走到前面来。他就站在自己座位旁边,转过身,脸涨得通红。他看着地面,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对不起。”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说完就坐回去了,把课本竖起来挡住脸——那本书拿倒了,他没发现。
杨黛坐在座位上。她应该觉得解气——小偷抓住了,冤枉洗清了,那个往她书包里塞东西的人当着全班的面道了歉。但她坐在那里,手脚冰凉。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