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底石
第四章 不被欢迎的孩子
到张家的第三天,杨黛已经摸清了这个家的规矩。或者说,她摸清了那些没有写出来、但每个人都遵守的规矩。
饭桌上的好菜放在张仁兴面前,她面前的永远是咸菜和剩菜。洗脸用水的顺序从继祖父开始,到继祖母,到继父,到张仁兴,然后才轮到她和母亲。继祖父的茶壶不能碰,继祖母的针线筐不能翻,张仁兴的玩具不能动。继父的东西倒是不多,但他每天早出晚归,杨黛很少有机会碰到。
这些规矩没人教她,是她自己看出来的,像在黑暗里慢慢认出家具的轮廓——碰了两次壁,就知道哪里不能走了。
第三天早上,杨黛起得很早。她是被鸡叫醒的,院子里那只芦花公鸡嗓门大得离谱,天还没亮透就开始打鸣。杨黛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看了很久。
母亲还在旁边睡着,呼吸均匀。母亲昨晚又熬夜了,帮继祖母纳鞋底,油灯点到半夜。
杨黛悄悄坐起来,尽量不晃醒母亲,光着脚踩在地上,把衣服穿好。她推开房门。院子里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露水的味道。
芦花公鸡站在墙头上,歪着头看了她一眼。
杨黛没理它,走到灶房门口,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活能干。灶房的门虚掩着。杨黛正要推,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那个拖来的,手脚干不干净?”是继祖母的声音。
“看着还行。不过到底不是咱家的种,谁知道根底。”另一个声音,杨黛不认识。大概是邻居来串门的,一大早就来了。
“可不是。她妈倒是个勤快的,进门就干活。就是带个孩子,总觉得……”
杨黛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到一块松动的砖,发出轻微的声响。灶房里的说话声停了。杨黛转身快步走回西厢房,关上门,站在门后,心跳得很快。
母亲还在睡。
杨黛在床沿上坐了很久。
早饭是玉米糊糊和咸菜。继祖母把糊糊一碗一碗盛好,第一碗给继祖父,第二碗给继父,第三碗给张仁兴。然后舀了两碗,放在灶台上——这是给她和母亲的。杨黛去端的时候,注意到张仁兴那碗比她的满。不是说少了很多,就是少了一勺的量。但这一勺,装在碗里,就是一条看得见的线。线上是孙子,线下是外姓人。
杨黛端走了自己的那碗,没有说什么。
继父吃完早饭就下地了。继祖父坐在门槛上抽烟,张仁兴在院子里追鸡,老太太去后院喂猪。母亲开始洗碗。
杨黛坐在西厢房里写作业,作业本只剩最后几页,正面写完写反面,铅笔头短得手指快捏不住了。她正写着,窗外忽然暗了一下。杨黛抬起头。
张仁兴站在窗外,脸几乎贴在窗棂上,鼻子压得扁扁的,正在往里面看,把杨黛吓了一跳。张仁兴咧嘴笑了一下,转身跑了。
杨黛低下头继续写字,但笔尖在纸上顿住了。她认得那个笑。那不是善意的笑。是一种在酝酿什么的笑。
果然。午饭时候,继祖母端了一碗鸡蛋羹上桌。鸡蛋羹放在张仁兴面前,嫩嫩的,上面淋了几滴酱油,在蛋面上晕开一小片褐色。张仁兴拿勺子舀了一大口,含在嘴里,又故意张嘴让蛋羹从嘴角流出来一点。
“这孩子,吃没吃相。”继祖母说着,语气里全是宠。
杨黛低头扒饭。白饭。母亲给她碗里夹了一筷子炒豆角,她慢慢嚼着。豆角老了,嚼起来咯吱咯吱响。
张仁兴把鸡蛋羹吃了大半碗,忽然抬头看杨黛。
“你想吃吗?”
杨黛看着他。张仁兴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在邀请。
“她不——”母亲刚开口。
“想的话,给你。”张仁兴把碗推过来。
碗里还剩一小半鸡蛋羹,但勺子插在里面,勺柄上有张仁兴的口水,黏糊糊的一道。
杨黛看着那勺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往上涌。
“谢谢,我吃饱了。”她说。
“吃啊。”张仁兴把碗又往前推了推,碗底磨着桌面,发出刮擦的声音。继祖母看了杨黛一眼,没说话。继祖父喝粥喝得呼噜响。
母亲静静地把碗端走了。
“我帮她吃。”母亲说,舀起那勺蛋羹送进嘴里。她嚼得很快,咽下去。“仁兴真乖,知道让着姐姐。”
张仁兴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本来想看杨黛难堪,但被母亲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杨黛垂下眼睛,把碗里的饭一粒一粒扒进嘴里。她听到母亲咽下那勺蛋羹时喉咙里轻微的声音,那声音像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压下去。
下午,杨黛在院子里写作业。屋里光线暗,院子里的太阳正好。她把作业本摊在井沿上,站着写字。井沿是青石板砌的,被磨得光滑发亮,阳光照上去反光刺眼。
张仁兴在院子里跑进跑出,没人管他干什么。
杨黛低着头,尽量不抬头。
一道影子从她作业本上掠过去。然后是碗摔在地上的声音。
杨黛抬起头。她的碗——她放在井沿另一边的搪瓷碗——摔在地上,里面剩的半碗水泼了一地。
张仁兴站在旁边,手里还保持着“不小心碰到”的姿势。“哎呀!”他说。
杨黛看着地上的碗。搪瓷碗没事,只是磕掉了一小块漆,露出里面黑铁的颜色。新漆下面还有旧漆,一层一层的,像树的年轮。
那只碗是她从老屋带来的,用了好几年,碗沿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是父亲在的时候磕的。那天他洗碗时手滑,碗掉进水缸里,捞上来就多了一道缝。
“没碎。”张仁兴说,语气里有一点失望。
杨黛把碗捡起来。碗底沾了泥,她用袖子擦了擦。
母亲从灶房里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地上的水渍和杨黛手里的碗。她看了看张仁兴。
张仁兴已经跑去追母鸡了。
“摔了?”母亲问。
“没碎,就是碗掉地上了。”杨黛说。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说实话。
母亲走过来,接过碗看了看。她的手指摸到了那道裂纹,也摸到了新磕掉的那块漆。
“这只碗跟了咱们好久了。”母亲轻声说。
“嗯。”
母亲把碗拿回灶房去了。
杨黛继续写作业,但笔怎么都握不舒服。铅笔头太短了,食指和中指勉强夹着,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她放下笔,发现自己把“家”字写错了。宝盖头下面那个“豕”,最后一笔捺得太长,左瞅右瞅,越瞅越不像是“家”。
她拿橡皮擦。橡皮只剩指甲盖大小,擦了半天,纸擦出了毛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