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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川北农村,元宵节不叫元宵节,叫“灯节”。
老人们常说——没过正月十五都是年。这话用九个字道尽了庄稼人对年的看重。年味儿像一坛自酿的米酒,从腊月二十三小年开坛,要一直喝到这一夜的灯火都熄了,才算真正见了底。
今年的元宵,天还没亮透,母亲就在灶房里忙开了。糯米粉是腊月里自家新碾的,装在布袋里吊在房梁下,沥尽了水分,粉坨子白嫩嫩的像块奶豆腐。她舀粉、加水、揉面,动作利索得很。我们这儿不兴叫汤圆,就叫“圆子”,听着实在,取团圆的意思。母亲捏圆子从来不用模具,全靠一双手,指尖一捻一压,薄皮裹上甜馅,轻轻一搓就滚圆饱满。但也有贪心的时候——妹妹馅放多了,下锅就裂了口,白糖漏了一锅,母亲拿锅铲捞起来,笑骂一句“豁嘴婆娘嫁不出去”。一家人围坐桌前,笑得前仰后合。水开下锅,圆子浮起来,盛在粗瓷碗里,撒一把白糖,热气裹着甜香,漫过那张磨得发亮的木桌。一口咬下去,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松口。
其实如今的汤圆早已五花八门。前几日去镇上超市,冻品柜里摆满了新口味:荔枝红茶、茉莉青提、龙井茶汤,还有柿子形的讨个“事事如意”,元宝形的盼着“招财进宝”。母亲挑了半天,还是拿起了最普通的黑芝麻,又添了两袋紫薯芋泥和芽菜猪肉的。她笑着说:“多买几种吧,家里人多,众口难调,就图个热热闹闹,团团圆圆呀!”
这话听得我心里一暖。
早饭后,村里就热闹起来了。水泥路被扫得干干净净,家家户户门楣上挂着红灯笼,檐角下彩绸飘飘。青溪古城离我们不远,那里的元宵最盛。古城墙垣厚实,街巷弯弯绕绕,头一回去的保准迷路。一到正月十五,红灯笼挂满檐角,彩绸缠上廊柱,老墙映着新灯,古意和年味掺和在一起,倒也和谐。古城的灯不花哨,多是本地匠人手工扎的,竹篾为骨,彩纸为衣,有莲花灯、兔子灯、马马灯、蚌壳灯,还有彩莲船灯,样子拙,颜色鲜,一盏盏挂起来,像把山里的春天提前点亮了。
街上人流如织,有本村的老乡,也有城里来的游客。年轻人举着手机直播,孩子们举着兔子灯追逐,老人们拄着拐杖站在墙根下晒太阳,脸上堆满了笑。街边的小摊支起来了,卖糖画的、卖麻糖的、卖灯笼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有个老汉在扎蛴蟆灯——那是川北特有的民俗,嫩竹编成灯笼状,下头塞进稀泥,插上蜡烛,外面糊上彩纸。虽然蛴蟆节是正月十四,但元宵这天也有人扎着玩儿,图个喜庆。
最热闹的要数龙灯和狮舞。锣鼓敲得震天响,唢呐吹得人耳朵发麻,龙身一会儿盘旋,一会儿腾跃,一会儿翻滚,灯火映得满天通红。舞龙的多是本村汉子,我二叔,六十好几的人了,那股机灵劲儿能把龙头耍得团团转,有一年还闪了腰,歇了半个月,第二年照舞不误。围观的人挤满了街巷,老人拄着拐杖笑,孩子追着龙灯跑,姑娘小伙举着手机拍,欢呼声、喝彩声、锣鼓声,在山谷里荡来荡去。
广场上,猜灯谜的摊子早就围满了人。红纸条随风摆来摆去,字迹写得朴拙,内容多是山乡风物、日常俗语,没啥晦涩典故,人人都能凑个热闹。老人捻着胡须琢磨,孩子踮起脚张望,猜对了领一块麻糖、一个小灯笼,东西不值钱,图的是个心意。旁边的坝坝宴香气飘过来,腊肉、香肠、野菜、土酒,都是山里的本味。乡亲们围坐一桌,不分亲疏远近,举杯相祝,说话声音大,嗓门粗。这就是川北人的性情,直爽,厚道,一碗酒下肚,都是自家人。
夜幕降临,灯火更亮了。月亮爬上古城墙,照着青石板路,照着老槐树的枝丫,照着家家户户的窗。龙灯收了,锣鼓停了,街巷慢慢安静下来,只有红灯笼还亮着,映着古城的墙,映着远处的山,映着归家的人。我站在老屋门口,望着月色,望着灯火,心里头格外踏实。
这些年,川北农村变了。新修的水泥路通到了每家每户门口,自来水接到了灶台边,网络光纤拉进了堂屋里。年轻人在外打工挣了钱,回来盖起了小楼房,白墙黛瓦,比城里的别墅还气派。村里有了文化广场,有了农家书屋,有了电商服务站。腊月里杀年猪,正月里闹元宵,这些老习俗不但没丢,反倒因为日子好了,过得比从前更热闹、更讲究。
可有些东西一直没变。
元宵的味道没变——那碗母亲手搓的圆子,还是从前的香甜。龙灯的气势没变——二叔舞起龙头来,还是那股不服老的劲儿。山里人的厚道和热情更没变——坝坝宴上,不管认不认识,坐下就是客,端起碗就是一家人。
元宵是春节的收尾,也是新岁的开头。灯亮起来,人聚起来,心暖起来,新的一年就有了奔头。风从山间吹过来,灯在心头亮着。岁岁元宵,年年灯火,愿川北的山常青,水常清,人常安。
这一夜的灯火落了,年才算真正过完。可日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