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次回老家，看着爸妈建了好多年的房子，四周却杂草丛生，爸妈也不在家。我站在屋子的地坝旁，脚边的碎石子滚进半人高的草丛，没惊起半点声响。风里裹着潮湿的泥土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可眼前的一切都蒙着层陌生的薄纱，熟悉的轮廓下藏着说不出的空荡，心里慢慢泛起一阵感伤。
小时候，这方被群山抱着的小村落，日子过得忙却满是野趣。妈妈总在地里忙活，天不亮就扛着锄头出门，直到日落才踏着余晖回来，很少有时间做饭。放学回家放下书包，我和哥哥就自动接过厨房的活儿～我蹲在灶台前生火，手里攥着引火的干稻草，小心翼翼地往灶膛里送，火苗窜起来时，总把脸颊烘得暖暖的；哥哥则站在灶台边，熟练地淘洗红薯和大米，切上一把自家腌的咸菜，或是把菜园里刚摘的青菜下锅翻炒，猪油星子滋滋响，香味很快就飘满了小屋。等妈妈回来，我们早已把热乎乎的饭菜摆上桌，看着她欣慰的笑容，心里比吃了糖还甜。吃完饭，我牵着老黄牛去山间放牛，顺路割一背蒌草、拾一捆柴，弯腰时总能摸出惊喜～红透的地果儿、亮莹莹的野地耳，或是雨后冒头的小菌子，揣在兜里带回家，就是给哥哥妹妹的小惊喜。
最疯的是夏日午后，放了假的我们像脱缰的小马。我和哥哥、妹妹揣着弹弓往山里跑，在松树林里蹑手蹑脚掏鸟窝，屏住呼吸踮着脚，生怕惊到窝里绒乎乎的小鸟，要是摸到几颗带着温度的鸟蛋，能开心好几天；下山时就在晒谷场滚铁环，哥哥的铁环总滚得又快又稳，我追在后面跌跌撞撞，铁环歪倒时，兄妹仨笑作一团。哥哥最痴迷武侠剧，总学着大侠的样子，在竹林里砍来粗细均匀的竹子，用麻绳捆成简易竹筏，拉着我和妹妹下水试漂。溪水刚没过脚踝，竹筏晃晃悠悠漂在水面，我们扶着竹竿喊“驾”，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却一点也不觉得凉。
等到夜幕降临，妈妈从地里回来，我们三个早已搬好小板凳，围在地坝里帮妈妈剥干玉米粒。金黄的玉米棒子堆在竹筐里，我们的手指飞快地剥着，偶尔闹着比赛谁剥得快，输了的人要扯着嗓子唱跑调的歌。妈妈不识字，从没读过书上的故事，却总爱讲她小时候的事～说她像我们这么大时，要做全家的饭，要下田插秧，去山上拾柴，冬天踩着薄冰去溪边洗衣，还有和邻里小伙伴一起挖野菜、扯树根的趣事。她的声音轻轻的，裹着山间的风，我们听得入了迷，连手里的玉米粒已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夜特别静，只有虫鸣声和妈妈的声音绕着地坝转。我们抬头数星星，一颗、两颗、三颗……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多少，只觉得天上的星星多得像撒了一把碎钻，伸手就能摸到。妹妹会指着月亮歪着头问：“妈妈，你小时候也会和小伙伴滚铁环吗？”妈妈就笑着把她拉到身边：“我们那时候玩跳房子、踢毽子，不过呀，那时候的月亮和现在一样圆，星星也一样亮呢。”我们盯着月亮看，好像能从月光里，看到妈妈小时候追着毽子跑的模样。
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村里盖起了不少新楼房，原来坑坑洼洼的土路变成了平整的水泥路，却没了当年晒谷场的热闹。我走在村里，遇到的人大多是陌生的面孔，儿时的伙伴早就跟着家人搬到了城里，只有几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还守着老屋。我家的地坝依旧在，只是没了堆得冒尖的玉米棒子，也没了妈妈讲往事、我们围坐听故事的身影。屋前的杂草长得比我还高，把曾经拴牛的木桩都遮住了，我想再去溪边看看当年扎竹筏的地方，却发现溪水窄了不少，岸边的竹子也稀稀拉拉的。
我站在地坝里，抬头望着天。星星还是那么亮，月亮也依旧会在夜里慢慢变圆，可我再也找不到当年数星星的心情了。那些我生火、哥哥做饭的傍晚，那些一起掏鸟窝、滚铁环、漂竹筏的午后，像被风吹走的蒲公英，飘进了记忆的深处，轻轻一碰，全是柔软的暖意。
或许，不是家乡变了，是我们长大了。我们走出了山窝，见了更广阔的世界，却再也回不到那个攥着一把野果、追着铁环跑就能开心半天的年纪。但没关系，那些温暖的回忆，会一直藏在我心里，像山窝里曾经的星星，永远明亮，永远能在我想起时，让心里软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