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整理妻子遗物时发现那本日记的。
她走了四十七天，我终于鼓足勇气打开她书桌最下层那个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牛皮本，从2013年到2023年，每年一本，一共十本。我随手翻开一本，以为会看到她的心情记录，或者日常琐事。
可里面的内容让我愣住了。
每一天的页面都只有几行字，全是关于我的。不是那种大段的倾诉，而是零碎的观察：
“2015.3.12，他今天又摸耳垂了。每次紧张的时候就会摸，自己可能都没发现。”
“2016.7.23，吃面条的时候会把葱花一粒一粒挑出来放在碗边上。明明讨厌葱花，却从来不肯跟老板说‘不要葱’。”
“2017.11.2，今天做饭切到手了。他假装没看到我贴创可贴，可我看见他偷看了三次。他就是这样，从来不直接说关心的话。”
我往后翻，一页一页的。全都是这种细碎的、日常生活中我自己都没注意过的小动作、小习惯、小毛病。她记录我打喷嚏的次数、我穿哪双袜子最久、我生气的时候会先沉默多久再开口、我心情好的时候走路会哼哪首歌。
我坐在她书桌前，一本一本翻下去。十年，三千多个日夜，她在每一页上写下了关于我的几句话。加起来几万字，全是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自己。
她从来不当面跟我说这些。我们结婚十五年，她是个话很少的人。我加班晚了她把饭菜热好放在桌上，自己去睡。我心情不好她帮我泡杯茶放在手边，然后走开。我以为她不关心我，甚至一度觉得她冷淡。可这本日记里，她把我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2018.9.16，今天他升职了，高兴得喝了两杯啤酒。喝多了以后说了三遍‘我老婆呢’。我就在旁边，他喝多了还要找我。这个傻子。”
我笑了一下，然后眼泪掉下来了。那个秋天我确实升了职，部门聚餐回来喝了不少，第二天早上她只说了句“昨晚你有点晕”，就再也没提过。
“2019.12.31，他今天洗澡的时候唱了《大约在冬季》，调子跑到了南极。我在客厅听见了，没笑出声。可我在日记里笑了。”
我擦了擦眼睛继续翻。她记我喜欢吃红烧肉但是讨厌吃肥的，所以她每次都先把肥肉切掉再煮。她记我回老家看望父母之后会有两天不爱说话，因为想家。她记我每年入冬就咳嗽，说我是“老慢支”，提前一个月就把蜂蜜枇杷膏买好放在冰箱门边我伸手能够到的位置。
我从来不知道她注意到了那么多。我像个行走的标本，被她无声地观察了十年。
翻到最后一本的时候，中间的某页夹着一张纸条。我展开来，是她的笔迹，写在这段话的下面：“2023.5.12，今天医生跟我说了结果。我没告诉他。我想让他最后这几个月过得轻松些。可我有点害怕。我走了以后，谁来记住他这些事呢？”
纸条上写的是另一段话：“我其实想告诉你，我嫁给你的每一天都很高兴。我不是个会表达的人，可我用眼睛看了你十年。你的好我都记着呢。”
我攥着那张纸条，把脸贴在她那件挂在椅背上的旧开衫上。那上面已经没有了她的气味，只剩洗衣液残留的淡淡的皂香。可我把脸埋进去的时候，胸口那个被挖空了四十七天的洞，好像在那一刻被什么东西填上了一点点。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打开第十一本空白笔记本。我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她记了我十年，现在换我来记她。”
然后我翻开第一页，写下：“2023.7.2，她是个不爱说话的人，可是她把说过的话全部写了下来。我今天才知道，我这一辈子最该感谢的，是她偷偷观察我的每一天。”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桌面那排旧日记本上。牛皮封面被灯光照得微微发暖，像她坐在我对面喝茶时，杯沿映在桌面上的那圈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