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长兄于1950年的农历二月十三日,出生在黑龙江肇源的一户耕读人家。八个月后,父亲应征入伍。襁褓中的他注定此生会远离出生地,会有经历普通男婴不会有的经历,未到上学年龄,就能在母亲的口述中,以及只言片语地给不停调防的父亲写信了,他的聪慧好学以及无师自通从那个时候开始就萌芽显现了。追随着父亲的脚步,在丹东在旅顺在大连,稚嫩的小脚Y伴着怯怯的眼眸开始仗量世界打量世界了。
他的小学全部学业应该是在广西防城港的军队大院里完成的,作为一名普通的下级军官,父亲始终为他的成长撑起了遮风挡雨的一把伞,记得在病重昏迷中醒来时,大哥反复告诉我梦境里发生的事情,反复强调是父亲为他打败来犯之敌。是呀,植深于骨髓里的父爱,永远是我们行走于世的最大的勇气,最深的依靠。
父亲要到军校进修,大哥小哥随母亲回到出生地肇源,在肇源一中完成了中学课程,若干年后,当我回到肇源遇到他当年的同学,在大家七嘴八舌的回忆中,一个像貌出众,成债优异,爱好广泛,质朴谦虚的青少年形象,在我的眼前更加清晰。
父亲军校进修完成后,受组织的派遣从广洲空军部队到四川璧山参加三线建设,也就是响应伟人“备战备荒为人民”的号召,于是,又一次举家南迁,从大东北到大西南,在缙云山的皱褶里,参加当时全国最火热的三线建设,那年我八岁。
哥哥进工厂后,很快进入状态,一个个待修的机床总能第一时间找出病症,对症处理,俨然一个经验丰富的老中医,靠望闻问切就能解决问题。这个工种叫大修钳工,较难学的一门技术,哥哥以他的聪慧和苦功,在这个领域脱而出,得到领导和同事的一致认可,也因此逐渐走到领导岗位上来。
在这个代号为246的大山深处的青山机械加工厂里,哥哥历任工会副主席,机动车间主任,978工程副总指挥,青山公司销售副总等职,直至退休。退休后他以更加积极的态度投入生活,游历山水是这个时间段最热衷的事情。曾一人一车在川西大草原上奔驰,曾不管语言不通,驱车游老挝,也曾带着我翻越5500米的米拉山口,带着我翻越秦岭,畅游塞罕坝,还曾为弥补在西安上学两年,因学业太忙没有去华山的遗憾,不顾膝盖有恙毅然徒步问鼎山顶。还有,还有…是的,他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世面,做为退休教师的我,在他激情昂扬侃侃而谈的时候,在他精准如词,恰如其份的叙述中常常是聚精会神,佩服感叹至极的,他在我心中英雄般的存在。我也很庆幸有一个如父的长兄,知我疼我爱我,欣赏我认同我,我们能够同频共振,能够促膝长谈。
然而,也许是天妒忌才,也许是过慧易折,三年前,不幸患上了胃癌,在这个谈癌色变的时代里,无疑是一场重病。医院给出的结果是先化疗再手术。在化疗的第二个阶段,药物中毒了,很凶险。在Icu里一住就是二个多月,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喝一口矿泉水。昏迷或半昏迷中,长期鼻食至使鼻子肿大。
紧接着就是康复训练。
终于,终于我亲爱的哥哥出院了。
我几乎每天都会问问他的恢复情况,得到的回答也总是让我高兴的答案:在进步。是的,进步很快,能自驾海南了。全家老少都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然而,事情又朝着不好的方向开展,由于注入大量的消炎药,将身体的免疫力打跨了,黄胆出现了问题,再次住进了重庆医科大学袁家岗医院,一住又是4个多月。严重的炎症使得口腔喉咙红肿,又一次住进了Icu,昏迷半个月后,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尽管有充足的思想准备,当噩耗传来,依然全身颤抖,上下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这种血脉相连,骨肉分离的痛苦不是能用语言表达了。跌跌撞撞地赶到殡仪馆,看到笑容可掬的哥哥的遗像,反而释怀了许多,哥哥没有离开我,他只是在和我捉迷藏,躲进了一个我暂时找不到的地方。
懂他的孝子们用他最喜欢的萨克斯音乐为其送行,低回的《游牧时光》单曲循环。依然在表达同生共情,好希望你能在尘世上多陪我几年。然而你却调皮地离开去。
即如此,便如此。
我们兄妹情缘天长地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