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天（二）
第一章 惜别依依友送行，深怀抱负步轻盈。复兴华夏诚担当，忠孝双全喜启程。
这就是夏雨林离开母校去工作单位报到时的心情与抱负。迎着曙光穿过晨雾夏雨林用“功夫担”肩挑行李告别母校踌躇满志去工作单位，分配留校的卞云松和顾瑞生手提包裹给他送行，依然是沿昔日去该单位做毕业论文的小路前行。虽然行李很简单（主要是一口箱子、一包被褥、一捆书籍和一网兜杂物），但远路无轻担，他们走走歇歇，一路谈笑风生，直到穿过一条两旁荆棘丛生的大路来到二院大门口时已是日上三竿。
传达室值班人员电话联系到人事处，回答是让夏雨林稍等。不一会一个人疾步匆匆来到传达室，夏雨林一看是毕业实习的那个研究室的党支部委员老祝。彼此见面握手之后老祝热情爽快地说：“我们先去宿舍放下行李再去办报到手续。”说完就抢着提行李带他们去单身宿舍，夏雨林他们紧随其后来到单身宿舍大楼。
很气派的五层单身宿舍楼每层层高和房间面积都超过学校宿舍楼，最显眼的是楼梯和走廊宽阔，走廊上放双人床都绰绰有余。来到四楼一间门前夏雨林用老祝给他的钥匙开门进屋，老祝对他说：“我也住在这屋里，”进屋后他用手一指“你就睡这张床。”夏雨林将行李放到那张空床上后就立刻下楼来，因为夏雨林知道报到是去办公楼，不用老祝引领，所以老祝就赶回组里去上班。
“我将在这里安家，”夏雨林谢别卞云松和顾瑞生“我们是离得最近的，以后多来串门吧。”握手道别之后夏雨林就去办报到手续，领到出入证，知道自己将在三三研究室工作。至于组织关系仅办理团组织关系，当组织部的工作人员向他讨要党组织关系时，他难堪地回答：“系党总支还没有正式通知我。”对此夏雨林现在是一头雾水，他不知道肖七橹临走前是否办理过党组织关系，因为没有人通知他系党总支是否批准接受他为预备党员。院组织部的人听后也是好生奇怪，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只好说：“党组织关系那就等等吧。”夏雨林心里已经明白，作为接收单位他们肯定知道夏雨林是毕业前被吸收入党的。没想到报到时竟引发出这种令人不堪的事情。
接下来也有没想到的却是令人高兴的事情，那就是虽然已近月底但按院里的规定夏雨林刚报到就领到半个月的工资。他满心欢喜地到食堂买好饭票和菜票，回到宿舍再仔细看看，房间窗户朝北，窗下三张同样的书桌成倒品字形摆放，靠窗的两个书桌上都放着几本书和一瓶蓝墨水，有一个书桌上放着一台小型收音机，上前一看有俄文字母，他心里思忖：“看来这个房间里有人是留学苏联回来的。”
再看靠东墙摆两个单人床，西面虽然只有一张单人床，但床头有一个摆满各类书籍的木制书架，紧挨着书架的是一个小桌，桌上放着暖瓶与茶杯，而房门背后的洗脸架上放有两个脸盆，上面挂着毛巾。和学校宿舍相比因为没有上下床，房间显得很空旷，房顶吊着两个荧光灯，估计都是四十瓦的灯管。夏雨林赶紧解包铺好床褥，将箱子放在床下，再看看自己可用的书桌有三个抽屉，每个抽屉中间都安着门鼻儿可以挂锁。夏雨林心中暗自欢喜：住宿条件比学校阔气得多。收拾完毕已经是饥肠辘辘，因为食堂离单身楼近在咫尺，买好饭他干脆端回宿舍吃。
吃完饭他先去买个锁，因为刚领的工资还在兜里揣着呢，手中头一次拿到二十多块钱感觉沉甸甸的，应当锁进抽屉里。百货商店就在传达室大门外的马路对面，紧邻该单位的家属宿舍区。还是老习惯，到一个新地方总要先逛一逛，买完锁就在商店及其周围这片以后会经常光顾的地方转悠。第一印象是这个“百货商店”还真不是虚名，以他的见识认定这个商店几乎是什么日用百货都有得卖。而且商店门前有一个可以南来北往方便进城的公交车站，商店附近还有菜蔬饮食销售店及邮局等社会生活服务配套门店，总之这个丁字路口是一个人来人往十分热闹的地方。
晚饭后两位室友才回来，三个人在一起畅谈直到夜深人静，相互间已有初步的了解。原来老祝名世泉，是一个研究大组的大组长，三十出头，因为爱人和孩子在湖南娄底县城郊，所以他也住单身宿舍。另一位赵少康也是同一个研究大组的，他是去年底才回国分配来院的留苏生，也还算新人吧。闲谈之间祝世泉顺便简要介绍大组的工作内容，这让夏雨林初步知晓今后将要从事的工作性质，既然所有的工作都是与国防军工挂钩的，那就要十分注意保守秘密。
果然，院里对新职工入院教育首先强调的就是保密。夏雨林对与会的新职工默数一下，男男女女共约四十余人，这都是今年院里接收的春季毕业的大专学生，被院领导戏称为“国防战线刚入伍的新兵”。夏雨林感觉这个研究院春季就招收这么多人，那秋季还不得招收上百人哪！在坐的人群中夏雨林只见到李佳薇(汤志和当然是不必参加)，她说是教研室的钟志良老师帮她搬来行李的，她已分配到三一研究室。从会上知道为保密所有涉及材料研究与试制的专业科室名称都是以数字编号对外，而从事研究的材料则全用外文字母代表。
从领导的院情介绍知道这个单位原有职工近三千人，因为支援大小三线建设已经调离数百名技术骨干，有的甚至是一个研究室连锅端的搬迁，足见支援三峡建设的魄力与实力。尤其是领导的一句话“凡是我们承担的国防军工项目，不论是上天的‘两弹一星’还是下海的‘〇九工程’，我们一定要、也都能做出贡献！”立即令夏雨林这个刚入伍的新兵心中也萌生出一种自豪感。
这天晚上夏雨林写完日记在床上躺卧很久未能入眠，他心里反复想的是：如果说学生时代主要是索取，那参加工作以后就应当主要是奉献。虽然早就下定决心毕业后一定要用自己所学的知识去建设祖国报效人民，但具体应当怎么做其实心中并不明晰，他想到按照《实践论》和《矛盾论》，应当在具体的工作中通过实践来摸索，通过思考来探求，就是说虽然学生时代已经结束，但新的学习才刚刚开始，且永无止境，正所谓又一个“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入院教育的第二天晚上夏雨林到女单身宿舍串门，他的到来的确给佟玉敏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她原来抱怨夏雨林毕业分配后去向不明，也不见来信，现在却突然站在自己的面前，而且还是晚上，这让她十分惊讶疑惑，等到他说出已经来院报到正在接受入院教育之后，“真的？”佟玉敏两眼睁得老大向前伸出双手，中途又停住，只喊出三个字：“太好啦！”这一声可惊动了她同宿舍的两位室友，两道诧异的眼光齐扫过来，“我们出去走走吧。”为不影响她们的休息佟玉敏说着抓起夏雨林的胳膊催他出门。
一直到下楼出楼门她才松手，夏雨林明白按她的性格如果他是女的她刚才伸出的双手不会中途停住而肯定是要把他抱到怀里的。夏雨林想的没错，她真的是极其高兴，因为毕业来院一年有余，除去前不久收到邓光鑫的一封信以外，只是和夏雨林见过几次面。这下可好，不仅仅是今后有个老同学同乡同在一个单位工作，而且还因为眼前她遇到烦心纠结的儿女情事，特别想有个知心的朋友能够倾诉，帮她拿个主意。在她的引领之下他们步入院内一片小树林里，林荫道不长，她们就借着路灯来回漫步。
佟玉敏先是说到她还是情报室的在编人员，不过已经是全职的团委书记。可能是心事太重，她很快就转移话题，对老同学敞开心中缠绵的儿女情事。原来刚入大学就有一个叫姚宜冠的同班同学而且也是个老乡追她，那是个热情活跃见面就熟的英俊小伙，尤其是钱志华病逝以后，姓姚的对她是更加亲近，甜言蜜语，爱护有加，紧追不放，但是她一直沉浸在失去初恋的痛苦之中而不能自拔，所以总是对姚宜冠保持距离。临到毕业前夕姚宜冠公开向他送情书和照片，都被她婉拒。
姚宜冠虽然毕业分配到上海，但很快信就写过来，后来电话也打过来，最近说是出差到北京突然亲自找上门来要和她约会，这令她无所措手足，他说回上海之前还会来求，她正发愁如何应对呢。说到这里她就沉默下来，夏雨林虽然看不清她的眼神但知道是在等他说话。其实她的话早已激起他对往事的回忆，大学生活期间她永远失去了钱志华，而他也没有挽回曹芳琳的芳心，同样的磨难却都同样执着于初开的情窦。夏雨林现在正在深思的是：因为怀旧我痛失真情的刘淑芳，佟玉敏会不会错失真心的姚宜冠呢？
回忆往事肯定会使自己陷入痛苦的旋涡之中，但是出于友情对老同学讲一讲自己曾经的感情波折也许能够为她提供一些借鉴。于是他如实地托出曹芳琳和刘淑芳，最后只着重提醒她一句：“今后的日子还很长，我们不能永远沉迷于以往，迟早都要回到现实中来。”见她停住脚步，他跨前一步转身到她身前认真地说出一句话：“关键是看你心里对他是否也有感觉。”
两个人在夜色之中静默良久，终于听到她一句轻松而诚恳的回话：“感谢你的真情开导，让我再好好想想吧。”分手前她也想起要关心老同学：“等你安顿下来，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个，就是我的室友小杨。”“天色已晚，以后再说吧。”夏雨林立即叫停，他心中一闪念“我已经有一朵美丽的‘杨’花。”
入院教育是周六上午结束的，人事处长宣布大家下周一去各自的科室上班，夏雨林没有等到下周一，而是吃过午饭就去三三研究室的办公室，首先见到的是技术秘书安晓芳和办事员赵文兰，赵文兰将他领进主任办公室，见室主任潘昌荣和党支部书记李鸣丽正在议事，因为他在此做过毕业论文，彼此早就认识所以谈话就开门见山而且十分简练，正式宣布他分配到AB材料研究大组，工作岗位是检测专题组，具体任务是进行材料电气性能检测，告诉他研究大组大组长是祝世泉，检测专题组组长是林芝萍。
然后就由李书记带夏雨林去和组里的同事们见面，出门后李书记悄悄地问夏雨林：“你的党组织关系怎么没有转过来呀？”夏雨林一下尴尬起来：“支部大会通过后系总支找我谈过话，可是直到离校也没有人通知我转组织关系。”“哦，是这样……”李书记没有再追问。
来到研究大组夏雨林见到一大片人正在开会，心中暗自吃惊：“哇，一个组的人数不少于我们原来一个班的人数！”突然发现做毕业论文时的指导老师孙技术员和佟玉敏的一位室友也在其中，他高兴地向孙技术员招手又点头。大组长祝世泉带头鼓掌：“欢迎新战友！”大家都鼓起掌来，这让夏雨林有点手足无措，突然想起来给大家鞠一个躬，然后补一句话：“谢谢大家，我是个新兵，以后还请大家多帮助。”祝世泉指着身边一位女同志说：“她叫林芝萍，是你的校友，你们还是老乡，先由她带你。”林芝萍赶紧站起身来，夏雨林立刻走过去和她握手。“你们接着开会吧，我和潘主任还有点事。”李书记说完看着夏雨林点点头就离去。
大组继续开会，夏雨林一边听大家发言，一边将每个人扫视一遍，默数一下加上自己共计三十人，其中女同志九个。初看一眼岁数虽然都比自己大些，但多数也就三十左右吧，只有老祝和另外四五个人看上去是三十开外已近不惑之年。包括林芝萍在内的几个人发言说得比较多，估计都是负责某个专题工作的。引起夏雨林好奇的是几个男同志的面孔似乎都在单身宿舍楼楼道和洗漱间里见过，他们要么是没有结婚，或者是像大组长一样爱人也不在北京？
祝世泉宣布散会以后各专题组自行安排，夏雨林随着林芝萍到检测专题组的实验室。这个专题组是五女一男，毕业实习期间其实都见过面，只是没有打过招呼，经过简单的介绍夏雨林知道另外四位女士分别姓黄、李、杜、蓝，听口音黄蓉惠、李适珍分别来自上海、湖南，而杜丽萍满口四川话，看上去杜、蓝两位年轻一些，都以“小杜”“小蓝”称呼。不过杜丽萍话比较多很活跃，蓝慧琴是佟玉敏的室友一直闭口不言，而那位叫郑顺成的男士是掐掉手中的烟才进门的。林芝萍带夏雨林参观完实验室之后叫到：“老郑，你带小夏去看看那台烧结炉吧。”“好的，你跟我来。”老郑向夏雨林招手。
一出门老郑掏出烟盒中最后一支烟，点燃猛吸一口之后对夏雨林说：“这台炉子在另一栋楼里，很不方便。”老郑说话很热情“早就知道你要来我们专题组，大家都盼着呢。”夏雨林用一句嬉笑的话回复：“看来你是这个专题组的‘党代表’。”老郑还真是党员，听完就哈哈一笑：“我们这儿本来还有一个男技术员的，因为肺结核已住院半年，再加上小蓝常休病假，所以人手很紧张，你来得正是时候。”
“我要从头学起，希望你们多帮我。”夏雨林很认真。“我只是个工人，从朝鲜战场撤回来的，打过仗但没有读过书，我可能帮不了你什么忙。”老郑也很认真。“你也是志愿军?”夏雨林意外惊喜，“我们院志愿军很多，都是五八年回国后转业的。当时正赶上这个院大发展，技术员与工人都缺，我们一来就是一大帮，各个科室甚至每个研究组都有。”
说着这就来到这栋楼的一间实验室门前，开门一看是一台小巧玲珑的设备，“是小日本制造的？”夏雨林一看其上标有日文的株式会社就不屑一顾，他对小日本可没有什么好感，因为他有杀父之仇。“听说是日本人在北京举办的工业展览会后买下来的。”老郑并没有注意到夏雨林的神色变化，见他不看烧结炉而在环视其它配套工具设备，就跟着做一些介绍。已经是下班时间，老郑锁上门和他一起去食堂，到食堂门口老郑先去小店买烟，出来就点上一支。夏雨林看出：他是抽烟比吃饭更重要。
第二天是礼拜天，夏雨林分别给父母、姐姐、傅萍、杨敏荷和邓光鑫写信，除说明新的工作单位吃住条件都比学校好以外，主要目的是告诉他们通讯地址。给父母的信中特别说明已经领到半个月的工资，“从今以后你们再莫要给我寄钱。”他觉得这句话是这封信中给父母最珍贵的礼物。二十多年来，现在终于在经济上免除掉父母的重担。
本来是想将第一次领到的工资如数给父母寄去的，一方面觉得半个月的工资少点，另方面自从看到赵少康的那台收音机又勾起他早前就有的给家里装一个收音机的念头，觉得自己现在可以试一试，这个钱就用来干这件事情，如果组装成功等回家过年时带回去，肯定能够给他们一个惊喜，至于寄钱回家就等下个月吧。
周一早晨夏雨林正式上班，各位同事都按部就班操作起来，专题组长林芝萍亲自带着夏雨林将本岗位的常规工作边看边讲从头至尾仔细介绍一遍，夏雨林心中很快就有个整体轮廓，虽然只是知其然而已，不过觉得很多所学的知识都用得上。另外也明显看到本岗位的工作需要的不是力气而是要认真细心，各位同事的操作都十分熟练仔细，而试验结果都由标准仪器进行检测，记录详尽一目了然。
“你今天没有具体工作，你就各个环节多看看，明天你和我一起去一个协作单位参观学习。”林芝萍最后的一句俏皮话“不明白的地方就向各位师姐请教。”逗得大家都笑起来，这令夏雨林感到这个环境是友好亲热的，他频频点头口中连说“是，是”。这天晚上他在日记中用六个字描述他工作第一天的感受：新鲜、自信、愉快。写完日记他将大学里学过的与工作有关的教材和买的参考书都找出来摆上书架，温故而知新嘛，准备抓紧时间重温一下。
第二天一早夏雨林随林芝萍到郊区去，也是一个有军人门卫的单位，林芝萍说这个单位属国防科工委，他们要去的研究室是专搞元件制造工艺的，引他注目的是实验室的工作人员全穿军装。接待他们的人叫宋文丽，“她可是个工作狂！”这是林芝萍对她的评价。一见面林芝萍先介绍：“夏雨林，刚分配来的。”宋文丽热情伸出手：“欢迎你，我们又多一位战友。”夏雨林一眼就看出她仪态万方，脸蛋漂亮之极，尤其是一对双凤眼炯炯有神，心里一喜“这可是一位美丽的工作狂！”接着就跟着她参观她们的实验室。为避免影响其他人的工作夏雨林只是默默地跟着走听她讲解，显然这里的条件又比组里正规高档。
两天参观听解说夏雨林急盼上手，觉得也可以上手。一大早刚进实验室就接到办事员小赵打来的电话：“快来办公室，李书记找你有急事。”他撂下电话赶紧去办公室，一见面李书记就告诉他：“院里决定派你去参加四清运动，现在就到院办公大楼小会议室去开会。”接着又语重心长地说出一句话“记住：听党的话，依靠组织，全力以赴投入运动。”夏雨林虽感突然但仍然频频点头：“李书记，我记住了，你放心吧。”转身出门技术秘书安晓芳迎面一句话：“你运气真好哇。”回到组里一说几位师姐都面面相觑全都无话，最后小杜冒出一句：“小夏，这是党组织要培养你！好事嘛，快去吧。”林芝萍也只好说：“那你就赶快去开会吧。”夏雨林看出她脸上颇为失望的表情，但还是转身出门并疾步赶往小会议室。
夏雨林虽然从报纸上早就知道四清运动，但并不是很清楚，尤其是毕业实习和毕业论文期间也没有更多精力关注。没想到自己才上两天班就被派去参加这个运动。所以在小会议室他是非常认真地听党委副书记的动员报告，然后又认真学习中共中央制定的《二十三条》，知道现在全国城乡的四清运动已经进入以清政治、清经济、清组织、清思想为主要内容，重点转向整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阶段，方式是大兵团作战，大批干部下乡下厂蹲点搞运动。
他们这次就是参加一个由部机关领导、部分院所与企业派员组成的工作组，目的地是洛阳一个材料厂。他们这个小组共十余人，多数都是由本院各科室抽调出来的，其中像夏雨林这样的应届毕业生还有一男（苗伟亮）一女（应茹姬）都属小字辈。带队的正副组长分别是本院某研究室党支部书记许秀琴和院党委宣传部的干事罗薇，初次见面就有老许沉稳老诚干练罗薇年轻热情美艳的感觉，夏雨林对自己还注意到罗薇的身体曲线比组内的几位师姐都明显感觉脸红心跳。另外还有几位是由本系统所属企业抽调来的，其中一位自报姓名肖如思，言谈举止让人一看就猜出在原单位肯定是一位干部，已过中年，大家以“老肖”相称；另一位技术员雷奕明，巧的是为夏雨林同校不同系的校友。
夏雨林的生活历程自此又掀开全新的一页。他知道像自己这样的从家门到学校门这才刚进工作单位门的“三门干部”最缺乏的就是阶级斗争的磨炼，过去的“三反、五反”和“反右”他倒是听说过，但那时年纪小都没有亲自参加，这次是机不可失啊！再说了，自己不是“组织观念”不强、“听党的话”不够吗，那就要紧紧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严于律己自觉磨练。就这样夏雨林迅速调整好心态，迎接生活的变轨，从一个刚刚接触的新工作环境一下子又卷入另一个更加陌生的政治运动的漩涡之中。
常言道，天有不测之风云。他们在洛阳的厂子里只不过月余，运动还处在发动群众阶段，六月一日被毛主席称誉为“全国第一张马列主义的大字报”突然在广播里传来，没过几天工作组接到撤回北京的指令，四清工作骤然停止。工作组领导忙于开会应对这骤变的形势，人们一时都茫然不知所措。
小苗在罗薇面前嘀咕：“来洛阳两个多月连工厂的大门都没出去过，这马上就走等于没来过古都洛阳呀。”“谁说不是呢！”罗薇立即符合，她在公众场合好动话多十分活跃，只不过作为副组长常常不敢轻言，还是夏雨林认真地向许书记提议：“组长，请示一下让我们去见识一下古都风貌吧。”其实许秀琴也有同感，为不扫大家的兴致就硬着头皮去请示，可喜的是竟然获得领导的同意，但仅限半天时间。
看什么去呢，大家边走边议论，“看牡丹花去吧！”又是罗薇首先开口，虽说是洛阳牡丹甲天下，可是国色天香的牡丹花花期多在四五月份，现在最佳观赏期已过。“还是去看龙门石窟吧。”夏雨林对龙门石窟兴趣更浓，他知道那是流传千年的名胜古迹，大家一听也都没有异议，没有人提出更引人入胜的景点，况且也没有犹豫的时间。
一到龙门石窟就立刻感到这真是一个风景秀丽的地方，放眼望去青山对峙伊水缓流，两山的峭壁上开凿出成千座石窟，窟中佛像大小悬殊、风姿各异，但都栩栩如生。从一千五百多年前开始，历经四百余年无数能工巧匠苦心营造的这座艺术宝库，堪称世界石刻艺术博物馆。虽然是时间短暂近乎于跑马观花，但夏雨林给大家都拍照留影，龙门石窟的宏伟壮观与精湛秀丽不仅尽收眼底，更然镌刻于心田。
返程中大家不辞劳顿趁兴顺路去游览关林庙和白居易故居，赶回厂里夏雨林长嘘一声：“洛阳没有白来！”大家都感同身受。在返回北京的火车上夏雨林是余兴未央，他一边吟咏，一边用笔写，引起坐在他身旁的罗薇好生奇怪，忍不住好奇地问他：“写什么呢？”探身一看“哦，写诗哪？给我看看。”“这-”夏雨林有点勉强“那你帮我改改。”罗薇接过来一看：
七绝三首《游龙门石窟》
（一）佛宝连绵栩栩生，壮观湛默势恢宏。依山傍水留青史，旷世无匹负盛名。
（二）漫山群像匠心诚，细刻铭镌手斧精。型体鲜活诸许貌，安详肃穆万般情。
（三）石雕洞府誉寰球，伊水涛声谢客稠。举手劳劳神像远，吟诗念念慰心留。
“是古诗吧？挺顺口的。”罗薇微微一笑，心想这个小夏还真有点才气！随着啧啧赞美之声诗稿在其余人的手中传阅一遍后才回到夏雨林的手中。这么一来两位组长都知道夏雨林有些文字功底。
回到北京夏雨林欣喜地领到两个月的工资，钱拿在手上感觉到烫手啊。马上就坐下来给爸爸妈妈写信，信中首先是告诉父母随信寄回家五十块钱，请他们注意查收。另外告诉他们自己已经从洛阳回来，四清突然终止，是不是回组里工作还要等领导正式通知。写完信赶紧跑到邮局发信并汇款，寄完钱心里那个乐呀，自己终于可以给父母寄钱，这可是以自己的劳动所得来回报父母含辛茹苦的养育之恩哪！回到宿舍关上门他哼起小曲“唱起来，跳起来，”不过他将后面的“工作完了多愉快……”给改成“往家寄钱多愉快……”
喜怒哀乐七情六欲在人的一生中是寻常易见须臾不离的，随着岁月的流逝令每个人演奏出的是抑扬顿挫经久不息的生活乐章，留下的则是形形色色延绵不断的人生轨迹。夏雨林头一天刚手舞足蹈哼着小曲吐出多年心中期盼从未有过的欢快，第二天来自重庆的一封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碎他刚刚入神的美梦，使之茫然若失又坠入失恋的深渊。
杨敏荷的信虽然语调婉转悲切但语意直白：两人相好之事不能为继，吹了。原因是她家里只有妹妹暗中同情支持，其他人都不同意，尤其是母亲坚决反对，理由是忌讳他身有肺痨之患，又说是寄望她在重庆工作父母退休后可回家乡养老。诸如此类吧，总之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夏雨林是一头雾水，这算是怎么回事呢，男女之间爱恋的承诺与反悔竟轻如反掌！他转身躺倒床上，一手扯过被子蒙头冥思苦想。一个满心欢喜刚参加工作的热恋之人，切盼两月收到回信却是一盆凉水从头淋到脚，犹如利刃瞬间斩断他千丝万缕的情思。
想来想去他明白一点：杨敏荷与他之间短暂的恋情根基太浅，感情十分脆弱，无法与她家人（尤其是母亲）之间深厚的亲情相抗衡，当两情相违时她选择保亲情弃恋情，暖亲人伤恋人。夏雨林对她的轻率之举十分恼怒，既有今日何必当初！这心灵的创伤也算是一笔学费，换来的是对她的认知：一个勇于索取又轻易扬弃之人。他想起诗人苏轼有句名言“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于是他取出她赠送的鸳鸯手帕和照片，看着鸳鸯手帕却想起古人曾说“画水无鱼空作浪，绣花虽好不闻香”。也罢，男子汉应当提得起放得下，以励志自强行痴男自激。当即提笔草书几字“收到来信。无话可说。现将手帕与照片退还给你。”当他走出邮局大门之时长舒一口气，这一幕来去匆匆的热恋乐章戛然而止。
文化大革命的形势迅猛发展变化，首先是西安交通大学和南京大学等高校闻风而动，很快就在全国引发矛头向上针对部门以及单位领导的造反风潮。夏雨林对聂元梓的大字报在全国引发的这种造反风潮尽管尚未理解但既然是毛主席称赞的，他当然是看好的，而且是兴奋有加。这有词为证：
忆秦娥《风起云涌》
掀雷暴，风云滚滚惊横扫。惊横扫，摧枯拉朽，鬼神栽倒。
校园呐喊先吹号，黎民奋起齐躬蹈。齐躬蹈，波澜壮阔，创行勋劳。
工作组不仅没有解散而是马不停蹄全部拉到清华大学去，由洛阳厂的四清工作组摇身一变加入清华大学文化大革命庞大的工作组。此时的清华大学原来的各级党和行政组织几近瘫痪，正常的教学活动也几乎全部停摆，对原来学校的领导“反”与“保”的两派大字报辩论日趋激烈。
夏雨林所在的小组经领导稍加调整并精简人员之后被派去领导清华附小的文化大革命，附小的小学生们连期末考试都没有进行等于是被迫放假，所以夏雨林他们来到附小已经看不见学生只见几十位教职员工在停课闹革命呢。校园里几乎是清一色的女老师，还多是年轻人，个个都很靓丽。是啊，年轻的女性哪个不水灵！
与去工厂搞四清运动先安排学习《二十三条》不同，这到学校来搞文化大革命既没有时间学习也没有可供学习的文件，但是两派的大字报也已经印证运动的重点还是整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方式还是大兵团作战，听说来清华大学的工作组人数就有五百多。这新的文化大革命形势如火如荼，令夏雨林十分振奋，不过虽然热情有余而章法却不足，急盼着领导布置任务、提出要求、给予指导，而上级领导也是仓促上阵只能是借鉴四清运动的经验先安排大家抓紧调查研究熟悉情况。
于是许秀琴和罗薇接连召开几个座谈会，首先是老教师座谈会，然后按任教年级分别召开几个年轻教师座谈会。另外，工作组成员两个人一组每次找一位老师谈话，几乎都谈过一遍。夏雨林他们是主动问、认真听、仔细记，而与会和约谈的老师对工作组几乎都言听计从，所以发言和答问都态度积极、观点明确、叙说详尽。
几天下来工作组对附小的基本情况已经初步掌握，教师中也明显可见对校领导“反”与“保”的两种观点，只不过她们具体反映的主要是附小党支部书记兼校长的问题，而对大学的党委书记兼校长倒是提及不多。具有“反”派观点代表人物特征的是葛晨老师，年约三十，爱人是清华大学的老师，有些人说她一直与附小校领导不对劲；似乎是“保”派观点代表人物的是章蕙莲老师，刚二十出头吧，她是新发展的预备党员，人们都说她是附小校长的爱将。
根据目前所收集到的情况分析，工作组内部反复讨论，多数人比较认可章老师的观点，就是附小的领导工作中有缺点、错误，但还不能上纲到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应该是要帮助的同志而不是要整倒的阶级异己分子。调研的结果必须整理形成文字报告方便向上级领导汇报，两位组长就将这件事交给夏雨林。夏雨林按两位组长的要求很快将收集到的情况和组内讨论的意见以及关于下一步开展工作的初步意见整理出书面材料，两位组长看过之后十分满意立即去向上级汇报请示。
工作组内部很快都知道国家主席的夫人也在校内，并在亲自指导工作组的工作，很多人都感到非常荣幸。不过普通的工作队员是见不着她的，更何况夏雨林他们自己戏言附小在大学内仅仅是一个“附”属的“小”单位而已，远离大学日常校务的中心，地处清华大学边缘，倒是与北京大学附小隔路紧邻，因此夏雨林他们天天都能听到两个大学的高音喇叭的广播，很快他们就听出广播内容矛头所指逐渐由反对校领导向反对工作组转移，对工作组的“反”和“保”的矛盾日趋尖锐，而且调门越来越高，很快就要形成工作组组织“保”派学生斗“反”派学生的局面。
尽管附小的老师们的政治敏感与冲动似乎略逊于大学里激进的学生们，但她们对工作组不满的情绪也开始蔓延开来，其代表人物也还是葛老师。因为工作组关于运动的安排有时也请葛老师和章老师参加讨论，分歧是围绕着几次对附小党支部书记兼校长的批判会如何召开而引起并逐渐加深扩大的，葛老师坚持的整当权派的过激意见往往得不到积极的支持，她并不隐瞒自己的不满情绪，但却往往是主要抓住夏雨林的发言进行反驳。这一方面是夏雨林经常积极表态，不像两位组长那么沉稳，另一方面是葛老师已经发觉夏雨林和章蕙莲走得比较近，总觉得夏雨林是替章蕙莲说话。
其实夏雨林虽然觉得葛老师的看法有些过激，但她敢于对领导大胆批评他觉得还是应当支持的。按照《矛盾论》的观点她的意见肯定长期存在并有一定的代表性，只是因为运动而激化起来。按照夏雨林浅显的理解“四清”与文革似乎矛头主要是对准当权派的，尤其是《炮打司令部》广大群众肯定理解为对各级领导开炮，造反派就能够起到让领导猛醒，认真审视自己的工作与为人，便于今后严于律己的作用。至于葛老师的过激看法相信她会在运动中逐步认识并加以纠正的，所以夏雨林在会上的发言从不急于直接反驳葛老师。
虽然工作组进校的时间还不长，但在这个年轻而未婚的女老师成群的环境中突然来三个（两男一女）刚刚大学毕业的年轻人，尤其是两个小伙子更是显眼，这让她们和他们都感觉新鲜亮丽，因为上帝总是眷顾青年男女，无偿地赐予他们之间一种自然亲和力。于是，除上班时间有关开展运动的约谈以外，下班后在单身宿舍三五成群的结伙闲聊与嬉戏甚至串门也逐渐多起来，夏雨林、苗伟亮和应茹姬不知不觉中自然成为三伙人的中心，而且经过一段时间的互动之后，这三伙人也有基本圈定。此时的夏雨林总是习惯性地摇着他随身携带的那把折叠扇，洗耳恭听她们或细声细语或高谈阔论。
不过，原来身边的人比较多的夏雨林很快发觉一些人先后跑到小苗和小应身边去“入伙”，诧异之中他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过于严肃，没有小苗他们那么随和。其实真正的原因是罗薇最先觉察到的，她先是觉得章蕙莲只要是向工作组反映情况或者提出建议往往是专门要找夏雨林谈，后来，可能是女人的直觉吧，她发现章蕙莲只是在和夏雨林说话时才会喜形于色，有别于平常的严谨持重。有一天罗薇终于忍不住对组长说出口：“等运动结束之时，小夏会另有所获。”许秀琴闻之一笑曰：“年轻人嘛，很正常。两个人都不错，只要不影响工作就不要干涉。”
诚然在夏雨林心目中章蕙莲老师的确是气质优雅身段风韵，不仅能积极投入运动，热情支持工作组的工作，经常找他反映情况和提出建议，而且他逐渐发现但凡运动中的问题看法又都与自己相近，所以接触就自然而然地多起来，这就难怪运动之中观点尖锐对立的葛老师将对工作组的不满借机往夏雨林身上发泄。其实肖如思对葛老师的看法更偏激，驳斥她的次数远比夏雨林多而且严厉。
这接触较多开始是上班如此，后来即使下班也不例外，因为看法相近，投机的话题也不局限于运动而扩宽，时间不长夏雨林就发现与自己接触的老师逐渐减少，略察端倪的老师都与人方便而主动回避转到小苗他们那边去，因为小苗已经公开他在大学就有女朋友的秘密，于是他和她们之间的接触无拘无束。夏雨林开始警觉起来，行动中注意控制自己，逐步减少与章蕙莲的单独接触，并每次谈话尽量不涉及运动以外的话题。
古人有曰“三思而后行”，这天晚饭后他独自溜达到屋后小树林，在水泥台阶上席地而坐，摇折叠扇引风驱蚊直至深夜。想什么呢，毕竟杨敏荷在他心目中的阴影还没有完全消失，而且杨敏荷也不退还他的照片，一颗被伤痛的心也难以转眼就轻信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情爱。看着折叠扇上的诗句 “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突然“莲叶”与“荷花”定格在他眼前，一个“莲”一个“荷”，荷花已然谢红，莲叶未必长绿，是否真情实难识别，况且现在运动热火朝天，哪有谈情说爱的闲心，如果她真有情等运动结束之后再说吧。
当晚他在日记本中以一首七绝了断这份闲情专心投入运动：
七绝《决断》
闲情辱命愧心焦，醒智停舟落铁锚。淡漠荷莲萍水媚，神随漾碧尽心潮。
夏雨林他们那里晓得此时的清华大学上空已经是高天激流滚滚。到八月五日《人民日报》全文刊登毛主席的《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张大字报》。工作组一下子炸开窝！这五十多天的辛苦却是执行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很多人都是带着满脑疑惑满腹委屈按照上级的命令卷起铺盖迅速撤离学校来到市委党校进行整顿，学生们紧跟着就将清算工作组路线错误的大字报贴到党校，有人说：“这不是火上浇油吗？”工作组内一片怨气。出现这种局面令夏雨林感到十分难解，他虽然多少也有点委屈，因为在附小他们根本没有组织学生斗学生之类的事情。不过对于整个大学里的运动更多的感受却是“原来如此！”
工作组的成员构成是比较复杂的，就其单个成员而言不仅是所在单位部门与职务经历不同，而且潜在的政治倾向与为人品性也各异，相互之间大都不甚了解，其中也会有善于运动群众、整治所谓落后分子的高手。对此夏雨林从附小工作组内已经有所觉察，主要是肖如思的表现引发的。因为在原单位他就是干部，来到工作组连个副组长都不是，肯定很不习惯。又发现两位组长重用夏雨林而不注重发挥他的作用，心中积压起愤懑，又不便发作。
肖如思对运动的看法从在附小工作组内对葛老师有过激的评说（“她反校领导完全是发泄私恨”）开始，发展到对大学里由反校领导演变成对抗工作组的学生竟然乱加评论（“这是一帮‘平时长期对领导不满，运动以来就乘机捣乱’的乌合之众”）。只不过他的这些话在附小工作组内没有人附和响应。
像夏雨林这样刚刚毕业的学生只是极少数，他的想法比较单纯，认为既然毛主席说搞错了那肯定是搞错了嘛，听党的话首先就要听毛主席的话！以夏雨林对党史的了解，中国革命的史实早已证明只有毛主席才是正确路线的代表。所以毛主席的大字报在工作组内部有如此的反应这激励他冲动起来，找来组内几个年轻人写出一张《听毛主席的话，清算错误路线》的大字报，其本意是好心劝慰有怨气的人提高认识，这应该是符合工作组来此地“整顿”的大局的。
没想到这张大字报可捅了一些人的马蜂窝。首先是工作组内部的肖如思对他怒目而视，紧接着他串联一些人（其中还有清华大学的学生）来到夏雨林所住的房间，正好该大字报署名的几个人都在场。来者气势汹汹：“工作组是中央所派，运动中忠实执行上级指示，何错之有！？”并提出要和夏雨林他们进行公开辩论。共同署名的几个年轻人哪里见过这种围攻的世面呢，尤其是小应这个女同志既紧张又害怕。出现这种局面夏雨林也是万万没有想到的，虽很紧张，但他沉得住气，他没有接受公开辩论，因为上面的事情我们说得清吗？
再说了，扩大事态肯定会干扰工作组领导的工作部署。于是，他独自一人走出房间，那群人紧跟其后，当走到自己贴的大字报跟前时有一大群人正在围观大字报，其中既有工作组成员，也有清华的学生。夏雨林走上前一伸手，只听呼啦一声那张大字报被他扯下来，他接着搓揉几下将一团废纸扔在地下，然后转身回宿舍去，那群围攻他的人眼望着他远去的身影一时间也没有了对策，最后也悻悻地散开去。夏雨林倒是听到几位盯在市委党校的清华大学反工作组的激进分子对他的所为发出轻蔑的讥笑：“这么快就偃旗息鼓啊！”
夏雨林也没有理睬他们。但他心里坚信听党的话首先就要听毛主席的话，工作组肯定犯了路线错误。同时也想到工作组的成员怨气大，脑子难以转弯这不奇怪。包括自己在内谁不是辛辛苦苦，一点私心杂念都没有全身心地投入呢，没功劳也有苦劳啊，怎么说全搞错了呢！这么大的事，这么急的转弯，是需要时间的。
于是他回宿舍后召集这张大字报一同署名的几位平心静气地解说他的所为：“我扯下大字报是不想在工作组内部激化矛盾干扰工作组领导部署整顿工作。但这并不是改变大字报阐述的看法，也不是畏缩退让。我只是认识到我们这几个年轻人的经历还是少点。当然，主要是我对形势的复杂性认识肤浅，操之过急。所引发的对我们的围攻让你们受惊了。接下来我们还是耐心听工作组领导的安排，认真学习领会毛主席的大字报精神。我相信这怨气是会慢慢消散的。”
果然，经过一段时间的“消气减压”学习反思，工作组内部的气氛逐渐缓和下来。绝大多数人终于有所明白：尽管上面的事大家都还说不清楚，但是，肯定要听毛主席的，不通也得通。现在想不通以后总会想通的。当然，夏雨林还是记得老母亲说的那句话“人上一百，种种色色。”直到整顿结束也还是有人怨气难消，附小工作组内肖如思就算一个。以夏雨林的观察揣摩，这种人多有善于运动群众、整治后进分子的顽疾。最终，工作组按照上级的指示解散，人们虽然心态各异却都迅速撤回各自的工作单位。
回到院里夏雨林第一件事是赶快看几封积压的来信，山西来的是父母和茹芝姐姐的信，武汉来的有郭翼姐姐和傅萍的，还有一封信是宁夏肖七橹的。父母的信明显可见收到儿子寄钱回家的喜悦，但他们要求他不要再花这笔邮费，应当自己存起来，说以后结婚持家过日子哪件事不要花钱？信中还有一张纸字体工整是爱华写的，她告知爸爸妈妈准备用他寄回家的钱给她做一套新棉衣过冬，还说以后她可以代替爸爸给他写信。
茹芝姐的信首先婉言透露父亲身体已经大不如以前，除胃痛最近又常有心口疼，好不容易劝通他下班后就回家，现在只在住房后院种点菜。下面一段话雨林反复看过几遍，“你不在父母身边，我很快就要带孩子们南迁。你是否想过身体越来越差的两位老人如何安度晚年？爱华虽然现在正努力提高生活自理能力，但你不能指望她来承担家中的任何风吹草动！”
看到这里雨林手持信纸陷入沉思，他自责，他羞愧，因为他虽然毕业参加工作，给父母寄点钱就得意忘形，心中所想主要是革命工作，入党进步，还真没有认真考虑父亲退休以后两位老人如何才能安度晚年，身残的妹妹又如何能够更贴近正常人的生活，茹芝姐的来信如警钟轰鸣，除深深感谢茹芝姐姐的及时提醒，也开始思索自己如何解决好逐渐冒出的“忠孝两全”问题。
接着茹芝姐这样写道“我思前想后也只有一个主意，还是老话题，你应当在父母身边娶个媳妇，除此以外我真是想不出什么好主意来。我估计你也难有更好的办法，所以我一直都在明察暗访，决心赶在我南迁之前为你物色一位，你不反对吧？”雨林怎么能反对呢，茹芝姐这个主意他早就不仅入耳而且入心。只是自己被动也好，主动也罢，都已经有过失败的尝试，可见素昧平生的一男一女要在很短的时间内走得这么近又谈何容易？
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纸坊的来信也涉及到这个话题。自从认干爹干妈以后郭翼心里一直在琢磨如何孝敬两位老人，现在弟弟大学毕业分配在首都工作，心细的郭翼除去高兴也想到他长期不在父母身边的问题。虽然她对干爹干妈的身体状况并不太知情，但是两老的岁数摆在那儿，更何况还有一个身残的妹妹，将来谁照顾谁？
郭翼在信中也和盘托出她搜肠刮肚并与姐夫反复揣摩出的主意：她们在厂里为他物色引荐一位女技术员，如果能够喜结良缘，在干爹退休以后就回到武汉住在厂里，不仅雨林探亲时一家人得以团圆，而且平常她们都方便关照两位老人和身残的妹妹。夏雨林感觉得到姐姐的信字里行间不仅情真意切而且充满自信，知道她们肯定自认为这是上策。
看完信他久久沉浸于亲情爱河之中，两位姐姐的信一字一句都是爱。两封信都提示他参加工作后不仅身负社会职责要努力报效国家，而且也面临安家立业的宿命要尽心孝敬父母，照顾妹妹。他立即回信不仅感谢她们的关爱，而且用“试试看”对她们的主意表态赞同，还特别称赞姐姐和姐夫提出的主意，因为山西本来就没有什么亲戚，能让父母和妹妹回迁老家那当然最好。最后在家信中反复提请父母注意保养身体，尤其是鼓励妹妹以后就将写家信包揽下来。
不过，有些话他只能捂在肚子里随其发酵，既然自己被动的主动的都有过失败的初试，那对这种婚恋模式也不能寄以厚望。当然，这种模式在现实生活中也不少见，已知本研究室有不少同事的爱人都是在老家的，两地分居的滋味如何尚未有更多听闻。倒是听人说过男女感情之事是要有缘分的，所以成与不成要顺其自然，不必刻意追求，还是随缘吧。况且自己才刚刚参加工作，首先要做的还是要在工作上扎下根基打开局面。
还有傅萍的来信，她先祝贺他大学毕业并能在北京工作，解释说回信晚是因为她的跳槽，熟悉新工作有点忙。原来是住家附近新办一所小学，向全市招聘老师，她辞去文化馆的工作应聘到小学来当老师，非常高兴能够天天和孩子们相处，且上班也近，信的最后还说她已经怀孕。夏雨林回信中对她戏言：“恭贺你昨日双喜临门，遂心如意，预祝你明天锦上添花，喜抱娃娃！”他虽然身为舅舅但从来都是视傅萍为良师益友的。
最后看的信是肖七橹的。看完信才知道他们那个四三四厂是本院援建的三线厂。入厂教育时厂里领导告诉他们虽然主工艺与设备是从日本引进的，但生产验证是由北京院三三研究室承担并选址在院外某地进行的，承担验证任务的技术人员很快就提出几处改进方案，该厂就是按原方案和改进方案结合上马的。因此，主要的技术骨干都是由三三研究室选拔配套调去的。夏雨林这才知道为支援三线建设本组几乎也经历过一分为二的阵痛，而且留京人员一直都继续承担完善该工艺流程的研究及设备改制任务。
肖七橹的信洋溢着对投身三线建设的热情与喜悦，字里行间是豪情满怀，逸致流连。至于三线的生活条件他只戏说住在窑洞里，如果夜里刮风，晨起你就会发现老天爷对你的关爱：加盖一幅黄澄澄的轻薄如纱（沙）的床被。夏雨林看到这里不仅十分羡慕老同学而且也明白我们可能这辈子都是同行，正所谓工作相同岗位各在一方，军工任务并肩一起扛。所不同的是这里只是研究试制，而那里却是规模生产。
处理完信件夏雨林想到应该向党支部写一份思想汇报，可是提起笔来却感到难以行文，有什么思想收获呢，倒是疑惑不少，因为随工作组连续两次“派进去”又都是突然“撤出来”的短暂却大起大落的经历在他的脑海中引发出难解的疑问尚未找到清晰的答案，朦胧中感觉到党和国家正发生大事情，而且形势正以空前的速度向全国展开。
这不，报纸所登、广播所讲，毛主席给清华大学附中的红卫兵写信，并在在天安门广场接见百万红卫兵与师生，国家领导人的排位发生很大变化，中央决定要全国各地大学生的全部和中学生的一部分代表，分期分批到北京来进行革命串联，红卫兵大串联的浪潮一下子就席卷全国。
谁能想到，夏雨林又被召集到院里，原来是院里奉命要组建红卫兵革命大串联接待站，正副站长还是许秀琴和罗薇，但原来工作组的其他成员只留下夏雨林和应茹姬两个年轻人，另外从行政、总务、房产及宣传等部门抽调部分同志，组成共计十余人的院接待站。因为有大批红卫兵入住就涉及许多吃住以及交通安全等问题，必须要有关部门熟悉院情的老职工才能胜任。另外院里还组织专门力量在一栋临街的四层楼房的顶层收拾整理出两排房间，临时添置草垫和毛毯铺成通铺，作为接待红卫兵的宿舍，而接待站办公室就在其楼下一层，准备工作刚刚就绪就有全国各地的小客人们一批批接踵而至。
对这份新工作夏雨林他们谨记领导的要求，知道红卫兵是毛主席请来的客人，当接待员既要热心又要细心，不仅照料好吃住，还尽力为串联提供方便，尤其是迎送都要保证安全。除常规接待工作夏雨林还负责一件具体但很重要的工作，就是进城去专门的机构按接待人数领取小巧精致的红色毛主席像章，回来就要一人一枚发给每一位红卫兵，这是首都人民除吃住交通全免费以外送给这些小客人们的最珍贵的礼物。当夏雨林给他们送去毛主席像章时，这意外的礼物使一张张稚嫩的脸蛋上都迸发出激情与喜悦。
夏雨林他们所接待的红卫兵来自天南地北，但以西南云贵川居多，尤其是四川许多县城来的都是中学生，他们大多数是一住下就问去清华大学、北京大学怎么走，这两个学校是他们来北京串联要亲眼看一看的首选之地。这倒提醒了夏雨林，清华大学尤其是其附小在他们撤出之后运动是如何进展的？章蕙莲老师是否还惦记他呢？于是他决定给章蕙莲写封信，寄望此信能有一箭双雕的效果。当然，他这一举两得的期盼主要还是想试探章蕙莲是否有真情。
毛主席像章谁都想要，接待站的人沾光都已经陆续佩戴上，因为夏雨林手中经常有零星的剩余，这一方面是领像章时每一包一百枚，由于现场人多手杂，工作人员有时会数错的，夏雨林复查时发现少了就一定会要他们补齐，但是如果发多了他绝不吭气；另一方面接待的红卫兵有时也有一点流动性，有的人临时换地方离开，因而人数往往也不是十分精准。很快夏雨林就成为“红人”，凡是知情的都悄悄来找他索要毛主席像章。
夏雨林虽然心中得意，但应答却十分严肃认真，尽管接待站的人先后都已沾光，他也是悄悄地先给值夜班多的、经常主动打扫红卫兵宿舍卫生的和热心照顾生病小客人的人。消息逐渐传开，找夏雨林要毛主席像章的越来越多，夏雨林越来越难以应付。直到团委书记佟玉敏也登门求助，因为很多团员都去找她索要，这可让夏雨林十分为难。
一晃就是半个月，突然机会出现。这天夏雨林进城领到像章以后，一数发现工作人员多给他一包，这是一百枚呀！他顿觉心脏砰砰直跳，环视四周并无人注意他，一咬牙赶紧收起像章提起书包就跨出大门。回到单位也没有向组长汇报请示就自作主张暗地里给团委佟玉敏八十枚，再三叮嘱佟玉敏不能向任何人透漏像章的来源。看着余下的二十枚像章他想现在也可以给自己的亲人和好友寄赠或当面赠送，他多么得意啊！
有一天早上他来到小客人们住房的楼道上打扫卫生，忽然听到有人在哭泣，他立即循声来到一间女生宿舍，门开着，见通铺上坐着的正哭得伤心，站在两旁的两位正在安慰她。“她怎么哪？”夏雨林立即走上前去询问，她的两位伙伴都转过身来，一位回答说：“她的钱丢了。”另一位补充道：“十七块钱哪！已经哭了一夜，晚饭和早饭都没有吃。”夏雨林近身来一看，哦，多么俊俏的大姑娘，只是一双大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原来她们都是重庆一所中学高三的同学，刚来北京两天。
接待组的同志们经常帮小客人们排忧解难，夏雨林前两天还专门为一个上海来的小伙子送医送药端碗送病号饭呢，可是都还没有遇见丢失钱物的事情，而且一丢就是十七块钱，这接近夏雨林半月的工资！这钱是肯定难以找回的，看她哭得那么伤心，而且饭也不吃串联也不去，该怎么办呢。夏雨林很自然地想起雷锋，遇见这种事一贯助人为乐的雷锋肯定会尽力帮忙的，他觉得自己不能不管，于是他站起身来说：“别哭了。我给你想想办法。”原来他已经在抽屉里准备好二十块钱，是准备国庆节姐姐过生日前寄出的，好在国庆节是下个月，这钱就先急用在此吧。
到底是接待员，他一句亲切的话语令她陡生希望，夏雨林见她停止哭泣就叫她的一位同学先跟他去食堂为她打来早饭，然后自己回宿舍从抽屉中取出十七块钱，再回到她们的房间。“这是我给你找到的钱。”他将钱一把塞到她手上“装好它。你们赶紧串联去吧！”说完他转身出门。前后不到半分钟，三个女孩都目瞪他的背影呆在那里。忽然，他听到身后传来“哇！”的一声，那个女孩盯着手上的钱大哭起来。
第二天一早夏雨林又准备进城领取毛主席像章，来到接待站办公室和组长打个招呼，一进门见几个人正围着办公桌看罗薇抄写大字报。因为院里大字报很多，连食堂里都已贴满，他认为罗薇写大字报这也很正常，不过令他感觉奇怪的是罗薇是往一张大红纸上抄写，他以为只有喜报之类才用大红纸的，于是也凑过去看看，一行鲜明的标题《一位活着的雷锋》刚刚映入眼帘，罗薇突然发现了他，立刻用报纸将大红纸盖起来。
夏雨林开始是好生奇怪，怎么不让看呢，立刻悟出可能与自己有关，乘其不备操起摆在桌面上的原稿，罗薇一急上来就抢，夏雨林知道她已怀有身孕就立即还给她。罗薇严肃地说：“这是我的工作，是组长要我抄贴出去的。”正好许秀琴进屋来：“小夏，你在会上说我们接待站要做毛泽东思想宣传站，怎么能阻止我们宣传表扬好人好事呢？”夏雨林一时语塞，只好说：“组长，你真要贴出去的话，那必须改个标题！”稍许又补充道：“用‘表扬’两个字足以。”许秀琴见他态度诚恳就冲罗薇点头同意。
中午当夏雨林取回像章一进院大门就看见院墙上贴出的红纸《表扬》字报，来往的红卫兵和下班走过的职工很多，组里的老郑抽着烟，医务室的汪大夫白大褂和佟玉敏的室友小杨穿着裙装比较显眼。夏雨林还没有转过脸来却和迎面走来的人撞个满怀，他赶紧表示歉意：“对不起”话刚说完他突然发现站在面前的竟是大学一年级的同班同学郝芝梅“好（郝）大姐！”，此时郝芝梅也认出是他，立即叫起来：“小老弟，原来是你呀，”说着用手一指“表扬”字报夸奖他“好样的！”
“好大姐！”夏雨林莞尔一笑“原来你也在院里工作？”，“是啊，有空到家里来坐坐。”原来她毕业前夕已经结婚，爱人就是他们的冯翰铭辅导员，现在已经有一个儿子。突然听到这迟来的喜讯夏雨林只会连说：“恭喜，恭喜！”交谈之中夏雨林忽然看到《表扬》字报的落款一行字是“重庆杨家坪中学夏爱华”，最后这三个字：夏爱华，令他惊呆。“和我妹妹同名，天底下有这等巧事？”他忽然萌生要结识这个“妹妹”的愿望。
这天晚上虽不是他值班，但晚饭后他又上四楼去红卫兵的宿舍。刚拉开楼道门，那个“妹妹”就出现在他的面前，原来她一直在此楼道尽头的窗户跟前俯视下面的过道，刚才已经看到这位“雷锋”进楼，她守候多时就是为要当面感谢他。夏雨林一看站在眼前的这个“妹妹”果然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而且一双退去红肿的大眼睛显得十分水灵，当她听说自己与他妹妹同姓同名时先是一怔，紧接着两个眼珠滴溜儿一转悠就冲着夏雨林尖叫一声“哥哥！”
夏雨林听到这意外的一声呼叫也是一怔，虽然嘴上没有回应她，但也没有推辞之意，心想“既然是苍天有心送我一位妹子，干嘛要拒收呢。”她看得出来他心里是默认，她好高兴啊！她怎能不高兴呢，幼年母亲病逝，父亲是长年跑山区县城的客车司机，她虽早就能生活自理，但童心渴望母爱，父爱又被生活重担压抑，令她亲情总显缺失。这十七块钱是她多年的积蓄，能够失而复得给她的震撼是空前的，如果因此又认一位这么好的哥哥岂不是惊喜交加！？
回到宿舍夏雨林正准备写日记时老郑推门而入，右手掐着一支烟左手朝他一举竖起大拇指，刚要开口说话，两位上中班的室友下班回来跟着进门。夏雨林知道老郑已经看到《表扬》字报，他用食指封口示意老郑闭嘴，并推送老郑出门。在今天的日记中他只写下一个心愿：认为自己拿十七块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院里的职工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老天爷还真让他称心遂愿，入夜一场大风助雷阵雨将那张红字报冲刮下来。
第二天是毛主席乘车检阅这一批红卫兵，接待站几个工作人员另加院里临时抽调的十几位身强力壮的职工一起赶早陪送这一批红卫兵到指定的地点集中。他们的职责就是维护秩序绝对保证安全，尤其是当毛主席乘车经过时，所有的红卫兵都会起身蜂拥前移，希望离毛主席越近越好，有的人恨不能与主席所乘的车同行。要让这股热流人群留在原地谈何容易！接待站几位年纪稍大一点的人站长都不让他们去。
现在是雨后天晴，夏雨林他们都坐在最前排，刚听到毛主席乘车过来的欢呼声，本就兴奋异常的红卫兵立马纷纷站起身来，夏雨林他们赶紧起身招呼大家坐下，可是没有效果。已经能看见毛主席在车上向大家挥手，红卫兵们呼啦一下全站起来并不约而同地欢呼着向前簇拥，夏雨林看到左前方有些人突然倒下。当检阅的车队远去以后大家才发现刚才倒下的人还有一位没有站起身来，夏雨林他们赶上前去一看，原来是接待站的应茹姬。
只见她脸色刷白十分痛苦，原来是刚才她起身动作稍慢，将身后面朝前簇拥的人群绊倒，出现前仆后继她就被众人重重地压在地上。因为她是盘腿而坐的，结果大腿骨受压后十分疼痛很可能是骨折。站长赶紧向上级反映情况，好不容易联系来一辆救护车，就叫夏雨林和另一位女职工一起陪同送去医院。经拍片检查诊断结果还真是骨头龟裂，需要住院治疗暂时不能回院，夏雨林赶紧为她办好住院手续。接待站人员少任务重，许秀琴只好通知小应所在科室的领导，请他们安排女同事前往医院照料。
受阅以后的红卫兵照例都要离开北京的，夏爱华临走前一天傍晚找到夏雨林告别。当他问她还有什么事情时，她犹豫再三还是对心目中的哥哥说出一桩心事。原来她之所以带那么多钱主要是想在北京买一些毛线回去后好给父亲织毛衣，因为父亲开车经常走山区，天气变化无常，很想要一件毛衣，没想到北京买毛线要工业用品购物卷。夏雨林一听心知肚明，“你跟我来吧。”说着就带她回宿舍拿给她三张工业卷，她连说“谢谢”然后转身一阵风似的跑出去，夏雨林知道她是怕百货商店关门。
夏雨林这是头一次亲自送红卫兵到火车站，因为这次有一位“妹妹”。只见夏爱华将包装纸捅开一个口子让他看看里面的棕色毛线，一路上虽然在他面前总是笑眯眯的，但是她的笑容里隐含着些许苦涩，温柔的秋波显出微妙的情愫，这都被夏雨林看在眼里，惜别之情也爬上他的心头。他也不忌讳，对她真诚而言：“我们还会有机会见面的。别忘记替我向你父亲问好。”待到进站之时，夏爱华在他面前止步不行好一会儿，显然是依依不舍，最后无奈说出两句话：“哥哥，我替父亲谢谢你。等着吧，我会给你写信的。”然后头也不回追上她的同伴们进站上车。
为了让姐姐能够在国庆节前收到汇款，送走夏爱华之后夏雨林立即拿存折去银行取出十七块钱又凑齐二十块，连同头天晚上写的信和早已准备好的毛主席像章，到邮局一起寄出，这是他给父母寄钱以后又一次给亲人寄钱，目的是给姐姐祝贺生日。至于为什么今年要专门给姐姐庆贺生日这就说来话长。
那还是在姐弟刚刚相认的日子里，当雨林问到姐姐的岁数和生日之时，姐姐沉默良久却对他摇摇头，搞得雨林是莫名其妙，半晌都目瞪口呆。原来姐姐自从小记事以来就没有人给她过生日，直到十几岁也不知道自己的生日。一九四九年九月解放军挺进湘西，参军时人家问起出生日子她就是用摇头来回答的，由于当时正值新中国诞生前夕，后来是她护理一位部队首长时，首长建议她就用新中国诞生之日做自己的生日，那年她大概是十九岁吧。
当雨林听完姐姐的解说之后，就暗中发誓等自己挣钱以后一定要给姐姐过一个像样的生日。几年的大学生活他也每逢国庆给姐姐写信都要祝她生日快乐，不过他也只能如此。现在自己虽然经济上已经有条件，可是见面都困难，怎么给姐姐过生日呢，要想遂愿除寄钱也别无他法。走出邮局他长舒一口气，毕竟自己多年的夙愿今日得以实现。
大约一周以后一个下午夏雨林正在接待站办公室抄写通知，听到罗薇叫他：“夏雨林，你的信。”罗薇手举一封信但人未过来“重庆来的。”脸上虽然笑容可掬但话语颇含玩味。夏雨林一听以为是杨敏荷来的，因为还等她退还他的照片呢，不过又觉得杨敏荷并不知道他现在的工作，即使来信也只能寄到研究室不可能寄到接待站来，他跑过去接信一看寄信地址是重庆市杨家坪中学，原来是夏爱华。
夏雨林刚展开信纸一张一寸的照片进入他的眼帘，这个“妹妹”正对他温婉微笑呢。信中所写主要是这次串联收获巨大，说她能到北京，尤其是见到毛主席，这以前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字里行间充满着红卫兵对伟大祖国和领袖毛主席的深情。接着又强调与别人不同的是她还结识一位像雷锋一样乐于助人的好“哥哥”！信是这样结尾的：“哥哥，真羡慕你们北京人，我要是也能在北京生活那该多好啊！”夏雨林收起信将通知抄写完就赶紧贴出去，因为事关即将举行的下一次检阅，站长交代今天一定要贴出去。
夏雨林回到宿舍看到枕头上也有一封信，肯定是室友从工作室带回来的。他拿起一看是姐姐的笔迹，满篇肺腑言，一颗真诚心，姐姐对弟弟寄钱祝贺她的生日感怀万千！是啊，三十六岁从未受惠过如此火热厚重的生日贺礼，直至结婚前从来也没有人提起为她过生日，雨林的贺礼使郭翼心灵震撼，弟弟的真情令姐姐刻骨铭心。信的末尾郭翼一再忠告乃至祈求：再莫给姐姐寄钱！
下一次检阅正好是国庆十七周年，检阅和国庆游行合一，夏雨林获得第二次参加国庆游行的机会。这两次机会的感受是多么不同啊，上一次作为能来北京就读的大学生，眼见和经历过热火朝天的大跃进，建国十周年成果辉煌，举国大庆，他有幸见到毛主席，心中感恩与激情交融；这一次作为建设祖国的一名新兵，眼见和经历着中国共产党在国际共运中高举反修防修的大旗，在国内文化大革命正风起云涌，红卫兵串联的潮流席卷全国，革命的航船正面临惊涛骇浪，毛主席作为旗手与舵手的形象在夏雨林的视野里已然高耸入云，对此他是自觉豪情满怀，深感使命重担在肩。
游行检阅结束以后直至当晚写日记之前，夏雨林终于填词一首来抒发他的感怀：
沁园春《红卫兵聚会天安门》
涤荡邪污，气势磅礴，滚滚铁流。看旭阳东起，霞光万丈，广场人海，雄伟城楼。
雀跃欢欣，龙鸣狮吼，气贯长虹泪眼稠。衷心赞，绣此般靓景，艺冠全球！
曾一炮改春秋，马列火种传遍亚欧。叹如今只好，肉牛土豆，居功御驾，竟不知羞。
远虑深谋，高天炮打，拒腐防修唯九州。长征路，亿万人接力，绝不回头！
就这样一批又一批地接待，一次又一次地检阅，直到十一月底随着天凉红卫兵串联接近尾声，接待站也停止工作，夏雨林终于回组参加工作。此时院里的文化大革命正如火如荼，在接待红卫兵这一百多天里，他早已看到院里琳琅满目的大字报，批斗会也搞得热火朝天，但他也就是浏览一下标题，既不知历史也未深究现实，脑子里除去毛主席检阅红卫兵的宏伟壮观和风靡一时的红卫兵大串联，就是对参加军工试制任务的渴望，毕竟毕业入院至今实际工作根本就没有上手，决心比刚入院时更要抓紧认真从头学起，全力以赴苦干实干巧干。他正是以这种新兵入伍、学以致用的心态去迎接新生活的。正所谓：
轻舟启碇遇狂涛，赤子情怀欲试刀。万里征程行跬步，一腔热血盼功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