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璀咸蒿
苏轼与达·芬奇,一个是光,一个是水,。
达 ·芬奇的目光是探究的,像一束光,要照进万物的肌理。他画蒙娜丽莎,画了四年,不舍交付。那微笑里藏着什么?有人说,藏着他对人体解剖的谙熟,对光影变化的痴迷,对地质地貌的观察。他让丽莎夫人坐在一把椅子上,背景是朦胧的山水,蜿蜒的河流通向远处。那山石,那水势,都带着他地质素描的影子。他画岩层,画水流,画了半辈子。最后,把这些都融进了那一个微笑的背后。他的手稿,有子宫里的胎儿,有奔腾的骏马,有攻城器械的齿轮,有扑翼机的草图。他像一个贪心的孩子,想抓住整个世界。他的笔触是冷静的,精确的,带着科学家的审慎。
苏轼则是水。不是一泓静水,而是奔流的长江,时而湍急,时而舒缓,遇山则绕,遇崖则跃,总是浩浩汤汤地向前流去。他被贬到黄州,在城东的坡地上开荒种地,自誉“东坡居士”。在那里,他写下《寒食帖》,那字迹初看是萧索,再看却有热泪,最后,竟生出一种倔强的天真。他自酿蜜酒,朋友们喝了常常腹泻。他研制墨,差点把房子烧了。他也画画,画枯木竹石,那木头是扭曲的,却从石缝里倔强地伸出来。他不追求形似,追求的是心里的那一口气。“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这话若是让达 芬奇听见了,大约会摇摇头。可他们都会在对方的固执里,看到自己的影子。
达·芬奇寄居在国王的怀抱里,度过最后时光。他很少画画了,更多的是整理手稿,设计庆典的舞台,或是长久地思考一些无解的难题。他的一生,像一场孤独的探索,身前身后的热闹,与他无关。苏轼死在遇赦北归的船上。他在最后的诗里写下“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把贬谪之地当作勋章。他一生被流放,把诗句种在了大半个中国最荒芜的土地上。
一个是文艺复兴的巨人,一个是宋代文豪。一个用画笔图纸构建世界的秩序,一个用诗词笔墨安放灵魂的旷达。他们都不满足于做一个画师或一介文人,要把生命的触角伸向所有可能的方向。这种“不满足”,是生命力的奔腾,是对“活着”最隆重的礼赞。
他们若能在某个时空相遇,大约会是一场沉默的对饮。达·芬奇或许会拿出解剖图,向苏轼讲解手臂的肌肉如何牵动嘴角的微笑。苏轼也许会铺开一张纸,画一竿瘦竹,题上“其身与竹化,无穷出清新”。他们听不懂对方的语言,却看得懂对方眼中的光。
那光里,有对人世最深切的爱,也有对命运最骄傲的俯视。千百年后,我们即便不再画他们的画,读他们的诗,却依然能在历史的某个渡口,看见那束光和那条水,交汇成一条无声的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