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燕子飞

读到宋词“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眼前每每浮现出三五燕子,剪着羽翼,轻盈飞舞的模样。

阳春三月,南飞的燕子回来了。

芦席与茅草覆盖屋顶,缝隙点点,漏下天光云影,天光云影又把缝隙填满。

燕子衔泥背草,从我家低矮的屋檐下飞进飞出,把窝巢筑在透着光亮的椽木梁上。

没多久,鸟窝边冒出芽叶一般大小的脑袋,发出纤细的叫声,点头摇头的幅度也不大,有些怯生生,自此,两只燕子变成了三只。

又过了一阵,鸟窝边冒出一排“芽叶”,鸟窝再添新成员,具体数目不清楚,只知道整天叽叽喳喳,没有停息的时候,尤其在燕子父母从外面飞回的那一刻,那一排“芽叶”乱了队形,手舞足蹈,欢呼的声音简直要震落瓦片,用敲锣打鼓来形容毫不为过。

“芽叶”逐渐长大,有了完整的燕子模样,再看到燕父母从外面归来,迫不及待地飞出窝巢迎接,不等燕父母落进窝巢,半路上张大嘴巴 ,抢先把父母衔回的食物啄到自己的嘴里,那些还没有能力飞出窝巢的“芽叶”眼见美食没有自己的份儿,急得大呼小叫,就差把稚嫩的翅膀扇折了。

我的吃相不比小燕子好 。

得知父亲或者母亲去赶集,我就坐到屋后那块高高的石头上,当父母出现在邮政所面前高高木桥上的时候,我就急匆匆地奔跑过去。

从父亲或者母亲手中接过从集镇买来的麻团、麻花、金刚齐,先于几个哥哥姐姐吃了起来。这些面食平时吃不着,父母去赶集,一定买些回来,知道我们几兄妹在家里眼巴巴地盼望。印象中,父母当年过日子非常节省,但父母从集镇回来没有一次空过手,没有一次叫我们失望。

当听到父亲的咳嗽声,我会丢下手里搓着的麻绳,急匆匆地来到河码头。父亲从芦苇荡回来,把小木船系在树桩上,直起身来从口袋里掏出菱角、藕莲子、芦柴芽、鸡头(水生植物)之类,我比哥哥姐姐吃得多。

母亲从庄稼地里回来,我如果发现母亲嘴在动,就问姆妈你在什么,母亲摇摇头说没有吃东西,我不相信,坚持叫母亲张开嘴巴让我看,有的时候母亲嘴里空空如也,有的时候母亲会把嘴里的糖块吐到我嘴里。

狗不嫌家贫,燕子不嫌窝丑,燕子年年春天来我家草房子里搭巢,不会走错路摸错门。这方面,母亲比谁都肯定,时常嘀咕前年、去年与今年来我家的燕子是同一拨。有邻居言之凿凿,列举出今年与去年燕子不一样的地方,我母亲坚持自己看法,说哪有祖孙三代长得完全一样,一个种就证明是一家人。我母亲自然而然把燕子说成一家人。

我们家从小街搬到北墩子,泥墙草屋被青砖瓦房代替,昔日的燕子跟着翩翩飞来,息在我家屋梁下木椽上。

母亲坚持认为燕子是老相识,因为燕子飞进飞出是同样的姿态,早早晚晚发出的叫声是同一种腔调。

我们不跟母亲争辩,因为燕子似乎更愿意与母亲亲近。母亲从田间回来,燕子扑棱着翅膀 ,绕着母亲飞几圈 。母亲蹲在地上洗衣服,燕子大胆地落到母亲肩头。

也许仗着母亲宠爱,燕子越来越闹腾。

早上醒得比人早,晚上睡得比人迟,悄无声息的时候少,叽叽喳喳的时候多。

河西墩子的赵三找上门,请父亲为自家男孩说媒。八字不见一撇,自然不能让左邻右舍晓得,于是压低嗓门,套近父亲耳朵,可是,他嘟嘟嚷嚷半天,父亲也没有听得清楚他看中的是哪家姑娘,于是手指屋梁训斥燕子:人说话一句听不见,就你们吵吵吵,吵不够,赶紧出去,这么不识相,哪天非捣了你们的窝。

其实,不消父亲发狠,我早就想把燕子赶出去了。

人在吃饭,鸟燕子在屋梁下扑腾,饭桌上经常枯枝乱草与败叶,有时还有叫不出名字的毛毛虫落进饭碗里。

父母哥哥嫂子们无所谓,把虫子拣掉照吃照喝,我却嫌弃得不行,扔下筷子破口大骂。

可燕子没有收敛,光在屋内盘旋不出去,有几次居然把屎拉在头发上,我恶心得大哭大喊 ,到处找竹竿 ,要不是被父亲喝住 ,肯定捣毁燕子老窝。

父亲母亲要下地干活,不可能天天护着,有一天一大早,姐姐趁父母不在家,终究把燕子窝捣碎,掉下地的除了枯枝败叶乱草与碎泥,还有两只燕子的雏儿。

父亲回家打了姐姐,姐姐狡辩,说老鼠钻进了燕子窝吃小燕子,她打老鼠,失手毁了燕子窝。燕子父母傍晚回来,绕着空荡荡的屋梁飞了一圈又一圈,声声哀鸣,更多哀悼那两只死去的小燕子吧?

第二年春天来临,绿水环绕,柳丝起舞,燕子成群结队,打我家门前飞过,却没有踏入我家一步,更别说在屋梁下做窝了。

母亲嘴上没有说什么,却在走进走出 ,抬头望一样空荡荡的木椽,瞬间脸色变暗,好像乌云突然笼罩。

第三年,当燕子从南方回来,盘旋树梢 ,洒落雨点一样的叫声,母亲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仰起头定定地看着,母亲脸上的期待显而易见。我仿佛看到母亲在跟燕子对话,并且伸出右手招呼燕子 ,来呀 ,来我家吧,保证不撵你们。

燕子果真听懂母亲无声的语言,又一次来我家衔泥筑巢,并且在我家繁衍后代。

我家恢复了往日的盛况,燕子父母领着儿女从我家屋檐下飞进飞出,白天黑夜洒落风铃一样的歌唱。

我们兄妹跟过去一样,继续嫌烦,继续咒骂,但跟过去不一样的是,都心照不宣,不再发狠捣毁燕子窝。

接下来,燕子年年我家,母亲才有底气跟我们说,燕子灵性十足,要是连燕子都不愿意进家门,就说明这家人寡薄(待人缺少情义)到什么程度,燕子进家门,福气装满盆。

住了几十年相依为命半辈子的老屋即将拆迁,父亲和母亲屋前屋后转悠,摸摸粗壮的榆树枝干,看看长满荷叶的池塘,然后什么话也不说,一站就是半天,雕像一般一动不动。

父母对刻下太多生活印记的老屋恋恋不舍,这其中是否包括年年来我家筑巢的燕子?

父母没有说,我无从揣测。

想不到的是,我的担忧变成了现实。从此之后,曾经夜夜宿在我家的燕子以及他们的后代,音讯渺茫,我们面前不再飞过熟悉的身影。

春风几度,人是物非。

那些皮闹的燕子啊,被风雨打湿了羽毛之后,去哪里抖干呢?跋涉了千山与万水 ,去哪里落一落脚呢?看累了日月与星辰,又去哪里闭目休息呢?

三月花开,燕子成群结队,从我家屋檐下飞进飞出的场景,我可以在唐诗宋词中体会,我的父亲母亲只有去梦中寻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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