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过年,一天比一天近了。虽然也在城里安了家,但在这个特殊时节,总是要回老家去看一看,走一走的。
道路蜿蜒着伸向远方,像一条丝线,对,就是风筝上的那根线,一头系着飘游的我,另一头缠绕在家乡的轴上,无论怎样摇摆,都可以循着这根线回家,回到那个生我、养我、承载了我儿时许多喜怒哀乐、难以割舍的情感的地方。
近乡情怯。我怕看到的一切不与印象中的相同,我怕打碎那个构想出来的精致的琉璃灯盏。路在向后移动,两旁的树也微微挥动手臂向我作别,故乡她终究还是现在了我的眼前。
还是那条河,横在村前。河道里还覆盖着厚厚的雪,随着下面的沙石的形状而呈高低凹凸,雪的表面平平整整,没有人踩踏出的小路,也没有鸟雀兔鼠留下的各形爪印,只有几处的高峭的石头顶着残雪冷竣的默默注视。靠近两岸处的稀落的蓬草,挺着瘦得枯败的病态身躯,摇曳着一地的孤寂。这里河道两边曾经有着各色的花、碧绿的草,像两条丰美的手臂,眼含深情地拥簇着这条河。河底细细的沙,托举着清清的水,就似一个强壮的父亲让儿女骑在了自己的颈上,这时候的儿女照例是要洒下一片愉悦的笑声的,果不其然,水在石间穿行,丁丁冬冬,笑声清脆动听。几个孩子高高地绾起裤腿,斜挎书包,手持树枝,用力地捅向水底的沙中,幻想着在将树枝提出水面时,树枝的另一头是一条摇头摆尾的大鱼,或者是一只四脚扑朔,露出平平的雪白肚皮的、憨态可掬的乌龟。尽管最终一次也没有实现,但那脚底下款款的细沙、小腿上柔柔抚摸的水流、耳朵里声声呼朋引伴的呼喊,是深深地印在了脑中了。
村庄后面的山上灰白相间,白的是雪,灰的是树,是草,是山裸露的饱经风霜的肌肤。村庄前面的是一块块方形的田地,除了在秋天遗留下的玉米秸杆乱七杂八的狼藉,便是空空荡荡,空得让人心中发慌,让人不知所措。人以食为天,农以田作命,这咋就连天、连命都不要了呢?同样是年前的冬季,记忆中的每一片田地都种着麦子,在这个季节显出暗绿色,还大多俯伏在地面,精神不振,气色恹恹,我曾为此忧心忡忡,担心第二年的收成,看到有人将羊赶进麦地,留下一片凌乱和散发着膻味的羊粪,登时又火冒三丈,完全不顾大人们脸上的笑容,不顾他们所说的是为了让麦苗根扎得更深,长得更稳。虽然冬季没有什么农活,不似其他三季辛苦劳碌,大人们却也总在吃饭之后,走到田垄地头,像看自己的孩子一样,慈详而又满足。如果这时再来上一场大雪,那就更让人乐不可支,彼此之间,眼角眉梢,洋溢着喜庆,张口便是“今年麦盖三重被,来年枕着馒头睡”“瑞雪兆丰年”,或者语迟者来上三两声爽朗的大笑。
没事,还有人。只要人在,便没有什么不可能。照例,每进入腊月,各家各户便开始忙碌起来,准备各种过年的衣物和食物,尤其是腊月二十三过后更是达到了一个顶峰,有一家人进进出出、吵吵闹闹扫房子的,有左邻右舍、合力帮忙蒸年糕的,有挑着泡好的黄豆、一溜长队等着磨豆腐的,有系着围裙、油锅鼎沸烧煮猪肉的,有全家齐动手、反复揉面蒸馒头的等等,家里巷中,人来人往,见了面一声招呼,两句闲聊,传递着彼此的幸福,酱紫的肤色,纵横的皱纹,涵泳着素朴的人情。小孩子们更是兴奋到了极点,尽管新衣被压在了柜底,美食被高挂在屋梁,鞭炮被藏在了不知那个角落,或许生活总不会太圆满,但怀揣着对美好的期盼,也肯定是会燃起跳动的火苗,走向一个崭新的明天。于是他们仍旧穿着打着补丁的衣服,像一条条自由自在的鱼儿,游动在房舍之间,游动在大人们的身侧,偶有的几声呵斥,惊得他们鱼尾一摆,快速扎向别处,甩出一条条波纹。
拉住翻飞的思绪,定睛望向村中,还是那些房子,甚至有些已经翻成了新房,可房顶上却没有熟悉的做饭的袅袅炊烟,只是冷冷清清地伫立,清冷得如同外围的墙壁,如同凛冽的寒气,如同铺开的惨白的积雪。街里巷道不见一个人影,靠近房屋也了无人声,家乡的人呢?我确然知道在平时,村里的壮年也大多要外出工作,挣钱养家的,惟余老弱幼小留守,看护这个萧条的家。在我的理解中,老的衰朽无力,自然抱寂守静,这是在情理上能够说得通的;但年幼的孩子必须是喧腾不已的,应该充满活力生机,应该肆意地用响亮的笑声和号淘的哭声表达自己的高兴和烦恼,这起码会让村子活起来。可是呢?为什么还是一片阒寂,一片漠然。我确然知道,近年底的现在,连老人小孩也被接到了城里,躲避这里的荒凉、这里的寒冷,他们全都逃也似的离开了。
城镇里高楼林立,人相拥挤,似是一个臃肿的胖子,囤下了满身的厚厚的脂肪,积下了无数难以消化的营养,可仍张着饕餮大口,贪婪地东张西望。原来它就是元凶,是它吞噬了故乡的活力和生机。
或许,我也只能怪责于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