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好像,一切都是灰蒙蒙的。
烈日下的马路上,汽车、拖拉机喷着浓烟,牛拉车在吆喝中轱辘前行,路边的牛粪已被碾烂干涸。右旁的街墙上,“抓纲治国大干快上”的标语沾满了泥浆。左旁,是一片依山而建的居民屋,连绵起伏的砖瓦房木瓦房,像搭泥洼一样拥挤而拘束地重叠着,一条石梯蜿蜒着向山上院落深处延伸。石梯路的正对方,一条平房老街似一个巨大的缺口,将熙熙攘攘的人流引向县城的中央。
长水跟着长山下了客车,从招呼站一路走过来,边走边琢磨,为啥父母们都称公路为马路,不如叫牛路更合适些。长水下学期读小学四年级了,胖乎乎的脸,穿件黑色的粗布上衣,热得直冒汗。长山走在前面,单薄的身材比长水高一个头,穿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绿背心,像解放军军装的那种绿,外面套了一件白衬衣,有点《闪闪的红星》里潘冬子的神态,像侦察兵一样四处张望。
进入老街,没走几步,两人拐进左边有一个小巷。小巷很小,更多更密的牛粪,像粗麦包子一样散落在并不规则的石板路上,吸引着一群群苍蝇盘旋飞舞。小巷的左边,是高高的围墙,里面传来机器的轰鸣声。右边,是低矮的民房,巷子中段有一个自来水管,一个大嫂在洗衣服,一个老头用铁皮桶在接水。
笨蛋,踩到屎巴巴了!长山厌恶地皱起眉头,拉起长水快步走出了小巷。小巷外,是一条长长的石板坡路,路的尽头,有一座宽大的红砖棚,这就是兄弟俩的目的地,爹上班所在的牛棚了。
在大门口,爹正光着膀子,弯着腰清洗水池,听见两兄弟喊爸爸,伸起身子,接下长山手上的书包,嘴角咧开了,瘦小的身子发出猫一样的声音,放假啦?
长山打开池边的水笼头,捧起水抹了一把脸,然后指指长水的脚。长水走过去,将塑料凉鞋上的牛粪冲洗干净,也像长山那样抹了一下脸,用力甩了甩手上的水,一副差不多的老练劲。
这是城里的牛棚,县搬运站的畜力基地。墙是红砖砌的,墙的下半部是实心墙,上半部是十字花窗,顶上是巨大的钢架和水泥瓦,比生产队里那个茅草牛圈气派多了。牛棚里有两个彼此相对的牛圈,圈面是略带倾斜的石板,头部是拴牛的石墩、圈栏和食槽,两个牛圈中间是空坝,堆着一大堆青草,中间吊着一把杆秤。右边的牛圈上空,架了一副用一排竹子编起来的吊床,那是爹晚上睡觉的地方。牛圈里躺着几头没出工的黄牛,有的在打盹,有的在吃草,更多的位置空缺着。见两兄弟进来,一头脸上有块伤疤的花牛嗡地叫了起来,爹一棍子向它腰身抽去,花姑姑,老实点,闹啥子?!
草垛堆的里边,有一排石梯,石梯上面有道门,门内就是楼上的保管室、起居室兼组长办公室,也就是爹做饭吃饭的地方。进门后,长水立马脱去粗布外衣外裤,露出里面的白色背心和蓝色窖裤,在里面那张带蚊帐的床上坐下,拿起蒲扇摇了起来。长山扎了扎皮带,拍拍篾席,也小心翼翼地坐下,生怕把他的形象弄乱了。爹说,小心点,别把徐大爷的床搞脏了。徐大爷是牛棚小组的组长,一个干瘦而阴怪的老头,长水见过,知道这床是他身份的象征。
爹掂掂书包,问,你们的暑期作业都带来了?
长山甩了一下头,我又不住,把幺弟送来就回去。
爹问,你不也放假了吗?
家里的事多,妈妈喊我早点回去。
吃了午饭再走?
长山把桌上罩好的碗盖揭开,是一盘炒过的莴笋叶,又四处看了看,说,算了,我忙,今天还要去钢枪文艺队排节目。
爹从桌下的一个铁桶里摸出两个地瓜,两弟兄一人一个接下,撕下皮,啃了起来。爹把蜂窝煤的盖打开,放上一个小锑锅。不一会,水开了,爹打下两个鸡蛋,煮了几滚,捞出,加点糖精,两兄弟刚把地瓜吃完,又一人一碗吃起糖水蛋来。
吃完蛋,长山说要走了,却磨磨蹭蹭地不肯动身。爹从怀里摸出一个口袋,拣出一张五毛的,一张两毛的,三张一毛的钞票,叫长山拿去坐车。长水伸长了颈子,盯着那叠被迅速揣进长山裤包里的钞票,说,来的时候妈妈给了车钱的。长山瞪了长水一眼,多嘴!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煞有介事地叮嘱,好好听爸爸的话,不准淘气哈!说完,便大功告成地走了。
出门时,妈妈给长山的车费是伍角,现在回去爹又给他一元,车费一人一角五,长水心里一算,这往返一趟,长山明显赚肥了!早晓得这样,不让长山送,自己一个人来,结余的钞票不就归自己了?
长水本不想来城里。这个暑假,长水希望去山上挖灯盏花、捡猫眼睛,交公社大门旁摆草药摊的廖眼镜,一把能卖两分钱;或者,去家背后的粮站捡包谷米,每到收粮季节,粮站仓库外人山人海、热闹非凡,各大队依次上完公粮后,晒坝上都或多或少散落一些颗粒,7月的玉米,8月的谷子,那都是值钱的宝贝,带上小篾兜去转悠一趟,一大把颗粒就到手了,捡好拿回家晾干,装进自己那个麻布口袋,有半袋后就交妈妈拿到镇上去卖,换来的钱就是自己的零用钱了,至少一半会进自己腰包,有了钱,就有了去镇上买爆米花、狗屎糖、白糖冰棍的本钱,还可以去廖眼镜旁边的小人书摊看连环画了。母亲这些的政策已实行几年了,心照不宣,年年如此。但今年却不行了。今年不行,是因为长水和院子里的谢狗儿打了架。其实也不叫打架,长水一向不喜欢打架。在山上找草药时,长水与谢狗儿玩牛牛草游戏,搞毛了,动了阵仗。
牛牛草是一种简单而刺激的游戏。说简单,是毫无技术含量,一般在山坡上的开阔地带,用牛草围成一个圈,圈中心再堆一把草,采草娃在离圈几米远的地方甩镰刀,镰刀甩进圈赢一子,甩中草心赢两子,镰刀刀尖插中正心赢三子。说刺激,这就与赌的东西有关了。赌赢了草药,或牛草,或兔草,可以早收工,早换钱;赌输了,还得返工找,没找够回家交不了差,有的人便会有皮肉之苦。长水跟着长山一起和队上几个采草娃玩过几次,那些娃都比长水高一大截,脸上长满豆豆,花样又多又野,每次玩都兴奋开始,吵闹结束,因胜负判定而剑拔弩张。
暑期来临。长水想让长山带他上山采药,但长山不想出门。长山捧着一本手抄歌本,正装模作样地寻找文艺青年的感觉。长山只好和院子里的谢狗儿上山了。这年雨水好,猫眼睛满坡都是,扯了十多把,扎好,两人开始躺在树荫下眯起来,这时谢狗儿提议来两盘牛牛草。
谢狗儿比长水小半岁,是出了名的“逃学狗”。前不久,因偷同座女生扎头发的橡筋带,被逮了个正着。谢狗儿母亲是队上的妇女主任,在大队部开完一个抓革命促生产的重要会议,接到老师的叫去一趟的口信就蔫了。老师说,小时偷针,大时偷金,你当家长的说说,该咋办?谢狗儿母亲怯生生地说,不会吧,孩子不捣几次鬼能长大?老师严肃指出,这样的事不是一回两回了,说明灵魂深处有问题了,最好还是别读了,回家用你们家长的绝招让他反省反省!他母亲急了,不就是一根橡筋带嘛,有啥大不了的,上次在家偷看我洗澡,被我用黄荆条收拾了一顿,不也一样老实了?哟哟哟,还有这种......爱好,我们更教不好了!办公室里所有老师们都伸过头来热心打探,帮着摇头。就这样,谢狗儿偷看他妈洗澡的劣迹被迅速传遍了学校,传遍了附近几个大队,成了声名狼藉的野娃。
母亲告诫长水,出门采草少搭理谢狗儿。这不仅因为谢狗儿野,还因为谢狗儿他妈吃里扒外。本来,谢狗儿一家和长水母亲一家都姓谢,但谢狗儿的妈为了讨好另外两个院子的黄家、邱家,经常在收工验活时给长水母亲找茬,哪里还有点谢氏家族的味道。长水谨记母亲的教导,不理谢狗儿,但每次长水背着背篼出门,隔壁的谢狗儿也急急忙忙跟上去,因为村上就长水和他年龄相近。长水对谢狗儿不感兴趣,但对牛牛草感兴趣。每次参与牛牛草,长水都是作为长山的跟班出现的,跟着甩镰刀,跟着起哄,跟着争执,没有体验过独自参赛担当大任的刺激和快感。谢狗儿再横,也比自己小,个头还矮自己半个头,不如趁此机会体验一下游戏的全套流程,就当找个人来练练兵了。见谢狗儿一副讨好的表情,长水勉为其难地撑起来,两人几下布置好赛场,开始进入竞技状态。
刚开始,两人互有输赢,兴趣盎然;不一会,问题就来了。每次长水甩后,谢狗儿飞一般跑过去,有意用脚将镰刀向圈外踢,明明在草心,变成了内圈,或者明明在内圈,长水走近一看,怎么变成了圈外。两人红起脸争执起来。情急之下,谢狗儿将一把口水吐在长水脸上,长水用衣袖抹了下滑叽叽的脸,拿起镰刀扬了起来。这时,队上收工了,人群中的谢狗儿母亲尖叫起来,要砍人啦,要砍人啦!
两个母亲各自拉着两个娃儿的耳朵,一路回家一路大声训斥。长水母亲骂:今天喝了啥子狗屎汤了,好的不学学牛牛草,这是该你捡样的吗?谢狗儿母亲骂:几把猫猫眼就撑瞎你的狗眼了?人家拿镰刀你不会捡石头?还说你野,我看你是瘟,干脆让人砍死算了!
两家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骂着孩子,越骂越起劲,从山上骂到山下,越骂越让对方听见,好像孩子只是一个道具,直到进了屋,声音才逐渐变小了。
长山正在家里摇头晃脑地琢磨《洪湖水浪打浪》,对母亲说,吵啥呢,我练歌呢。母亲拿起蒲扇朝长水屁股上抽去,见扇子破了,又猛扇两下,对长山说,气死我了,跟着好人学好人,跟着巫婆当瘟神!明天你就把长水送到城里你爹的牛棚里去!
长山爽快地答应了母亲的指令。长水走了,就没人缠他了,他就可以每天晚上去粮站晒坝上参加钢枪文艺队的排练了。钢枪文艺队是大队民兵连长张二叔召集成立的,张二叔栽秧打谷不行,打靶也不行,但会拉二胡,每天太阳落坡后带着一群小青年在粮站仓库外排练,主练曲目就是“洪湖水呀浪呀浪打浪呀”,或者“夜班三更哟盼天明”,或者“交城的山来交城的水”,还有就是比划样板戏的各种招式。起初,长山长水常去围观,围观一阵后长水就不想去了,没劲,还不如在家看小人书。但长山上瘾了,天天准时到场,主动帮人家搬板凳、递茶杯、看管衣服,成了义务跑腿的勤务,顺便欣赏那群大哥大姐练习唱高音、撕胯子。文艺队里有两个尚未返城的女知青,有村里人不一样的身材,展开双臂像蛇一样柔软,撕起胯子来就成了倒立的“T"型,让长山不知不觉入了迷。
长山心底这些道道,长水有点鄙视。
长水郁闷的是,到了城里,采草药和捡散粮的财路就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