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网盛夏，藏着一整个童年欢喜
上周开车时，车载广播里一段对话让我久久回味：刚入职的年轻人好奇发问身边年长的前辈，没有网络的暑假，漫长两个月暑假究竟要如何打发时光。生于互联网时代的孩子，早已习惯短视频、网络游戏、线上聊天填满日常，很难想象一整个盛夏，脱离屏幕，日子依旧能丰盈热闹、步步生趣。上一篇随笔我细数过无网络暑假里下地劳作的人间烟火，其实除却田间劳作、日常家务，没有电子设备裹挟的童年，从来不会乏味冷清，独属于我们那代人的夏日欢愉，鲜活又滚烫，深深烙印在记忆深处。
平日里上学，总要父母反复催促才肯磨蹭起床，可一放暑假，天刚蒙蒙亮，我们便利落地翻身下床，草草洗漱、扒完早饭就迫不及待往门外冲。盛夏正午酷热难当，清晨微凉的时光，是和伙伴结伴撒欢最好的时节。村边那片小竹林，便是我们天然的游乐场，经年累月孩童踩踏，竹林下的泥土被磨得光滑温润。
男孩子蹲坐在地上，眯起双眼专注弹玻璃珠，每成功击中一颗，便立刻高声欢呼，五彩透亮的弹珠悉数收进口袋。沉甸甸的珠子撞在一起，一路走一路发出 “呲擦呲擦” 的轻响，我们从不觉累赘，反倒满心骄傲，这是孩童间公认的实力勋章。拍烟壳纸也是男孩们热衷的游戏，当年香烟皆是软包装，大家把外层彩纸仔细折成方片，趴在地上用力拍打，翻面就算取胜。彼时最珍贵的烟壳，莫过于印着喜庆红色的“牡丹”、绘着天安门图案的“大前门”，孩子们视若珍宝，时常互相攀比炫耀，若是看中同伴手里心仪的卡片，便要拿出大把烟壳或是小物件交换才能如愿。
女孩们则围在树荫下跳皮筋，嘴里伴着节奏念着 “洪湖水浪打浪”，年少懵懂，全然不解词句深意，只沉醉于跳跃的轻快。丢沙包、踢毽子也是女孩们的标配游戏，色彩鲜亮的沙包是大家争相攀比的玩具，毽子在脚尖上下翻飞，所有人的目光跟着起落，谁踢得数量最多，便能收获一圈艳羡的目光。
那时男女孩童同处一片林地嬉戏，游戏却泾渭分明。总有几个调皮男孩凑过来捣乱，女孩们瞬间拧成一股绳，联手驱赶，偶尔还会分成两大阵营拌嘴争执。可孩童的矛盾从不会持久，阵营里随处可见亲姐弟、表兄妹，不消片刻，大家便冰释前嫌，重新打成一片。玩得满身大汗、筋疲力尽，就挤在小树林歇息，几张老旧小板凳、一张破旧草席是人人争抢的宝地，实在抢不到，席地而坐、直接躺卧泥土也是常态。待到饭点，村里此起彼伏传来父母的呼唤，一群孩子一哄而散，各自奔回家中。
想起这些往事，我总忍不住心生感慨：如今孩童的社交隔着屏幕，一句消息就能联络彼此，可我们当年的情谊，全靠双脚奔赴，面对面的嬉笑吵闹，远比线上文字更加真切温暖。
午后日头毒辣灼人，出门便是一身燥热，父母总叮嘱我们在家午休，可满心贪玩的孩子哪里睡得安稳？总会想方设法悄悄溜出门，一窝蜂挤进有电视机的邻居家中。一群高矮不一的小孩，团团围在一台 14 寸黑白电视机前，追看《射雕英雄传》《蓝盾保险箱》。起初小板凳还离屏幕有段距离，看得入了迷，手脚不自觉跟着剧情舞动，凳子一点点往前挪，几乎要贴到荧幕，遮挡住后方伙伴的视线，被身后人连声提醒，才不好意思地向后挪回原位。
看电视最揪心的便是信号不稳，剧情正到精彩处，屏幕骤然布满雪花，所有人慌忙起身争抢着拉扯天线；若是画面恢复，满屋都是欢呼雀跃，倘若依旧一片模糊，便只能垂头丧气，满心失落。下午在一户人家看完剧集，傍晚再去总觉得打扰人家，便想着换一户人家蹭电视，可当年村里拥有电视机的人家寥寥无几，那几户有电视的邻居，成了全村孩童心中最羡慕的人家。
放在当下，各类影视平台随时点播，想看什么一键直达，可当年守着一台老旧黑白电视、争抢天线的期待与欢喜，却是快节奏网络时代再也复刻不出的纯粹快乐。
夏日午后、傍晚，村里的孩子还会结伴往小河跑去，下河摸鱼、捉小虾、挖河蚌。裤脚高高卷至膝盖，踩进清凉河水，伸手在石块下摸索小螃蟹，水桶里渐渐盛满各式各样的河蚌，纵使头顶烈日晒得满头大汗，也舍不得提早归家。直到暮色漫过河岸，才拎着满满收获往家走，没过多久，新鲜的河鲜便能端上自家餐桌，是独属于夏日的舌尖滋味。
村里房前屋后皆绕着小河，同龄人几乎个个识水性，唯独我是例外，一段溺水惊魂的经历，让我至今不敢踏足深水。那年婶婶家的表姐来家中做客，午后邀约我下河玩水，我天真以为只需扒住河滩石阶，在浅滩处扑腾几下便是游泳，爽快应下。我坐在浸水的石阶上，还未下水，表姐误以为我精通水性，猛地一把将我推向河中央，自己顺势坐住我原先的位置。我慌忙大喊自己不会游泳，河水瞬间呛入口鼻，越是拼命挣扎，身体越是不断下沉，表姐水性平平，根本无力拉我上岸。时至今日，那段窒息恐慌的感受依旧清晰，双手胡乱扑腾，身体一点点往水底沉，以为自己再也无法上岸。万幸表姐拼命呼救，不远处下河游泳的哥哥与一众男孩闻声赶来，及时将我救起。如今旁人听闻我不会游泳难免诧异，听完这段亲身经历，便都了然于心。
漫长两个月暑假，没有网络，消遣方式却丰富多样。我常跟着哥哥走远路去吊青蛙，返程时偌大袋子总能装满收获；傍晚搬一张长桌到院前空地纳凉，长辈摇着蒲扇娓娓讲述陈年旧事，我们躺卧凉席，仰头数漫天繁星，耳边交织着阵阵蝉鸣与蛙声。有时约上伙伴奔赴田间捕捉萤火虫，玻璃瓶盛满点点微光，做成专属小灯笼，夜里提着散步，浪漫又治愈。
没有社交软件，想念好友便直接上门敲门邀约；没有短视频消磨时光，所有快乐都靠双手亲手创造：麦秆编成小巧竹篮、黄泥捏出小人、折纸飞机满院放飞…… 一草一木、一沙一石，都能变成童年最好的玩具。
我时常感慨，现在的孩子被海量线上娱乐包裹，却少了动手探索、亲近自然的机会，我们当年就地取材的简单乐趣，反倒更能让人静下心感受夏日万物的美好。
无网时代的暑假，自然也少不了作业，大多只有薄薄一本《暑假作业》。性子急躁的孩子刚放假就抓紧动笔，早早完成，余下整段盛夏全然自在玩乐；也有拖延的孩子，临近开学才慌忙赶工，好在作业量不大，抓紧几日便能写完。那时写作业从不需要父母陪伴督促，全凭自身自觉；遇上不会的题目，没有网课、搜题软件可以求助，勤快些的主动请教兄长姐姐，懒散的便任由题目空白，或是随意乱写敷衍。对比如今家长全程陪同、线上工具随时答疑的学习模式，虽少了便捷，却也默默培养了我们独立自律的性子。
没有无线网络的盛夏，朴素平淡，却藏着取之不尽的简单欢喜。我们靠双脚奔赴玩伴，靠双手创造乐趣，靠自然填满闲暇，慢节奏的时光里，每一分快乐都真实可触、沉甸甸落在心底。如今身处网络无处不在的时代，娱乐唾手可得，内心却时常少了当年纯粹的悸动。那些蝉鸣阵阵、星光漫天、竹林嬉闹的旧夏日，积攒下温柔力量，足以治愈往后漫长岁月，每次回想，依旧满是浓郁鲜活的童年烟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