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跨出门来的时候,这条小巷笼罩着一片夜色,月光吝啬地洒下几缕清辉,在青石板上蜿蜒成银色溪流。墙角的苔藓在阴影里像某种蛰伏的生物悄然呼吸,剪影在斑驳墙面上扭曲变形,恍若无人知晓的暗语。我贪婪地吸了口湿冷的空气,心里的那点纠结在对形形色色命运的惊叹中消失了。这世界的多姿多彩无处不在,即便在这样一个小角落里都充满了欢场女子卖笑堕落之类的经历。对今晚遇到的这件事的反感已经淡化了,困倦袭来,我不由往四周巡视着,想从这七拐八弯交织着的小巷中找出回去的路。这时,一个人影向我走了过来。“不好意思,”我马上认出了他那低声下气的声音,“你对这儿不熟,我可以给你带路,你住在……?”
我说出旅馆的名字。
他立刻加上一句,“我陪你去……”
我害怕起来,在我身边这恭敬的像幽灵似的脚步声,几乎听不见,却又重重地敲在我心上。我不用看也能感觉到他双眼的谦卑,我还注意到,他的嘴唇在蠕动。我知道他想和我说话,而我的意识中,心里很好奇,可是脑子却很迷糊,两者搅和在一起了,在这种模糊的意识中我既没有鼓励他说什么,也没有阻止他说什么。他清了几次嗓子,我发觉他难以开口。刚才那个女人的一派残忍心理不知不觉地感染了我,我没去帮助他,而是让我们之间越发沉默。我们的脚步声错乱地交织在一起,他的脚步声轻轻地踢踏着,显得迟缓而犹豫;我的脚步有意踏得又重又响,像要逃离这污秽的世界。我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我们之间紧张的气氛。这沉默,既尖锐,又充满了内心的呐喊,像是一根绷得不能再紧的弦,直到他终于用一句话打破了这沉默。
“你已经……你已经……刚才在里面看到了……这事一定让你感到很奇怪……”
他顿了一下,有什么东西死死哽住了他的喉咙,然后他像是要辩解似的很快说道:“那个女人……我不想让你把她想成一个坏女人……她现在这样,是我的错,她不是一直都这样的……我……是我害了她……你大概也看出来了,我右腿残疾,我还比她大很多,我对她一见钟情……她看不上我,可我还是娶了她……她很高傲,从结婚开始她就不想生孩子,即便怀上了也找理由打掉,你说她是什么意思?我就告诫她……她不该那么做的……你不知道,她以前只是一名劳务派遣临时工,家里还有一个卧病在床的父亲,她嫁给我后,我爸帮她解决了她父亲的医药费……可自从她父亲两年前去世后,她非要闹着跟我离婚……她这么做也是在伤害她自己……她只是为了要刺激我,为了要折磨我……可能她是变坏了,可我,我不信……”
他擦擦眼睛,还沉浸在极度的激动之中,我不由地盯着他看,他在我眼里第一次不再显得可笑,他死死地盯着路面,像是想要在摇曳的光线底下拚命地把哽得他喉咙难受的东西吐出来。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以一种完全不同的深沉的声音说:“我爸是厂里的书记,在她成为书记儿媳后,顺理成章地转了正还提了干,我以为她会感激我的……但是……在她嫁给我之前,她有男朋友,是厂里的技术员,那时他们已经准备要结婚了。可我被她迷得神魂颠倒,而且放话出去非她不娶……她的技术员男朋友后来被调到了援疆项目部,为期五年,如果不去,就要面临被厂里辞退;她想辞职和他一同去新疆,无奈她父亲在家无人照料。她男朋友随项目组去新疆没多久就在一次野外工作中不幸遇难……她将此怪罪于我,她怀疑他的死是一场阴谋!她还说厂里故意拖着不给她爸解决医保的事情,就是想以此要挟逼着她和我结婚,她在明知是下了套的情况下,走投无路,为了她父亲的医药费,这才带着一腔的怒火、怨气和绝望跟我走进了民政局……就这样,婚后她开始折磨我,越来越厉害……可是,我爱她……我喜欢她的傲气,我愿意匍匐在她的脚下……你完全不知道,我是多么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