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崖窑(下)---石畔振华造纸厂与丰足火柴厂访谈录

【引题七律·题石畔振华造纸厂与丰足火柴厂旧址·平水韵·下平八庚】

锁窑崖碾莲须碎,石畔沟抄雪纸莹。

断壁曾栖军旅匠,焦房犹说晋绥兵。

十槽木轴燎原势,百杵麻浆赤帜情。

欲溯当年司务处,斜阳草树暮鸦惊。

我们平时在工作和生活中使用的纸张,以及取火都很方便,材料与工具的取得都非常容易,但在革命战争时期,这些日用品来之不易。目前对甘泉县石畔振华造纸厂与丰足火柴厂的历史鲜有研究与论述,它所走过的不平凡之路,于今仍有教育和启示作用。作为政协甘泉县第九、十届委员,我侧重于对文化文史的研究,对这两个厂,我首先从访谈做起。

石畔村的寇斌光是了解这段历史尚在世的见证人之一,他人高马大,过了年就83岁了。2024年3月,我和县文保中心主任高强打听到他现住在县城儿子家。我们去的时候,他和儿子寇永平(寇三)、媳妇和重孙子都在。问及石畔的家,寇永平说,父亲以前两三个月回去一次,现在有病不能自理,加之自己也要接送孙子上下学,后来就回去的少了。说起振华造纸厂,寇老很激动,回忆起许多他小时候的见闻。为了叙述方便,下文转成第一人称。

1947年前我才几岁。造纸厂人多,我一天去个两三回,就想蹭人家大灶上的饭,看见白面馍馍,就圪蹴在那等着,有心好的大人吃不完就给我。纸厂正式工大概有一百多人,加上临时工有四五百人。具体有多少?人来人往,我也记不住。听老年人讲,这个厂是朱德办的,我没见过(首长)。第一任厂长好像姓侯,安塞人,第二任厂长叫王文昭,是1947年以后来的。工厂位置就在大石崖底下,在崖窑那里打坝,(蓄水)4米多,有3米的落差,把水引过来(引到大石崖)。建成后洛河川人都过来看。胡宗南来了把房子都给烧了,我们都逃出去躲了起来。胡宗南部驻扎在雨岔的老君寺,编号55旅。一直等到国民党撤了,我们才敢回来。

我爸爸是石匠,从榆林下来在纸厂揽工。一开始造纸时用旱碾子压马莲,一天半筐筐都压不下。后来造了个木机器,一个木轮带四个石轱辘压,一个石轱辘有胶碾盘那么大。水把那个大立轮子打转,大立轮跟前还有个小轮轮,轮子打得嗬愣嗬愣响。那个大立轮比平轮子劲大,平轮是平转了。把马莲撂到石头槽子里面,再放上水把马莲碾成糊糊,才能做成纸。

那年,副县长邵忠明陪着中央石化部的副部长,姓焦,人都叫他焦部长,在雨岔收油田(石油市场秩序清理整顿),来找我。焦部长说他曾在我们纸厂当过管理员,也就是司务长,管灶的,住过的那个窑窑现在都还在。焦部长想跟纸厂的老工人照相,我告诉他老工人都去世了。

纸厂一开始的那一百多人大都是红军下来的残务(残疾),外地人,听见嗝啦啦说话我们听不懂。1947年整顿后,当地人和子长人多。随着全国解放,那些麻纸没人要,就停了下来。厂子给了20多个老工人,他们还愿意干,收麻绳,造麻纸,自己造自己卖,咱甘泉人用马莲纸上坟烧纸、糊窗子,一直坚持到1960年。

火柴厂原来在(安塞)砖窑湾,机器上面刻着“阎锡山造”,是装在棺材里头从山西运过来的,相当不容易。老工人说,咱过去没办法造火柴,一直用火镰打火。造洋火(火柴)要用木什(木料),洋火把把、洋火匣(ha)匣都要用,装洋火的箱子不像现在是纸箱子,也要用木板钉。火柴厂的大立轮带着八、九个机器把那么粗的木材镟成皮皮,再造成棍棍、匣匣,一包洋火两毛几分钱。坚持办了四、五年,由于太费木料,甘泉不给批(采伐指标)了,在这办不下去就搬到了延安,我们还给帮忙送机器去了。

1963年,县上也要办火柴厂,厂长是李光华,他过去是纸厂的老工人,又当过乡长。恢复旧纸厂,厂长是张万发。下寺湾不通大车路,连架子车路都不通,所以把厂子搬到麻子街清泉沟了。虽然效益不是多好,市上不让厂子倒塌。县上就那么二十多个工人,用那个麻绳头,从供销社收些烂鞋造麻纸。纸卖得不快,也赔钱,县上贴钱贴不起,最后又交回到下寺湾乡,又办了二、三年,也是效益不好,这时的厂长是锁崖窑的石有成。那一批人,石有成、庄普春、李德义这些人都已去世,只有薛凤华在世。我说的这一段历史,说起来也简单。火柴厂一方面不给批木料,一方面县上也要办,乡上也要办。办了一饷,赔的蹭不定,烂杆了(败落不可收拾)。最后连厂房也被下寺湾乡政府拆了,盖成拖拉机站。(这是县乡办厂的大致过程)

(回忆起来)纸厂在石畔圪峁子(凸起的地方)是办公室,住处在两道渠都有了。工人一年不回去,婆姨娃娃带着,家属给纸厂打零工。工厂在现在公路的对面,石崖的那一面,台子也大,有几百间房子。晒纸都在房子里,垒的火墙,冬天烧着火,干的快。

水被坝起来造纸,小河里的水就剩一点点,公家造桥都能走。造纸的用料,全部用马莲。下寺湾、王坪山上都是马莲,我们沟里的马莲长得一墩一墩的,可多了,老百姓用驴驼着来卖。送过来后,纸厂派人把马莲草籽和杂草都捡了。再把马莲泡在大水池里,泡上七、八天,闷绵,再用白灰水腐蚀,用大锅蒸。蒸罢,拿出来,再洗净,用砍刀剁成一个尖(比划有一指长),剁碎,压成糊糊,洗净,再放在大水池里,用棍子搅拌匀了,要用那个好糊糊沫沫子(形容纸浆的状态),用竹帘子捞。木板一插,再一插(形容抄纸的动作)。有二十多个捞纸的,一个人一天能捞二百来张,也就是两刀。把(挂纸的)架架拿上去,再捞,再干,捞的匀匀的,再用浮毛刷子,一把往白灰墙上一刷(手拂纸的动作),用刷子(工具刷子)一刷,纸一粘,干了就利索了,烧火墙要用柴(烘干)。(最后)存放在两排房子里。(这些流程)和电视上演的(造纸)一样样的。

麻纸和现在看到的一样大,马莲纸比粉连纸大还长。纸收起来,一百张一个字字(标识),扎成扎子,不知道几千张摞成一摞子,一头骡子驼那么两摞子,好几百斤重。从锁崖窑柳沟翻山过,从芦坪下去,路过台庄、枣园,送到延安,毛主席要在延安办公了么。我们俩到延安翻山要两天走,120里路。工厂养着二十多头骡子,专门的运输队。过那头驼纸,回来驼给工人用的小麦、花生和枣。

礼拜天有晚会,(观众席)放的枣、花生,群众看,可以吃,但不准往衩衩(衣兜)里装。拿得多了,工人就说,他那个大(大,父亲。陕北笑骂人的一种措辞),拿了几次了!工人演节目,有《兄妹开荒》、《大报仇》、《小二黑结婚》、《小女性》(就是大婆姨,十二三的娃娃,娶的十八九的婆姨,两个不合,弄离婚了。)大戏是一年两次,三月一回,十月一回,春里和秋底各演三天,派过来陇东剧团,搭戏台,庄里人都看了。再就是从延安把缝纫机和布料驼过来,裁缝跟着,给工人换夏衣,蓝布衫子,白衬衣布衫,就在那里给工人现扎,再给工人发完,骡子再把缝纫机驼回去。过去还有汽灯,里面可以打气,比咱的老麻油灯亮。

纸厂一天三班制倒着,冬天冻冰,在房内把木炭火煨上,冻不定(冻不住)。有个磨坊,一年四季有四个人推磨,给工人磨面,蒸着吃馍馍。上面有5间房,一间倒的面,一间房倒小米,一间倒黄米,一间倒绿豆,一间是小豆,熬稀饭。粮食是老百姓(交)的公粮,(负责人)给你指着从哪儿开始,自王坪以下,甘泉以上都送到这,能顶上数了。麦子都是从延安送过来,甘泉不产。肉能吃上,一个劲的买猪,那么大个猪圈喂了四、五十头猪了,吃得可美了。早起,绿豆稀饭,蒸馍加咸菜,晌午白面蒸馍猪肉粉条子,晚上是饸烙面,我就等着吃馍馍。有菜园子,二十来个人专门种菜,有洋柿子、黄瓜,茴菜白。冬天(缺菜),从延安拉过来。

造纸厂,我知道延安只有这么一个,火柴厂也是。我大大(父亲的哥哥)是安塞沿河湾乡茶坊(人),那有个兵工厂,修理枪炮,造手榴弹。我那多年去看,还撂着好多机器。延安姚店那个造纸厂就是从这里(石畔)搬过去的。造纸厂从什么时候开始?听老汉们说,是从三五年后就开始了。造出纸(质量怎么样),(听说)拿过去让毛主席写。主席一写,说蛮好么,这比在桦树皮上写要好么!

听说当时洛川以上是根据地,黄陵都是国民党占着了,我们的纸主要靠这里(石畔)生产。(看守)当兵的说是有一个连,穿着黄袄子,从纸厂一开始就有了。他们在山上盖的房子,厂区用墙打严,工人晚上十点前必须回来,大门有站岗的,晚上也站岗着了,直到1947年才不站了。(当兵的)外地人多,有山西人,我爸爸称呼人家王二爷、狗不利(外号),说话哩哩乱乱(形容说话听不懂)的,吃着洋烟(纸卷烟)。厂房大,冬天在房内晾纸,夏天在外搭棚子晾纸。

镟洋火皮的机器大,木轱辘子两头用滑轮顶住,这下把皮带一搭,噌噌的,就镟成薄皮皮,薄厚由人定,机器转着,刀子镫着。镟洋火把子要厚,镟洋火匣要薄,洋火把把出来就成溜溜了(形容整齐)。(成品)只生产把把和匣匣,蘸洋火头头在延安东关办着了,我去过,用油锅蘸,把子都栽上,把头头用油一扎,(油里)有磷光、松香,再过去用烘干机烘干,这下才装匣匣,人工装。过去的洋火不安全,用鞋底一擦就着,后来才是安全火柴。我们(石畔村)用擦洋火不要钱,我们过去要洋火是双头头的,属于废品,人家给拿麻袋装,一驼就是几十麻袋,一壳子(存放的木盒子)装的可以用半年。

洋火叫“丰足”火柴厂,毛主席说“丰衣足食”的意思。纸厂叫“振华”造纸厂(振兴中华的意思)。纸是马兰纸,郭红旗说北京的博物馆(陈列)有这些纸张了。

木轮子是哪个技术员造的不清楚,县上办了乡上办,我们沟里有个叫任则的人会修理了。木什用的拓蒿木,木头硬,5天就要换一回橛子,就拿那个拨齿轮了,其它木什上去就折了。木什与木什,木什与铁、铁机器里的珠子都互相磨了,没有机油和黄油,抹老麻油润滑。(后来)乡政府把房子拆了,用木料,挖盖拖拉机站,剩下轮子撂在那,很久没人张视(没人管),再后来被老百姓砍了烧火了。

采访罢寇斌光,匆忙间忘了问他的经历,还好与59岁的村支书白风强熟悉,他在小队、大队当队干32年,村里哪个有不熟悉的呢。白书记说,造纸厂在石畔目前羊圈那个圪崂(比较偏僻的地方),长芋子(箬叶、粽叶)的地方,过去有房有墙,后来废弃后被群众翻着种地了,留下来的土窑洞数量还不少呢。寇斌光那时还小了,家穷,身上不挂一丝,为了一口吃的,经常往纸厂跑。寇应该是目前对石畔造纸厂最能说清楚的人,他本人也是个人物,早年在纸坊、王坪这些发电站工作,与思文亮倒班。后来当了雨岔红旗大队第三任书记,前两任分别是潘长勇和张树忠。红旗大队管着从石畔到柴关山和酱窑子这大片地方。人能干,交过吨斤粮、万斤粮,被奖过飞鸽自行车和缝纫机。再后,任雨岔乡副乡长,调任至劳山乡臭河子的玻璃丝绸厂。企业改革,买断工龄回乡。育有三子一女。

寇斌光老人虽至耄耋之年,记性很好,思维清晰。他的讲述绘声绘色,信息量大,作为史料研究弥足珍贵。查阅网络,虽然有边区造纸和火柴厂的资料,但涉及到甘泉石畔的极少,振华造纸厂与丰足火柴厂在当时无疑得到极大的重视,保卫力量与后勤保障足,它规模大、产量高、持续时间长,无疑是边区轻工业的重要组成部分,有力支持了中国革命,对于它的研究不能缺失。我在整理时,尽量遵从口述者的段落思维与语言特色,让口述历史追求本真,为红色文化研究抛砖引玉。另外,拙见,虽然痛失包括水车在内的生产工具和车间厂房,现有旧址仍有必要进行勘查和甄别,如能部分恢复其旧貌,找回其价值,发挥其影响力,将为甘泉文旅事业及毗邻的大峡谷开发增添新元素新靓色。

2024年3月20日


文保中心高强采访


网图,马莲。


网图,陕西某地水车老照片。


网图,水车做工。



寇斌光老人讲述造纸厂和火柴厂的历史



附图:相关网络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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