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连长的安排下,他就从那个乱糟糟的民工住处,搬进了工地指挥部上班,并且和李连长同住在一眼窑洞里。他抽时间帮李连长干一些零碎的木工活,给工地上修理损坏的工具。其中,有铁锨、镢头、人力车等工具。李连长觉得他人不错,因此,就把他介绍给总部一些工作人员,让大家互相认识一下。有一天,上面来人传达一些新文件,说过一段日子,省交通厅的有关领导要来工地视察工作。
时间紧张,道林不敢耽误,就立刻行动起来。他得利用公路两边修下的崖壁面子,在上面用刻字刀刻上一条条新标语。其中有毛主席万岁,共产党万岁,农业学大寨,移公移山,人心齐,泰山移,老三篇中为人民服务等几十条大标语。很快,这些标语画显赫夺目地展现在人们的眼前。道林又在总部前的公路两边,办起一排排简报。上面用彩色粉笔素描出雷锋同志手端冲锋枪,立身中正的画像。他对人物的素描,从站立的姿势,面部表情,眼神以及手势和神态等,都刻画的精细入微。让人看上去简直就是一个活灵活现的雷锋展现在人们的眼前。一边写上向雷锋同志学习,学习他生前为人民服务等英雄事迹。他在百忙中还抽时间采访和编写工地上一些好人好事,在高音喇叭播放,并在省人民日报登载。
从采访编辑到出版,就是他一个人干。他特别能吃苦,没明没黑,加班加点,简报办的主题鲜明,文图并茂,整洁美观,三两天就一期。他刻下一条条引人注目的大标语和一排惊人的简报,吸引着南来北往的人们,个个赞扬,这大标语和简报办得太漂亮了。他白天在工地上忙碌,晚上风度翩翩地给民工们教唱革命歌曲: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雨露滋润禾苗壮,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等革命歌曲。另外,他还帮着民工排练了好几个文艺节目,起到了很好地宣传鼓动作用。
省公路厅领导来工地视察,看到了道林搞的文艺宣传工作,都非常欣赏和好评,评比中他在全县得了第一名。公交局局长李德元看道林工作出色,人又能吃苦,打心眼里喜欢他,就临时抽他到公交局搞刻字油印工作。当时,油印机就算是最先进的科学器材,重点工作是刻印吴起县公路一年来的修建和进展情况报表等。另外,李局长还让他给自己写了三干会的发言稿,文字清晰,语言通顺,简约精练。李德元局长看后深受感动,当天晚饭后就找道林来办公室谈话。两人在拉家常时,道林便把自己的情况和李局长说了。李局长说,年轻人吃苦不要紧,那也是对你的一种考验。好好干,万事总是变化的。道林点头答应。李局长又说,我看你很有才华,字也写得漂亮,我们公交局最近需要招一个文秘,我想把你抽到公交局来给我当文书,你愿意不愿意?道林高兴的差点跳起来,可又一想,这事不可能实现,他说,恐怕生产队不放我走。李局长说只要你愿意,到时候再想办法。这件事你要暂时保密。道林点头答应,心中万分感激李局长对自己的帮助和关怀,但心中依然担心着,他的担心并不多余,他想自己当个民办教师都被下掉了,如今还能放你出去工作,连门都没有,简直是歪想。他心里虽然这样担心,可表面上依然和李局长倾心交流,把一切都谈妥了。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高海周去县上参加三干会。开会期间,得到宗道林在大路沟工地城关公社指挥部工作,并得到全县一等奖的消息。他只觉得头脑嗡嗡地响,心乱如麻,再也安不下心听报告。第三天会散后,他立马回到杨青,派宗三山去大路沟工地上了解道林的工作情况。
宗山三来到工地,打问了一天,第二天回到杨青,连晚饭都没顾上吃,拖拉着烂鞋跑到高海周家。一进门,高海周坐在油灯下抽旱烟,宗山三点头哈腰说开了此番去工地上了解到关于宗道林的新鲜事。他首先说,咋球搞的,我简直想不通,石弯兄弟两人,在杨青就是一泡臭狗粪,出到外边,立马就变成了一个香饽饽。高海周问什么香饽饽,你快说。宗山三接着说,你以为人家宗道林出去受死苦去了,人家到了工地,连半个月都没干完,就被上面抽到工地指挥部工作了。是给公路两边的墙壁上刻写大标语,还办简报,并且给工地上排文艺,简直成了红人人。最近听说,又要到县公交局当什么刻字油印员,马上都要脱产了。你个瓷壶,还傻等个啥哩,等什么哩,再等人家都成了国家脱产干部了。宗山三上气不接下气的叙述,高海周听后傻眼了,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结结巴巴说,这小子,钻头觅缝的一天到晚想往外蹦。我刚把他打倒,他又翻起来了。明天就派人去工地上把他给我换回来。
就这样,第二天工地发来通知单,写的杨青村派来宗俊富换宗道林立马回去。他接到通知后,心情一时不能平静,想这一定是自己在工地指挥部的事,传到村子里了,不然,绝不会这么早来人换自己回去的。按生产队规定,出外工的民工,一个人最少要干两到三个月。他而今来到工地,还不到两个月,怎么就提前来换他了。他原想在工地指挥部能多干一段时间,对自己与文化人交往各方面都有很大的帮助和提升。
此时,已是黄昏,民工已收工,工地的灯光明明暗暗,公路两边的建筑物大部分都隐藏在黑暗中,只有几处灯光照亮着。他望着悄然寂静的工地,望着自己辛辛苦苦办下的一排排简报,心中有说不出的伤感。他在心中默念着,告别了我亲爱的工地,我永远都爱你。他转过身,目光向工地指挥部望去。这时,他想到明天就要离开了,赶他临走之前,必须将自己担任的各项工作,向李连长交代清楚。因此,他转身向工地指挥部走去。
来到李连长办公室,用手轻轻地敲了两下门。李连长正在灯下给工地修理损坏的工具,地下铺着一些推下的刨花皮。听到敲门声,他上前打开门,看见是宗道林,忙说,噢,原来是道林,快坐下。忙着给他泡茶。他连忙拉住说,别忙活了,你坐下,我有话和你说。李连长说什么事?道林说,我来向你告别的。李连长一愣,然后笑着说,你开什么玩笑。他说我不是开玩笑,我当真要走了。接着他便把队里派人来换他的事说了。李连长说,噢,我明白了,而今生产队长就是当地的土皇上。哎呀,那你这一走,你担任的这一摊子工作该咋办呢!道林说,你只好另外找人了。李连长长叹一声说,像你这样多才多艺的人,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容易找到。唉,暂时不谈这个事了。如果你当真走了,那我也不想在这里干了。我来到工地将近一年,他问那你去打算干什么?李连长说,我想以搞副业的名义,到县城干木匠活。道林听后,央求说,那到时候,我拜你为师,在你名下当徒工,你愿意收留我为徒吗?李连长笑着说,完全可以,只要生产队放你走,到时你去县城来找我就行。道林激动地拉住他的手说一言为定。李连长说,好,一言为定。
就这样,道林连夜交了工作上各方面的手续,告别了李连长,回到宿舍就休息了。因他明天要步行赶几十里的山路回家。窗户纸刚发亮,他就起了床,来到了水管洗了一把脸,然后整理好自己的行李。吃过早饭,他给一些有关人员打了一声招呼,就背着铺盖离开了工地。
他迎着秋风,在静悄悄的山谷里,踏着崎岖的羊肠小道,翻山越岭,匆忙地走着。不觉间已近晌午,太阳把黄土烤得发热,群山也显得疲乏,无精打采地互相挨靠着。秋山的色彩也不再那么单调,半崖长的小灌木的叶子变红了,杜梨树的叶子变黄了,山坡上的酸枣树,缀满了珊瑚似的小酸枣,一个抓连着一个抓,挂满了树梢。草丛里,不知名的小虫子吱吱地叫,尤其是山坡上绽开了一丛丛野花,淡蓝色的一丛挨着一丛,雾蒙蒙的。有只灰色的小田鼠从黄土坷垃后面探头探脑的跑出来跑进去。野鸽子从悬崖上的洞里钻出来,展开翅膀,扑棱愣飞上天。野鸡、山鸡咕咕嘎嘎地叫,一会出现在崖壁顶,一会又钻进了草丛。
除了这些小动物,一路上他几乎看不见一个人,全是连绵不断的群山。偶尔有拦羊的人,从梁上走过,冲他呐喊两声,问他从哪来,要到哪去?一群黑色的山羊,在陡峭的崖壁上走,如走平地,像一股风似的穿过崖壁。那些羊群,黑色的山羊,白色的绵羊,一个个争抢撵着吃秋收完的庄稼地里遗留下的庄稼穗子。到了秋收后,庄稼背上场,此时,正值牛羊畜揽膘的季节,那些牛羊牲畜,一个个吃的肥头大耳的跑起来,浑身的肌肉格赛赛的颤动。他跑饿了,就在山洼洼里采吃野果子,梭牛牛,蒿挂挂,野杜梨,采上一把往嘴里塞。那些像小指头盖大小的土黄色的野杜梨酸极了,吃在嘴里倒牙。可是,人饿极了,也顾不得酸,只要能把肚子吃填饱就行。渴了,碰到拦羊人在山上用镢头挖下的小泉水,喝上一肚子,又凉又甜。吃饱喝足了,站起来扛起行李,行走在大山圪梁上。
这时,天色已晚,他不敢停留,扛着行李,匆匆忙忙往回赶。70多华里路,他整整走了一天,上灯时分进了村头。踏进家门时,一家人正在吃晚饭,他的归来,全家人万分高兴,只有公爹用惊讶的目光望着儿子,便问你咋将铺盖背回来了,没非是完工了?他说没有完工,是队里派人将我换回来了。听到此话,公爹说,噢,原来如此。一家人都默默不语了,只有侄子血宁和儿子宁宁还小,不懂话中之意,依然高兴得蹦到父亲身边,并在他身上摸来摸去。宁宁说,大大你回来了,我们很想你。道林用手摸摸孩子的头说,大大也想你们。并说,我今天走得忙,什么也没给你们买。随手从衣兜里掏出两毛钱,一人给了一毛,说拿去买一块糖吃去。两个娃娃高兴的拿着钱出去玩去了。道林说李文保连长,还让我带问你好。二哥说,噢,他还记我着。道林说人家说记着哩,还说他很喜欢跟你打交道。二哥说,李文保人不错,那是个能人。道林说,我和他都在指挥部干事,这次回来,他不放我,可队里派人来换我,我不得不回来。二哥说前几天高海周去县上参加三干会,听到你在工地上干得很出色,当了什么刻字员和其他的工作上的传闻,气得火冒三丈,回来后立马派人将你换回来。公爹说,他那个人见不得别人好,谁好了他就眼红。二哥说,大说得对着哩,他就是那样的小人。道林接着说,县公交局长李德元,叫我谈话说,想抽我到公交局给他当文书,可就怕队里不放我走。二哥说,他能放你走,能放你走,他就不会急着换你回来了。道林说事实也是这样的。前半年,公社抽我到榆树坪去教书,都被他否决了。以前好多次机会,都被他给卡了。婆母在后炕屹崂一边纳鞋底子一边说,那小子是个恨人穷,在他名下,你啥事也干不成。说到这里,一家人沉默了一会。公爹说,事已至此,走那一步算那一步,完了再说。你也跑了一天了,累了,睡去吧。一家人拉话到此结束了,各自回到窑里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