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二十年记

今天离我在队旗下宣誓,已有二十年。

来到阿根廷的布宜诺斯艾利斯已经大半年,我自己写“搬家十年记”时怎么也不会想到吧:有一天会搬到穿越地心的另一端来工作生活。

在沈阳读大学的时候,总以为那段13个小时52分钟的铁路就是离开家最远的延长线了。当时如果有靠窗的座位,就不会觉得这段路程漫长,尤其是夏天微雨的时候,火车窗外的稻田和小山在水雾里飞快驶过,重复得无聊却让人安心。

Country roads, take me home~ To the place, I belong~

从前火车坐得太多,直到22岁那年去上海参加研究生面试,我才第一次坐飞机——不无聊但也不安心。可是飞机的优势是显而易见的,飞过几次之后,就再也没有耐心去坐火车了。飞机都太快,我们旅途的目的性都太强,因而无暇来欣赏旅途本身——

“早点毕业吧!”“早点打上卡!”“早点到家吧!”

不停地赶往下一个目的地,陪着年龄增长的只有体重和皱纹,减少的却不止头发。我就是这样子来到28岁。

今天过生日,很适合聊一聊“家”。

家是什么?“此心安处,便是吾乡”——这是千年前古人的回答。苏轼的朋友被贬去南方,小妾同行,后来北归,苏轼问起朋友的小妾,南方的风土应该不好吧?小妾如是回答道。

巧了,现在我也在南方,地球最南方的国家。

不妨认为家是心的外延,是能够让心灵安顿下来的,人和事物的集合。举个例子——如果工作能使一个人心安,那公司的确就是他的家了,但办公室并不是。最好避免让“住所”等同于“家”,其间缘由不言自明,却很难做到。2003年赵本山的小品中有句台词:“说人好比盆中鲜花,生活就是一团乱麻;房子修的再好那是个临时住所,这个小盒儿才是你永久的家呀。”这个小品起名《心病》。

2003那年我才7岁,在北城小学读书,住在一个如今忘了名字的小街道的小巷子里,每天和邻居家的同龄小孩子们一起玩。7岁的孩子们从来没思考过家是什么,我们只是很喜欢这个可以看电视的地方,我们很喜欢焦恩俊演的《小李飞刀》。

想成为大侠,是一种“心病”。

后面十年的故事,我在写“搬家十年记”那时候回忆得七七八八,那时正值冬天的一月,很久都没有下雪,我应当是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出门的机会。那时十六七岁,带点儿叛逆在,总要走出门去,远离约束才能心安——那个时候的“家”都在外面,没有人的高中教室、有篮球的篮球场、泉河的河滨路、颍河的三角洲公园等等…...有很多待着舒服的地方,有很多在一起玩不腻的朋友。外派前不久,开车的时候偶然听到了叶蓓的《白衣飘飘的年代》,说起白衣飘飘,我第一时间想起高中时的校服外套,那件“白天蓝云”的配色、尺码大一号的校服陪我出现在各种地方。

我记得,真正的“家”是自由的。

后来离开阜阳出去读书,活动的空间变大,活动的方式变多,也开始接触酒精之类迷人的小玩意儿。喝酒就像坐飞机,醉过几次之后,你就再不会甘心在决定敞开心扉的晚上只喝可乐。但红酒和白酒还是喝不惯。此间的六年里,生活是无比轻松的——很多琐碎事、很多红和蓝。生活像是在玩角色扮演。每次站在回家的铁路前,像是站在存档点前,提醒我:前面的区域下学期再来探索吧!那时我很希望分成两个自己,一个回家团聚,一个留在学校。在探索新鲜的日子里,只要兜里有钱,只要学业糊弄得过去,就总能从玩乐中获得心安,直到花父母钱的愧疚感将我拽回正轨。

我知道,真正的“家”是免费的。

然后没有刻意安排地,去深圳上班,来阿根廷上班。上班本身不太算是痛苦的事情,痛苦的是难以从上班的状态中抽身出来,认真对待休息的时光。大多数时候只想回家躺着刷刷短视频。于是在刷再多的短视频都不足以心安的休息日里,我开始很想去公司加班。“家”的定义在很多霎那让我感到模糊,好朋友的结婚让我觉得“家”就是结了婚,好兄弟的女儿出生了,让我思考什么时候该要孩子。恨不得要盘起腿来,数一数还有多少人生的待办。罢了,这些杂乱的思绪暂且留待日后,先将在阿根廷发生的眼前的东西照单全收,姑且先活在每一个瞬间里。

我猜,真正的“家”是宽容的。

可不甘心的是,我还是没有成为大侠。遑遑二十载,书剑两无成。

来聊聊另一个家相关的概念——家庭。最近重温动画《EVA》,其中假设“心之壁”的存在——每个人的心灵与他人存在隔阂,既不能真正理解他人,也不能被他人真正地理解。但人类又会怕寂寞,于是不同的文化在寻求各自的破“壁”之法,如同其他文化中流行的社团、工会、俱乐部等,中国人似乎更依托于“家庭”。个体间的理解在家庭的内部得到增强,而家庭与家庭间的不理解则进一步地加深,心之壁延展为“家之壁”,取而代之地,家庭与家庭间变得不能真正地相互理解——比如人们常说“家丑不外扬”。

有些情况下,家庭内部的互相寄托会产生一些副作用,即内部成员的想法出现偏差时,可能会引发相比外部更强的“暴力”行为。这种暴力往往是外人难以发觉,导致家庭为单位的悲剧总是错得怪诞诡奇。

我成长的家庭是开明、乐观的。

前些天与朋友聊到:人为什么会背离“享受生活”的初心,不断渴求挣到更多的钱。我想,除去房价高这一要素外,大概是因为我们的深刻的“家本位”的精神思想,这种精神促使着我们不仅为眼前的家庭、更为遥远的后代积累更多的财富。与那些“我本位”的文明相比,我们不是争强好胜的民族,却个个都藏着往死里“卷”的天赋。

个体的幸福与家庭的幸福变得强绑定。几千年来,我们一直有如此的底层逻辑。

好在无论“家”还是“家庭”,都是这世上为数不多的自由的、免费的、宽容的东西。那么对待这世上为数众多的不愉快的事情,姑且照单全收,就像对待河流。

话虽如此。

“这几年,我拼命地挣扎着想要前进,

只是想亲手触摸那遥不可及之物,却又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

这种近乎于强迫症的想法,我并不知道是从何而来,

我只能拼命地去工作。”

这是《秒速五厘米》中远野贵树的独白。这几年,我亦如此,一直有股愤怒不知道从何处不断地涌出来。不合我意的东西实在太多,首当其冲的就是对自己的失望。在日常的平静外表下,我在积压这股愤怒,这种状态日益显著地伤害自己,也促使自己伤害身边的人。而就连意识到自己的愤怒这件事,也让人愤怒。

但我还是想亲手触摸那遥不可及之物,尽管我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

然后,我做了尝试:在办公电脑的摄像头旁边贴上了一张字条——

“你可以的”。

28岁生日快乐。你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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