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武侠,我这心里头就热乎乎的。
我是土生土长的鄂西山里人,七零后。小时候我们那地方,没啥娱乐,满山遍野就是我们这些孩子的乐园。我算是里头最皮实的那几个,三天两头逃课,一个人往山里钻。山腰上有个岩洞,洞口被荆棘遮着,里头黑咕隆咚的,我偏爱往里探。现在想想,那时候心里大概就住着个闯江湖的梦吧。
逃课多了,功课自然一塌糊涂。爸妈在厂里上班忙,顾不上管我,我就这么混到了小学三年级。
转折来得挺突然的——是因为借书看。
坎下住着个一般大的伙伴,她哥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套梁羽生的《神雕英雄传》,书页都翻得发黄了。我们俩一人一半,点着煤油灯看到后半夜。第二天见面就换着看,一边换一边激动得不行,“郭靖练的降龙十八掌你看到了吗?”“看到了看到了,太厉害了!”
从那以后就入了魔。
大十街那家租书店成了我俩的天堂,一本武侠小说一天两毛钱。我们凑钱借,轮着看,连夜看完第二天赶紧还。金庸、古龙、梁羽生、温瑞安……三年级的我看不太懂那些情情爱爱,可书里的侠客们太迷人了。他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那种快意恩仇的劲儿,对一个成天在山里野跑的丫头来说,简直说到心坎里去了。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时候看书,经常看到后脑勺的辫子蹭到墙上——因为我把枕头垫高了,靠着墙看。我妈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我屋里煤油灯还亮着,推门进来就骂:“还不睡?明天又起不来!”我赶紧把灯吹了,等她一走,又偷偷点起来。
痴迷到什么程度?我买了一本《陈式太极拳》学功夫,还真信自己能练出“内力”;找块铁皮磨圆了就当飞镖,天天对着树练;脚上绑着沙袋上学放学,幻想着哪天解下来就能飞檐走壁。那时候还干过一件傻事——听说练轻功要从高处往下跳,我真爬到城墙上往下蹦,把脚崴了,还不敢跟大人说,一瘸一拐了好几天。现在想起这些事,自个儿都觉得好笑,可那时候是真信啊,信得真真切切。
说来也怪,就这么个逃学大王,因为武侠小说爱上了语文。
那些书里的句子太美了——“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桃花影落飞神剑,碧海潮生按玉箫”。我不光看热闹,还抄那些好看的话,学着用在自己的作文里。语文老师头一回夸我,说我“会用词了”。那感觉比在大漠里捡到宝还高兴。
慢慢地,我居然开始认真听课了。因为想知道更多的字,看懂更多的书。成绩就这么一点点往上爬,到小学毕业时,已经从垫底爬到中上游了。
初中更来劲,读书院中学那会儿,我拿过好几次年级第一。中考考上了市一中,爸妈还挺遗憾,因为没能上州一中,我倒想得开——搁三年前,谁能想到这个逃学丫头能考到市一中去?
高中的时候,同学们给我起了个外号叫“黄女侠”。这外号我偷偷喜欢了好多年,到现在老同学见面还这么喊我。说实话,比叫“黄大侠”还让我得意,因为那是属于我们女孩儿的江湖。
后来工作了,结婚了,当妈了,日子一天天过着。武侠电影电视剧也慢慢看得少了,港片没那么火了,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接一个淡出。有时候想找部武侠片看看,翻来翻去还是那几部老片子。心里挺不是滋味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今年元宵节,女儿拉我去看电影。我还纳闷,这丫头咋突然想起陪我看电影了?到那儿才知道,她提前做了功课,知道是武侠片,特意挑的。
《镖人》。
说实话,这些年看过太多挂羊头卖狗肉的所谓“武侠”,没抱太大希望。可这一部,真是让我坐住了。
大漠、孤烟、快马、长刀。吴京演的刀马往那儿一站,那个味儿就对了。是真打,不是飞来飞去的特效,拳拳到肉,刀刀见血。有那么几个瞬间,我真恍惚了,好像回到二十啷当岁,跟朋友挤在录像厅里看《黄飞鸿》的时光。谢霆锋还是那么拼,张晋打得还是那么漂亮,老一辈的功夫底子在那儿,骗不了人。
最让我惊喜的是演女侠的陈丽君,出场那段戏,又美又飒,眼睛里全是戏。我扭头跟女儿说,这姑娘行。女儿笑了,“难得听您夸人”。
片子讲的是隋末乱世,一个叫刀马的镖客,接了个烫手的活儿——护送一个叫“知世郎”的人去长安。一路上各路人马杀出来,官府的人、马贼的人、昔日的兄弟……刀马带着个孩子,在这茫茫大漠里杀出一条血路。
看着看着,我忽然懂了这片子为啥让我这么动容。
它讲的还是那些老理儿——做人得讲信义,得有个是非。江湖也好,庙堂也罢,规矩是人定的,可人心里的那杆秤不能歪。刀马明知这趟镖九死一生,还是接了;知世郎明知去长安是送死,还是去了。为啥?因为他们心里有放不下的东西。
这不就是我们这代人痴迷武侠的根儿吗?
电影散场出来,外面还挂着灯笼,闹闹哄哄的。我半天没说话,女儿挽着我胳膊慢慢走。她说:“妈,你说咱们以后还能看到这么好的武侠片吗?”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总得有人拍。”
回家的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那些在沙漠里实拍185天的电影人,那些从年轻打到头发花白的老面孔,那些还在咬牙坚持的武行后生……他们就是这大漠里的孤烟,顶着风沙,笔直地往上长。
武侠片会不会还有明天,我真说不准。可我知道,只要还有人记得“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记得“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记得人心里的那杆秤,武侠就在。它在每一个痴迷过武侠的人心里头,一辈子都散不了。
就像我那会儿在床头点着煤油灯熬夜看书的日子,四十年过去了,灯早灭了,可那点光,一直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