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恬谧梅子
家乡的年从腊月便开始了,杀年猪、吃庖汤、熏腊肉、购年货。心中蓄积的年味在亲人们陆续的归来中逐渐浓郁,待到除尘、祭灶过后,年便近在眼前了。

除夕这一天,爷爷会带我们去祖坟祭祀亡故的亲人,供奉纸钱香火,祈求祖上的庇护。父亲沉默的走在前面,爷爷、弟弟和我有说有笑的跟在后头。
儿时,并不觉得祭拜祖先是多么严肃伤感的事情。仿佛,墓穴里长眠的长者们,只是在另一个地方生活着,他们的魂灵记挂我们,便回来看看,我们也乐的有一些天上的亲人庇佑。
这个画面维持了很多年,爷爷总会不厌其烦的介绍坟茔里长眠的人,生怕我们遗忘。祖父喜欢拿着烟锅子,上面系着烟袋,祖母有小小的脚,不能够跨过水沟,太祖父家境殷实,有巨大的箱子和小小的箱子,还有许多皮革制品……
那时,柳枝的尖端已经可以瞥见淡绿的芽孢,桃花的是粉红的,樱桃的是纯白的,空气微微透出燥热的甜腻,春天正悄无声息的靠近,年的味道纯净而浓烈。
我和弟弟常一边吃母亲刚炸好的土豆片一边看爷爷贴门神、贴对联,红红火火的颜色让年味儿一下蹿到心头。弟弟乐呵呵的,爷爷乐呵呵的,我也乐呵呵的。
放鞭炮一定是爷爷的事情:展开卷成圆饼的鞭炮,拉成长长一条,展平得铺在院坝边上。再从灶火里取出一根正燃烧的柴火,噗的吹灭火焰,拿着冒青烟的柴头,径直走到捻子前,用柴头轻碰捻子就燃起来了,于是急忙转身跑开。我和弟弟堵住耳朵又笑又跳,新年在鞭炮声和笑声里成了美好永恒的记忆。
喷香的铁锅米饭,平日里眼馋的鱼和鸡肉配上几盘家常小菜、几碟凉菜便是一桌丰盛的年饭。爷爷和爸爸常会划拳,气氛一下子炙热起来。我和弟弟吵着喝酒,母亲阻拦不下,爷爷慈爱的说:“来尝尝”,用筷子蘸起一点放在我们舌尖上,刺激的味道惹得我和弟弟咳嗽不止,大人们乐的前合后仰……
守岁是每年的保留节目,洗漱干净的我们围着温暖的炉火,看春晚、吃瓜果、亲密的谈着闲话。一家人就这么团聚在一起,永远不会想到分离。儿时,年对于我们,是食物更是一个完满的家,谁也不缺少……
出嫁前一年的除夕,是爷爷最后一次陪我去祭祖。父亲在前面沉默的走,爷爷、弟弟和我一路相跟着,有说有笑。爷爷照例介绍拿着烟斗的祖父,裹缠了小脚的祖母,叮嘱祖上庇佑,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一再祈愿的是夫家能够善待于我。心中对未来的憧憬和春季接近时特有的甜腻冲淡了爷爷言语里的不舍,我一点也没有觉察到,这会是爷爷最后一次陪我来祭祀。
母亲和爷爷相继离世,去往墓地的路,一下子变得沉闷,父亲不说话,我和弟弟也不说。烧完纸钱,父亲突然像爷爷一样说起了祖父母和太祖父,我和弟弟已是泪如雨下,仿佛一下子就懂得了父亲的沉默。
坟茔里长眠的是我们朝夕相处的亲人,他们在,世界便是完整的。如今,我在外头,每年带我来祭祀的爷爷却在里头,我多想听爷爷再一次说起祖父母,多想让爷爷再一次用筷子蘸上酒放在我的舌尖上。伸手,却只触碰到冰冷的坟茔,心一下子纠缩在一起:爷爷,我想您,我来看您了……
没有母亲和爷爷的新年,一下子恓惶了很多,过去习以为常的情景,都成了美好珍贵的回忆。伴随着遗憾和不舍,新年沉重的连接着逝者和生者,不管有多遥远,我们都会赶回家,弥合长足的思念。
现在,我也有了孩子,弟弟亦成家生子。再去祭祀,便又有了欢声笑语,只是,沉默的人变成我和弟弟。爸爸有说有笑的谈起爷爷和母亲,仿佛昨天他们都还在身边,仿佛他们都只是去了另一个世界,记挂我们,新年回来与我们团聚……

新年从记忆里的欢声笑语经历遗憾与不舍又重新回到欢声笑语:一些人离开了,在人们的不舍与眷恋里;一些人来到了,在人们的盼望和期待里。儿时的少不更事也在经历过生离死别后,逐渐懂得了责任与珍惜,懂得了无常与可为。这些经由新年的记忆传承的血脉相依,让一代代人无论经历怎样的磨难都心存安宁美好的憧憬,都让人心生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