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段子，想必很多人都听过。
两位学经济学的学生在路上散步，看见一摊狗屎。甲对乙说：你把它吃了，我给你一万元。乙想了想，一万元不是小数目，捏着鼻子把狗屎吃了，拿到一万元。两人继续走，心里都不太舒服——甲损失了一万块，乙虽然赚了钱，嘴里却余味无穷。走不多远，又看见一摊狗屎。乙对甲说：你把它吃了，我也给你一万元。甲心想，反正那一万本来就是我的，吃就吃吧，于是也吃了，拿回那一万元。
两人继续往前走，越想越不对劲：钱包还是原来的钱包，一人吃了一摊狗屎，什么也没得到。他们去找教授请教。教授听完，拍拍他们的肩膀说：“同学们，你们应该高兴才对。你们仅仅吃了两摊狗屎，就为国家贡献了两个亿的GDP啊！”
这个段子流传很广，版本不一，有的说是一百万，有的说是五千万，核心情节都一样。我第一次听到时，觉得荒谬至极，世上怎会有这等蠢事？后来读的书多了，见的世面广了，才发现这个段子之所以流传二十多年而不衰，恰恰因为它戳中了一个要害——现代经济运行的逻辑，有时候就是这么荒诞。
GDP这东西，全称叫国内生产总值。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美国大萧条时期，经济学家西蒙·库兹涅茨受命设计一套衡量国民经济的指标体系，GDP的前身就此诞生。二战期间，这套方法被广泛采用，战后成为全世界通行的统计标准。
GDP也是一样。它只管统计“交易活动的货币价值”，不管这交易有没有意义。修一座桥，计入GDP；桥塌了，重修一遍，又计入一次GDP。你花钱看电影，计入GDP；你被烂片气得骂娘，退票无门，那票钱还是计入了GDP。两位经济学家吃狗屎，一吃一吐之间，钱从甲口袋到乙口袋再回甲口袋，GDP却增加了两万。
您说这合理吗？不合理。但这恰恰是GDP设计之士的初衷——它只管计量，不管评判。
大卫·休谟在《人性论》里写过一段话，我年轻时读不懂，现在有点懂了。他说：“货币并不是商业的车轮，而是使车轮运转得更平滑的油。”意思是，货币本身不是财富，只是交换的媒介。真正的财富是那些能满足人的需求的东西——面包、房子、药品、书籍，以及让人愉悦的服务。
但问题来了：什么是“需求”？什么算“满足”？
十八世纪的人会告诉你，需求就是吃饱穿暖，就是有瓦遮头。他们理解不了现代人为什么要花钱看一群人跑来跑去抢一个球，为什么要花钱坐在黑屋子里对着屏幕傻笑。可这些活动，如今都堂而皇之地计入GDP，归属于第三产业，也就是服务业。
有人说服务业是“虚拟经济”，不如制造业实在。这话有道理吗？有一半道理。制造业确实造出实实在在的东西，汽车可以开，房子可以住，馒头可以吃。可另一半道理是——人活着不只需要馒头，还需要馒头之外的很多事。
宋朝有个和尚，叫无门慧开，写过一首诗，我特别喜欢：“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百花、凉月、秋风、冬雪，哪一样是能吃的？哪一样是能穿的？可没了这些，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现代服务业提供的，本质上就是这些“不能吃不能穿但活着不能没有”的东西。电影院里两个小时的笑声，演唱会现场三万人一起挥舞的荧光棒，旅游景点拍的那些回去再也不会看的照片——它们没有变成任何实物，但它们让人的情绪得到了满足。
经济学家管这叫“效用”，老百姓管这叫“开心”。您说开心值多少钱？没法算。但您看那些买了票却被烂片气哭的人，就知道开心确实是有价格的——他们损失的不仅仅是票钱，还有两个小时的期待。
段子还有个更深的隐喻，跟货币的本质有关。
甲给乙一万块，乙吃狗屎；乙给甲一万块，甲吃狗屎。这两次交易之所以能完成，前提是双方都相信那张钞票能买到东西——乙相信甲的一万块是真的，甲相信乙的一万块也是真的。如果其中任何一人用的是假钞，或者事后反悔不认账，这戏就演不下去了。
这个“相信”，就是现代经济最底层的基石。
休谟还说过另一句话，我读书时背过：“一切东西的价格最终都是由劳动和商品的比例决定的，但货币的价格却是由人们的想像和舆论决定的。”三百年前的人就明白，货币的价值不来自它本身（那张纸能值几个钱），而来自所有人都相信它有价值。
把这个道理放大到整个经济体系，你会发现到处都是“相信”的影子。
您把钱存进银行，是因为相信银行不会跑路。您买股票，是因为相信有人会以更高价接盘。您买房子，是因为相信二十年后还有人愿意买您的二手房。您看一场电影，是因为相信导演不会让您白白浪费两小时——虽然这个相信经常落空。
一切都是信用，一切都是预期，一切都是“所有人都相信它值钱”这个共识。
空气和水对人最有用的东西，恰恰是最不值钱的——因为它们太充足了，不需要任何人的“相信”。钻石对人最没用的东西，却卖得死贵死贵——因为所有人都相信它代表爱情，代表永恒，代表愿意花钱买没用的东西的心意。
回到那两个吃狗屎的学生。
教授说他们为国家贡献了两万元的GDP，这话还真不是戏谑，换个角度想，他们用亲身经历验证了一个道理：现代经济的运转，离不开“相信”——相信钱有用，相信交易能成，相信狗屎能换钱。
这份“相信”，就是信用的本质，也是现代商业文明的基石。没有它，就没有货币，没有交易，没有分工，没有我们今天习以为常的一切现在经济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