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蟹男的月光魔咒(68):登泰山

七十二

火车驶入济南站时,王雨辰已经等在出站口了。他还是老样子,早早地来,稳稳地等,像初中时每次收作业那样守时。他是我初中的班长,巨蟹座,和张慧明一起,我们曾是号称“巨蟹三剑客”的铁三角。如今他在山东大学读书,这个五一,我是来找他爬泰山的。

我需要先在他们的宿舍住一宿。五一节放假,不少同学回家了,宿舍正好有空床。进宿舍前,王雨辰忽然压低声音嘱咐我:一会儿舍友问起,别说在师院读两年制大专,就说在外院读本科。他说得轻巧,像在帮我圆一个无关紧要的谎。可我站在他旁边,却觉得那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进我早已绷紧的神经里。

我点了点头,说了声“好”。可那声“好”在喉咙里硌了一下,像吞了一粒没嚼碎的石子。

就算是山大是211,也用找这么埋汰人啊。这是怕我这个“穷”朋友给他丢人啊?怕他大学的同学知道,他还在跟一个大专生交朋友?那一刻,七年友情的分量,忽然轻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颤。

两年前高考放榜的屈辱,又翻涌上来。初中的三剑客,高中的四大才子,所有巨蟹座的兄弟,一个个都进了211高校。只有我,连本科线都没够着。那时的我像被潮水抛在岸上的鱼,拼命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现在我读英语专业,也在自考中文本科,一字一句地补着那场考试欠下的债。我告诉自己,还可以追上。可我真的还能追上吗?每背一个单词,每翻一页自考教材,我都在问自己——这些零碎的修补,真的能填平那道裂缝吗?还是说,我只是在用忙碌骗自己,假装一切还来得及?

我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失败。

学业上,被昔日好友越甩越远;感情里,连喜欢的姑娘都追不到。我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从一开始,我就注定是那个失败的人。我到底算什么?是他们的朋友,还是一个需要被藏起来的旧行李?

我凭什么还有脸花着家里的钱,出来旅游?我应该待在广播站那间小屋里,关上门,对着墙,一个人好好想想,到底哪里出了错。

也许答案早就摆在那里了——我就是不够好,从来都不够好,只是以前不愿意承认而已。难怪苏若伊不选我,你见过那个好姑娘爱捡垃圾?当一个人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时,又凭什么让别人相信?

可既然已经来了济南,总不能现在就买票回去吧。泰山还在那儿,我人都到了,至少该去爬一爬。只是每一步往上走的时候,大概都会忍不住想——我配站在这山顶上吗?

第二天,我们在济南城里逛了大半天。

泉城济南,号称七十二名泉。我们先是去了解放阁下的黑虎泉,接着又去了大名鼎鼎的趵突泉,三股水柱翻涌不息,果然不负“天下第一泉”的名头。顺路还拐去了漱玉泉,探访女词人李清照的故居。站在那方清浅的泉水边,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她的集子《漱玉集》,就得名于此。那一刻有种说不出的奇妙,像是隔着千年的光阴,忽然踩中了词人留下的一枚脚印。

下午我们去了大明湖。这是济南的第一名胜,旧时号称“一城山色半城湖”。那时《还珠格格》还没有播出,大明湖畔的夏雨荷,还远没有成为全国人民心照不宣的梗。

我沿着湖边走了很久,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潮湿的草木气息。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轻了许多——学业上的挫败,感情里的狼狈,那些压在心口的东西,好像暂时被风吹散了一些。那是我来济南之后,第一次觉得呼吸顺畅了一点。

到泰安的时候,已经下午五点了。好在岱庙还没有关门。

我走在那些苍老的柏树底下,树影落在身上,凉丝丝的。那些古柏据说有的已经活了千百年,树干扭曲着,像被风和时间拧成了固定的姿势。我站在它们面前,忽然觉得自己短暂的人生里那点挫败,实在算不得什么。

我们在天贶殿前站了很久。殿内供奉着东岳大帝,香火缭绕中,看不清神像的面目,只觉得那沉默的威仪沉甸甸地压下来。

我知道在中国古老的传说里,人死后灵魂都要东归泰山,受东岳大帝的管辖。活着时的一切善恶,到了这里,都要被一一清算。站在殿前,我忽然想,如果人死之后真的魂归此处,那我这样一个人,到了那一天,又该怎么交代呢?学业一事无成,感情患得患失,活着的时候浑浑噩噩,死后站在东岳大帝面前,我拿得出什么来?是一摞没考完的自考教材,还是那些连自己都骗不过去的借口?

我随口问王雨辰:“你说,古人爬泰山之前,都要先来岱庙拜一拜,求个平安。我们要不要也拜?”

他笑了一声,说:“你信这个?”

我没回答。我其实不信,可那一刻,我忽然很想跪下磕个头。不是求什么具体的愿望,只是想弯下腰,把心里那团说不清的东西,放在什么地方。

但到底还是没跪下去——年轻时的面子,有时候比膝盖更硬,心里还揣着一股不肯低头的倔强。总觉得拜倒在神的脚下,不是我们这个年纪该做的事。我命由我不由天,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玉皇大帝也好,如来佛祖也罢,都不该替我来做主。就算心里虚得很,嘴上也要撑住这口气。

走出岱庙的时候,天快黑了。回头看了一眼,朱红的门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厚重。我对自己说,我要去爬泰山了。可我不知道,我到底是去征服那座山,还是去那座山上,找点什么来证明自己。

天色已经暗下来,我背着包,跟着王雨辰和一队散客往上走,脚步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夜色里的泰山不像白天那么威严迫人,反而像一个沉默的黑影,静静地立在那儿,等着你一步步走进它的怀抱。

我走得不快,心里有些乱——白天在岱庙里那点说不清的躁动,还没完全落下去。我一边走,一边想着那些传说,想着东岳大帝,想着人死后的灵魂归处,想着自己这副浑浑噩噩的模样,到底有没有资格踩在这条朝圣的古道上。

走着走着,前面出现一座石坊,借着路灯的光,我看见“孔子登临处”几个字刻在匾额上。我的心微微顿了一下——两千多年前,孔子也是从这里开始,一步步走上泰山的吧。他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那是一种怎样的心胸?而我呢,我登泰山,是为了小什么?还是为了不被什么压垮?

就在我出神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

是个女声,带着点不确定的试探。起初我没有在意,以为是附近有同名同姓的人,这世上叫言铭泽的,总不至于只有我一个。可那声音又响起来,更清楚了些,像是在确认。我还没回头,王雨辰已经替我应了:“没错,是言铭泽。”

我转身去看,昏黄的灯光下站着两个姑娘,正笑盈盈地望着我。我愣了一下,随即认出来——竟然是中文系联谊宿舍的大姐周莉婷和小七康娜。这也太巧了吧?我们事先没有约定过,谁也没提过五一要来泰山,相隔千里,竟然在这半山腰上撞见了。缘分这东西,有时候真是不讲道理。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两个姑娘已经大大方方地走过来,说既然碰上了,那就一起登山吧。我点点头,嘴上说着好,心里却还没有完全从刚才那声呼唤里缓过神来。

王雨辰悄悄拉了拉我的衣袖,凑到我耳边,压低了声音问:“是你要追的那个姑娘吗?暑假的时候,你不是说要带个姑娘来爬泰山吗?来之前我还问你,那姑娘来不来,你说只你一个人。这是咋回事?闹别扭了?她特意带着闺蜜追你追到泰山来了?”

我被他这一连串问题问得哭笑不得。这要怎么解释呢?话太长,说来全是狼狈。我跟王雨辰唠叨唠叨我失败的情史倒无所谓,反正他都知道,可在中文系这两个姑娘面前,有些事被听了去,怕是要成为她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我压低声音跟王雨辰说:“这里面没我喜欢的那个姑娘,我们就是偶遇。你要是不愿意跟她们一起,咱俩单独走。”

王雨辰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笑嘻嘻地说:“既然碰上了就是缘分,那就一起吧。没准哪个姑娘经过这次登泰山,看上你了呢?暑假回去,我就多个嫂子。”

我一拳捶在他肩膀上,说:“滚!别在这胡说八道。”

可嘴上骂着他,心里却在不住地叫苦。苏若伊之后,我哪还有心情招惹新的桃花债?一颗心已经乱七八糟的了,自己都收拾不明白,哪还经得起别的事。我只想安安静静爬完这座山,哪怕爬上去之后依然找不到答案,也好过在半路上再添新的乱。

话虽这么说,但我的心情突然变得大好——因为联谊宿舍里最漂亮的那个姑娘康娜,就站在眼前。小姑娘小巧玲珑的,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透着股古灵精怪的劲儿,站在夜风里冲我笑,笑得我心头那团阴云忽然就散了大半。

既然王雨辰说一起走,那就一起走吧。两个姑娘走在前面,我跟王雨辰跟在后面,石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夜色把所有人的轮廓都模糊了,只剩脚步声和喘息声此起彼伏。

我注意到康娜的脚步慢了下来。她个子小,腿也短,遇到高的台阶就得把腿抬得很高,看得出有些吃力。我下意识地放慢了步子,走到她旁边,若无其事地伸出手,把她背上的小包接了过来。

她愣了一下,仰头看我,笑着说:“不用,不重的。”

“我帮你背着吧,”我说,“你专心走路就行,这石阶不平,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她没再推辞,把包递给我,嘴里说了声“谢啦”,又继续往上走。我走在她外侧,有意替她挡着山风,偶尔遇到湿滑的石阶,我会小声提醒一句:“这儿滑,走边上。”

她回头看我一眼,那一眼里带着点好奇,也带着点笑意,像是没想到我这么一个平时话不多的人,倒还挺会照顾人。我没敢多看她的眼睛,转过头去假装在看路。

越往上走,山风越大,空气也凉下来。过了中天门,休息的时候,我从包里翻出一件外套递给她:“穿上吧,上面更冷。”她接过外套,说了声谢谢,套在身上,那衣服大了一截,袖子盖住了手指头,她像个小孩子似的把袖口卷了两圈,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追苏若伊的时候,我早就琢磨透了——带一个女生去陌生的环境,做一些艰苦的事,能让她在疲惫中对你生出依赖,那依赖一寸一寸地长,慢慢就变成了好感,变成了喜欢。所以我计划了泰山之行,甚至在心里预演过无数遍:该在哪个台阶上伸手扶她,该在哪个风口替她挡风,该在日出的时候站在她身边说什么话。所有的细节我都想好了,只等着她点头跟我走。

可她终究没有来。晚了一步,输给了那个去军训的张树洋。

我一直想不通张树洋到底哪里比我强。也许是他更早开口,也许是他更会说话,也许什么原因都没有,只是她刚好在那个时间点,选择了另一个人。而我所有的计划和预演,都成了落空的剧本,写在纸上,从来没能演出来。

现在站在我身边的是康娜,不是苏若伊。我替她背包,给她披外套,侧身替她挡风——这些动作,我到底是做给康娜看的,还是在对一个不在场的人证明——如果你当初选了我,我也会这样。

凌晨时分,我们终于登上了南天门。天还没有亮,山顶上已经聚了不少人,都裹着租来的军大衣,缩在风里等日出。我找了一处人稍微少一点的位置,把康娜拉过来站好,自己侧身挡在她前面,替她挡着从山脊那边灌过来的风。

天边开始泛起一线鱼肚白,云海在脚下翻涌,颜色一点一点变暖,从灰蓝变成橙红,再从橙红变成金黄。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等着那一轮太阳从云海里跃出。

康娜就站在我身边,她的肩膀几乎挨着我的手臂,我能感觉到她身上传来的微微暖意。

太阳从云海尽头升起来,金光铺满整个山巅,所有人都发出了欢呼声。可我站在那片金光里,有一刻,我忽然恍惚了——站在我身边的,是康娜,还是苏若伊?

我回过神来,太阳已经完全跃出了云海,金光铺满了整座山顶,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暖融融的。康娜还站在我身边,裹着军大衣,安静地看着远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倒映着满天的霞光。

不知怎么的,我忽然很想说点什么,对着这座山,对着脚下这片翻涌的云海,对着两千多年前那个从这里走过的人说。

我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一块突出的石头上,山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可胸口却有一股热意往上涌。我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第一句念出来的时候,王雨辰扭过头看了我一眼,挑了挑眉,没说话。康娜侧过脸,目光落在我身上。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我的声音渐渐大了一些。这座山就在脚下,云海在眼前铺展,天与地之间,仿佛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声音在风里飘。杜甫写这诗的时候才二十多岁,和我差不多的年纪,他站在这里看到了什么?他看到的是山的巍峨,还是自己的渺小?还是说,他也曾像我一样,心里揣着一团说不清的迷茫,想借着这座山,把自己抬高一点,再抬高一点?

“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

风从山脊那边涌过来,把我的头发和衣摆都吹乱了。我没有停下来。那几个字像是有重量似的,一个一个从嘴里落出来,落在石头上,落在云海里,落在那轮刚刚升起的太阳底下。

然后我停了一下。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最后两句喊了出来——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像是要把胸口里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一并吐出去:

“会当凌绝顶——”

我的尾音还没落下去,旁边忽然响起了另一个声音。是王雨辰,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旁边,跟着我一起念:

“——一览众山小。”

紧接着,两个姑娘也接了上来。声音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从两个人变成四个人,站在这泰山之巅,对着茫茫云海,把那两句诗喊得整整齐齐、清清楚楚: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那声音被风裹着,往山谷里落下去,又散开,像石子投入水面后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远。我回过头的时候,康娜正看着我。

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除了霞光,还有一种我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那种目光,带着一点意外,一点欣赏,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那样看着我,微微笑了一下。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拍,然后重重地落下来,像是终于踩实了某块一直悬着的石头。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我来泰山不是为了征服什么。只是为了确认——即使跌得很低,我也还能自己走上来。太阳升起的时候,我没有变成更了不起的人,只是重新站直了。


【五十岁的注脚】

三十年后,我站在人生的另一个高峰回望1996年的那个五一。

那时候的我,真的是一个“情感与学业的双重难民”。我被王雨辰那句看似善意的提醒,钉在了名为‘大专生’的耻辱柱上。

我之所以在泰山上对康娜展现出那种近乎完美的温柔,其实是一种“防御性进攻”。我急于证明:虽然我考不上名校,虽然我追不到苏若伊,但我依然拥有迷倒另一个漂亮姑娘的“魅力资产”。我把照顾康娜当成了一场考试,只要她笑了,我就及格了。

后来我才明白,我那天真正想‘凌绝顶’的,不是泰山,而是我心头那座沉重的自卑之山。

杜甫写《望岳》时也是科举落第,也是满怀抱负却无处施展。这就是文人的共性——当我们被现实踩在脚下时,我们总能从古人的文字里借来一把梯子,爬到天上去俯瞰众生。

那句呐喊,是我给苏若伊听的,也是给王雨辰听的,更是给那个卑微到了泥土里的自己听的。

我在那一刻找回的自信,其实也是一种‘装’。但那种‘装’太有力了,以至于连我自己都信了。如果没有那场泰山的日出,如果没有康娜那个充满欣赏的眼神,我可能真的会带着那份‘垃圾感’,平庸地走进我接下来的社会生活。

泰山救了我。它用两千年的风告诉我:在时间的尺度上,学历和失恋都是尘埃;唯有那一刻的壮志凌云,才是活过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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