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烟雾报警器,去年创卫检查时换过,崭新的白色外壳在会议室天花板上格外醒目。小陈不止一次注意到它——
每次开会有人抽烟,他就会不自觉地抬头看一眼,然后惊讶地发现它从不作响。
这是李建国主管这个卫生中心的第七天,今天是第一次与全体员工会面。
李主任穿着同一件衬粉色衫,坐在主位,左右两边分别是全科大佬和中医科主任,前面摆着起好多茶水和正在点燃的香烟。
烟雾袅袅上升,在天花板附近形成一层淡蓝色的薄雾。小陈又抬头看了看那个烟雾报警器——它安静地挂着。
李主任问“小吴啊,你是负责健康教育对吧?今年计划开展多少场健康讲座?”
吴敏挺直脊背,声音清晰:“计划每月至少四场,覆盖不同人群,主题包括慢性病防治、妇幼保健、中医养生......”
“嗯,”李主任打断她,眯眼看了看笔记本,“你三十五岁?档案上是未婚?”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吴敏的脸色明显变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是。”她回答简短。
李主任吸了口烟,在烟灰缸边缘轻轻磕了磕烟灰:“好可惜呀,我去年才结婚,你错过了。”说完他自己先笑了起来,脸上的褶子和两鬓的白发闪闪发辉。
随后引起大家一阵哄堂大笑。
吴敏的手指紧紧攥着钢笔,指节发白。她垂下眼睛,盯着面前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健康教育计划,字迹工整有力。
“主任,”全科大佬刘志远突然开口,“咱们继续讨论家庭医生签约率的问题吧?上个月的数据显示......”
李主任摆摆手,转向下一个议题,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散会后,陈默故意在会议室多留了一会儿。等人都走光了,他搬来椅子站上去,仔细看了看那个烟雾报警器。外壳崭新,型号是最新的光电式,理论上对香烟烟雾应该很敏感。
“看什么呢?”行政科的小张抱着一摞文件走进来。
陈默指了指报警器:“这东西从来不会响吗?”
小张笑了,笑容有点苦涩:“创卫检查前装的,装上就没响过。电工老李说可能灵敏度没调好,但也没人来调。”
“那为什么装?”
“因为要求每个公共场所都必须安装且正常使用,”小张压低声音,“检查的时候,需要看到它亮着红灯就行。会不会响,不重要。”
陈默从椅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窗外的社区景象一览无余——老旧的六层居民楼外墙上爬着杂乱的电线,楼下停满了电动自行车,几个老人坐在石凳上发呆。远处,一栋新建的商品楼拔地而起,广告牌上写着“理想人居,尊享一生”,但只亮了一半的灯。
这个城市正在经历一种奇怪的分裂:一边是光鲜的新开发区,一边是日益破败的老社区;一边是朋友圈里精致的网红打卡,一边是菜市场里为几毛钱讨价还价的老人。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夹在中间,像是两种现实的缓冲带,也是矛盾的集中点。
回到诊室,陈默发现吴敏正在整理健康宣传资料,动作机械而用力。
“吴姐,你没事吧?”陈默小心地问。
吴敏没抬头:“我能有什么事?三十五岁未婚女性,还能有什么新鲜事?”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讽刺。
吴敏继续说,“李主任四十八岁离异,没人觉得奇怪。但如果一个四十八岁的女医生单身,就会成为话题。”
社会默认女人的价值随着年龄递减,而男人的价值随积累递增。
陈默感到无力,这个卫生中心每天发生的一切,就像那个永远不会响的烟雾报警器。
下班前,陈默经过行政科,听到里面传来李主任和财务小杨的对话。
“主任,上个月的办公经费又超了,”小杨的声音透着无奈,“打印纸、消毒用品都在涨价,但拨款没增加。”
“能省则省,”李主任的声音,
陈默正要走开,李主任突然叫住他:“小陈,你过来一下。”
走进主任办公室,陈默第一次近距离观察这个空间。墙上挂着各种规章制度和奖状,书架上摆着几本厚厚的卫生管理手册,办公桌上除了文件,还有一张新婚照片——李主任穿着西装,旁边是一位看上去比他年轻不少的女性。
“坐,”李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熟练地点了火,看了着陈默:“你们一线医生对于科室的发展有什么建议?”
陈默没想到会被问及这个问题,思考了一会儿才说:“主任,我才来咱们单位不到半年,这个问题我没有好的办法。”
“主任,关于烟雾报警器......”陈默指了指天花板。
李主任抬头看了看:“哦,那个啊。我问过,电工说是灵敏度设置问题,要调的话得找专业公司,一次五百。经费紧张,就一直没弄。
离开主任办公室时,陈默看到走廊尽头,吴敏正在张贴新的健康教育海报。她的动作认真而专注,仿佛要将所有的热情都倾注在这方寸之间。
那天晚上,陈默加班到很晚。整理完最后一份病历,他关了诊室的灯,锁好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应急灯发出幽幽的绿光。
一周后,烟雾报警器真的修好了。电工调试时,不小心触发了警报,尖锐的声音响彻整个中心,所有人都冲出来看发生了什么。
李主任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电工从梯子上下来,点点头:“好,这下管用了。”
那个烟雾报警器依旧悬挂在会议室天花板上,也许它永远不会再响起,但它的存在本身,已经是一种提醒。
有些问题,即使看不见烟,也应该被察觉;有些改变,即使听不见警报,也应该被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