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落时

梧桐叶落时

九月的梧桐叶刚浸出一点秋意,碎金似的阳光透过叶隙,洒在林晚宿舍楼前的水泥路上。我和林晚并肩走在这条路上,她的手指勾着我的小指,指尖微凉,像初秋晨露。

“阿哲,”她忽然停下脚步,声音细若蚊蚋,眼圈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我爸……住院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攥紧她的手:“怎么回事?严重吗?”

“急性阑尾炎穿孔,引发了腹膜炎,要立刻手术。”林晚的声音发颤,眼泪砸在我的手背上,烫得我心口发紧,“家里的积蓄都给我交了学费,我妈急得直哭,到处借钱……”

我没等她说完,转身就往宿舍跑。攒了三年的奖学金、兼职做家教的酬劳,还有省吃俭用抠出来的两万块,全在我床底的铁皮盒子里。那是我原本打算毕业旅行的钱,此刻却觉得,那些风景远不如林晚皱起的眉头重要。

我抱着铁皮盒子跑回来时,林晚还站在原地,肩膀微微耸动。我把钱塞进她手里,厚厚的一沓,带着我手心的汗。“拿着,先给叔叔治病。”我说,“别担心,有我呢。”

林晚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却笑了,嘴角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阿哲,谢谢你。等我家缓过来,一定尽快还你。”

“说什么傻话。”我揉了揉她的头发,梧桐叶落在她的发顶,像一枚温柔的印章。

那两个月,我几乎天天往医院跑。林晚的爸爸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看见我就笑着喊“小哲”。林晚忙着照顾爸爸,瘦了一圈,下巴尖得硌人,我每次去都给她带一份她爱吃的草莓蛋糕,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吃,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我知道林晚的家境不好。她穿洗得发白的牛仔裤,鞋子是打折款,从不和舍友一起逛街买化妆品。但她干净又骄傲,写得一手好字,画的素描能让美术老师赞不绝口。我喜欢她这份骨子里的倔强,像野地里的向日葵,就算扎根在贫瘠的土壤里,也要朝着太阳生长。

两个月后,林晚爸爸顺利出院。那天她来找我,穿了一件新的米白色连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到我面前:“阿哲,钱凑齐了,你点点。”

阳光落在信封上,泛着暖黄的光。我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还点什么,我还信不过你?”我笑着把信封塞进帆布包,“晚上请你吃火锅,庆祝叔叔康复。”

林晚的眼睛亮了亮,又很快暗下去,轻轻“嗯”了一声。

晚上的火锅热气腾腾,红油翻滚,林晚却没怎么动筷子,只是小口喝着酸梅汤。我给她夹了一筷子毛肚,她勉强笑了笑,放进嘴里,却没尝出什么滋味似的。

我以为她是累着了,没多想。

回到宿舍,我把信封掏出来,放在桌上。不是信不过林晚,是我习惯了把钱分门别类地放好,兼职的钱归一类,奖学金归一类,这样心里有数。我一张一张地数,指尖划过人民币粗糙的纹路,数到最后,竟多了五百块。

我愣住了。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月光透过窗户,洒在那五百块钱上,像一层薄霜。我忽然想起林晚的眼神,想起她在火锅店的沉默。

这五百块,是什么意思?

是利息吗?可我们之间,哪里需要什么利息。是她觉得,欠我的人情,用钱才能还清吗?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闷闷的,有点疼。

第二天,我揣着那五百块钱,在林晚的教学楼楼下等她。下课铃响了,学生们涌出来,我一眼就看见了林晚。她和舍友走在一起,正说着什么,看见我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朝她招手,她跟舍友说了句什么,快步朝我走来。

“怎么了?”她的声音有点紧张,手指绞着衣角。

我把五百块钱递给她,指尖碰到她的手,还是微凉。“你多给了五百。”我说,语气尽量轻松,“我数了两遍,没错的。”

林晚看着那五百块钱,眼神慢慢沉下去,像被乌云遮住的月亮。她沉默了几秒,伸手接过钱,指尖微微颤抖。

没有谢谢,没有解释。

她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我的心上,咚的一声,震得我耳膜发疼。

风卷起地上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我们脚边。

从那天起,林晚开始躲着我。

我给她发微信,她回复得很慢,字斟句酌,全是客气的“谢谢”“不用了”。我约她吃饭,她总说“要复习”“要去图书馆”。我在校园里碰见她,她要么低头快步走开,要么隔着老远就跟我挥手,笑容疏离得像陌生人。

我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我去问她的舍友,舍友支支吾吾地说:“林晚说……你们不合适。”

不合适?

那两个月,我们在医院的走廊里并肩坐着,看夕阳落在玻璃窗上,看她爸爸慢慢康复;我们在梧桐树下牵手散步,说过要一起考研,一起留在这座城市;她趴在我怀里哭,说我是她的全世界。

怎么就不合适了?

我不甘心,在她宿舍楼下等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她终于下来了。穿着那件米白色连衣裙,头发披散着,脸色苍白得像纸。

“林晚,”我拦住她,声音发紧,“为什么?”

林晚看着我,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片荒芜的海。“阿哲,”她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枯叶,“你把那五百块还给我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们走不到一起了。”

我愣住了:“那五百块……”

“那不是利息。”林晚打断我,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我爸出院那天,我妈说,人家小哲帮了这么大的忙,不能白占人家便宜,多给五百,是心意。我知道你不缺这五百块,我就是想……想让你知道,我不是那种随便花男人钱的女孩。我不想欠你太多,不想让你觉得,我和你在一起,是图你的钱。”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哽咽:“我攒那两万块,攒了好久。我每天下课去食堂洗碗,周末去发传单,手都磨破了。我把钱还给你,是想告诉你,我能靠自己撑起这个家。我多给你五百,是想留住我最后一点尊严。”

“可你把钱还给我了。”林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地上,碎成一朵小小的水花,“你当着我的面,把我仅有的一点尊严,还给了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家穷,连五百块都拿不出?是不是觉得,我多给的这五百块,是沾了你的光?”

“不是的!”我急得抓住她的手,“我没有那么想!我只是觉得,我们之间,不用算得这么清楚……”

“可我要算清楚!”林晚猛地甩开我的手,声音陡然拔高,又很快低下去,带着浓浓的疲惫,“阿哲,你不懂。你家境好,你从来不用为钱发愁。你随手就能拿出两万块,你觉得是举手之劳,可对我来说,那是天大的恩情。我还你钱,是想还清这份恩情,我多给五百,是想告诉自己,我不是依附你的藤蔓。”

“你把五百块还给我,就像是在说,你的恩情,我受不起。”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失望,“你太干净了,干净得容不下一点世俗的算计。可我活在尘土里,我需要那点算计,来保住我最后的骄傲。”

梧桐叶簌簌落下,铺满了我们脚下的路。

我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一样,喉咙里堵得发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我以为的深情,在她眼里,竟是一种伤害。

原来,我以为的不计较,在她心里,竟是一种轻视。

林晚擦了擦眼泪,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很瘦,像一株被风吹弯的芦苇,很快就消失在梧桐巷的尽头。

我没有追上去。

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林晚。听说她考研去了南方的一座城市,听说她画的画得了奖,听说她还是那样干净又骄傲。

我毕业那天,又走到那棵梧桐树下。阳光透过叶隙,洒在地上,像一地碎金。我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那五百块钱,我一直没花。

风卷起梧桐叶,落在信封上。

我忽然想起林晚的那声叹息,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像山。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原谅我。

也不知道,在某个飘着梧桐叶的秋天,她会不会想起,曾经有个男生,毫不犹豫地借给她两万块,又固执地把五百块还给她。

夕阳西下,梧桐巷的尽头,人影稀疏。

风吹过,带来一阵淡淡的桂花香。

而我们的故事,就像这片飘落的梧桐叶,轻轻落在地上,没有声息,却在心里,刻下了一道永远的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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