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了,一一还在看着面前的语文课笔记,钱舟从后面的座位上起来,去找小黑,经过一一座位旁,伸头看了一眼她的笔记。
“哇,这字写得真好看。”钱舟拿起笔记本,要翻到第二页,被一一夺过去。
“干嘛不能看?小气鬼!”钱舟不懂自己只不过是翻了一下一一的笔记本,又不是要抢过来,她需要反应这么大吗?
一一不能让别人看她笔记本,是因为只有第一页的字写得好看,后面的字都是潦草的,她老想整理笔记,可老是写作业写到很晚,没有时间。她把笔记本塞进了书包里,打开语文书看刚才上课学的那篇课文,是哪部分没有听进去?没看几眼,她合上了书,周围太吵了,看不进去。
入学三个月了,一一跟班上的同学还不熟,好些人都叫不出名字,小学时关系不错的几个同学比如园园,都分到了其他班。
最烦恼的是,上了初中,一一还不能摆脱武艳,这个人是常常和她过不去,但她对其他人都出手大方,不是买很多零食回学校跟其他人分享,就是放学后带他们去商场,请他们喝饮料,入学没多久,武艳就有了一批忠实的跟班。
至于一一,老不爱说话,见了人不主动打招呼,低着头从旁边走过去,别人跟她打招呼,她看别人一眼就走开,有事跟别人说话,她眼睛东张西望,就是不看着对方。
可能是武艳在背后说坏话,也可能是一一的举动不讨人喜欢,一一没有交到朋友,周围还有几个爱找麻烦的男同学。
又一节课下课后,钱舟和小黑在前排聊天聊得很来劲,旁边几个同学都凑过去,一一竖起耳朵听他们聊什么,听到像是在讨论,人的智商和头的大小有没有关系。
一一也来了兴致,这个话题她能聊,昨天还是前天,才在报纸上看过一篇文章讲智商和大脑的联系,可那篇文章内容讲什么?还是举例说明吧。
一一过去跟那几个人,拿几个科学家举例,他们都有个外貌特点就是头大,智商也非常高,这就能印证头大的人真的聪明。
那些人哄笑起来,小黑把话扯到她身上,“吴一一,你是因为你自己头大,就说头大的人聪明吧?但是你一点都不聪明啊。”
一一着急地证明自己的观点,“不是我说的!是科学家说的!他们研究出来的!”
钱舟和小黑关系好,帮着他说话,“是哪个科学家研究出来的?哪本书上这样写?”
一一哪记得起来,张口结舌地瞪着他们,小黑更要嘲笑她,“你就不聪明,你就是笨,你是全班最笨,证明了大头就是不聪明。”
小黑的话点中了一一的软肋,一一张着口瞪着眼,手捏着衣角握成拳头,她想要说几句厉害的话反击,可说什么才能证明自己不笨?证明自己说的话有道理?
一起聊天那几个同学在笑,武艳也在自己座位上笑,“对啊,吴一一从小学那会就笨,她这是天生的智商有问题。”
一一的怒火转向了武艳,那得意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叫人讨厌,真恨不得上去抽她一顿。
小黑说了那么恶意攻击的话,怎么没有一个人出来制止他,帮她说话?自己人缘也太不好了吧?
马上又上课了,一一只能忍下难受的感觉,把心思放回课堂上,可她越强迫自己忍耐,委屈感越强烈,忍到放学,她再也受不了,趴在桌面上哽咽。
一个个同学走过一一身边,没有看她一眼,就像六年前被武艳诬陷的那天,一一说不出自己有多难过,她在班上就那么孤立无援了吗?
一一最后一个离开教室,大老远看见园园从走廊另一端走来,一一擦擦眼睛,强行装出笑脸,准备跟园园打招呼,她不想让园园看到自己哭过。
园园从一一身边走过,跟她们班上同学谈论流行音乐和歌手,她最近买了陈慧琳和郑秀文的专辑,邀请同学们去她家听歌,她跟同学聊得很投入,没看见一一。
三个月以来,一一和园园很少有时间说话,关系不知不觉就变淡了。
园园走远很久了,一一还呆在原地,园园见了她都不理她了?自己是真的完全被孤立?她又想哭了。
有了全世界都不理解自己不关心自己的想法,一一做作业、复习功课又不专心,净想着别人为什么不理我?我为什么没有朋友?怎么做才会得到别人赞扬?
一一想跟家人诉苦,寻求帮助,但她是这样表达的,黑着脸从房间走到客厅,嘴里嘀咕,“真讨厌!死了才好!”
吴强何丽就讨厌孩子乱发脾气,见不得一一这样,“你胡说什么??什么死了才好??”
这孩子被他们好吃好喝养着,还有“死了才好”的负面想法,这实在是让吴强何丽气炸了。
一一本就很有负面情绪,话都不愿说清楚,爸妈又没耐心疏导她,挨了骂,一一更是差点气爆了,“你们怎么骂我??”
“不但骂你,还要打你!”何丽又从房间拿出了鸡毛掸子,吴强比她还快了一步,他结结实实给了一一一巴掌。
“你这个孩子脾气这么坏!以后出了社会要被人家打死!”
挨了父母混合双打,一一的怒火简直要把屋顶掀翻了,她哭着嚷了一阵,又重重地关上房间门,躺在床上继续哭。
小红和小东还不知趣地在客厅打闹,争抢一袋薯片,“给我!那是我买的!”小红叉腰对小东喊。
小东抱着那袋薯片不放手,“不行!你什么都不给我吃!我要吃!”
吴强何丽还气着,小红小东却没眼色,东跑西跑撞了父母好几下,更让父母生气,吴强抓住小东,何丽抓住小红,夺过她手上的薯片,往小东手里塞。
“出去玩吧!”吴强打开门,放小东出去,何丽也打开房间门,推小红进去,让两个不听话的孩子关在一起反省。
“我的薯片!那是我的薯片!”小红敲打着房间门,一一被吵得哭不下去,烦躁地起身,“别敲了!别喊了!”
“我就是要吃薯片嘛!”小红改对一一喊。
一一又往床上躺,嘀咕:“吃什么薯片,一大包吃下去,也不怕上火。”
小红被关在房间,不能玩又不能吃零食,嫌无聊,跳上床对一一的后背讲八卦,“我跟你说,我们班上有个男同学,个子高,人长得好看,成绩又好,好多女同学喜欢他呢。”
“哦。”一一心里笑十岁的小红也有喜欢的人了,她翻身对着小红,“他长得多好看?像明星一样吗?”
小红吃吃地笑,“反正就是好看,比其他男同学好看。”
看她那花痴样,一一猜到了,“你也喜欢他?”
“对呀,我喜欢他,我呀天天跟在他后面,问他喜欢谁,一开始他笑,他说喜欢我,我听了很高兴,继续跟在他后面,可是他不高兴,叫我不要再跟着他。”
这事真是尴尬又扫兴,一一问,“他叫你不要再跟着他,你会伤心吗?”要是别人这么对一一,她会哭得很伤心,会难过很久很久。
“不不不,”小红拼命摇头,“他赶我走,他不喜欢我,那我就不喜欢他,我去喜欢别人。”
看小红满不在乎的样子,一一不可思议地想,小红能活得这么没心没肺,而自己却总是苦恼,人与人之间差距也太大了,她们还是亲姐妹呢。
“唉!”何丽在客厅擦桌子,隐约听见孩子房间有说笑声,就知道她俩没闹脾气了。
“你也是的,别光顾着看报纸,也帮忙干点活啊!”何丽又冲吴强发起了牢骚。
吴强嘟囔着,“干点活还要那么唠叨。”手上的报纸也不折一下,乱糟糟的被扔在了一堆报纸上面,又引发何丽一阵牢骚。
龙年春节大年三十,吴大柱夫妇对着六个子女送的礼物眉开眼笑,有娣的礼物是高档家电,来娣的礼物是保健品,盼娣送的是羊毛围巾和茶叶礼盒。
招娣和引娣家里有困难,就把礼物省了,跟吴强一起买了年夜饭的菜,给爸妈做年夜饭,权当是春节礼物。
招娣引娣和吴强夫妇见有娣和引娣日子过得风光滋润,自己起早贪黑地忙,还是比不上她俩赚的钱多,这种对比挺让人不好受的,姐弟六个,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生活差距越来越远。
满桌鸡鸭鱼肉做好,全家人都入席了,吴大柱夫妇端起酒杯,吴强也端起酒杯回敬父母,对大家说,“新的一年到啦,但愿今年大家都顺风顺水。”
吴强还没说完,“但愿姐姐们、外甥们有空多开导一下一一小红,让她们懂点事,少闹脾气,再给她们辅导功课。”
有娣用“早就知道”的语气说,“孩子学习不好,得给她们上补习班呀!小学到初中这段时间最关键,不能掉以轻心!”
“就是,”引娣挑剔的眼神落在一一小红身上,“我们可以帮着介绍一些补习班的!”
“噢,那可太谢谢了!”吴强喝下了小半杯酒,“我给我们家的孩子在准备读大学的学费了,她们可得争气点儿啊!”
有娣和引娣齐声对一一小红说,“听到没?你们爸妈为你们多操心!你们俩可得好好学习!不要贪玩!”
一一没有回答,面前有一桌子丰盛的菜,可搭配上这些训话,菜再美味,她也没胃口。
小红可不同,她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才不管别人说什么,有好吃的就一定要吃个痛快。
这顿饭还是夹杂着一些不那么和谐的话,又是来自有娣和引娣,时不时提醒。
“一一,手要扶着碗!”
“小红,一次夹菜不要夹那么多!”
“小东,不要玩筷子!”
一一看她懵懂的弟弟妹妹,他们看不出对有娣和引娣倒胃口的训斥有什么反应,但她不一样,越听到这些严厉的训话,她的内心越是封闭,脾气越是倔强,对外界也更加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