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作品·兵马盗户】
风零落离宴愈远,身后笙歌渐渺,心绪却似池中锦鲤搅动不休,烦闷不止。今日最大的难题还没解决。宴会开始了已经近一个时辰,却仍不见霸家人的踪影。若是一般的官员甚至是诸侯胆敢如此,已是杀头的大罪。但这个霸家,是万万不可轻举妄动的。
她倚在碧玉栏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鎏金兽首。池面忽起涟漪,露珠砸碎倒影,惊雷撕开回忆。
蒙十五年,蒙帝卫成应远辽半岛的求援,出兵东海。当时率兵出征的是七皇子卫留。
卫留率百万东征军浩浩荡荡杀向东海。当时蒙王朝拥有世界上最强大的海军,配备了当时可以称为海上巨无霸的玄武舰。结果这一仗打了两年十个月,东瀛海军不但抵挡住了蒙军的进攻,甚至已经将战场打到了神州本土的东孚县。东孚县距离海岸线已经有八十多公里了。
好好的一场侵略战被打成了抢滩防御战。为何如此强大蒙军会如此不堪一击呢?
因为主帅七皇子卫留失踪了。他不但失踪了,他失踪前留下一道军令,要全军撤军。
此时的卫留在哪里呢?他早在战争开始的第三天就便衣潜到了当时吴湘,和一个名叫莺歌姬的妓女打的火热。证据就是这个莺歌姬后来成了卫留的第七个老婆,他的六儿子七儿子的出生时间很好的证明了这一点。
在蒙十八年三月的时候,风零落临危受命,统帅三军。也就是在这一刻,战争发生了戏剧般的逆转,在短短的三个月内,蒙军不但击溃了东瀛军的主力,而且扫荡了东海三十六国,此后四百年,东海再无匪患,远辽半岛四百年辉煌时期也是从此开始的。
东瀛史书中,将风零落尊为“女武神”。
蒙十八年三月
那夜风雨交加,电闪雷鸣。
「报!!!」
风零落猛地从锦衾中坐起。
躺在床上的风零落想忍住心中憋着许久的烦躁,但想到了自己帮东海前线筹集军粮,整备军械,已经三晚没有睡好了。
今天刚刚上床,疲惫的她沾到枕头就睡着了。这才没有半个时辰,又是一声报!风零落忍不住了,眼睛紧闭,双手疯狂的捶着床,从牙缝中挤出骂声:「猪猪!让猪当统帅!猪猪!」
「怎么不死!去死去死去死!猪猪猪!」
门外的传令兵听见房中传来咚咚咚的声音,又隐约听到风零落哼哼唧唧的声音,好像很痛苦。“难不成公主遭遇了什么不测?”
有心想立即闯进去,但这里是公主深宫的闺房,且也没有听到打斗的声音。正左右为难,门哗的打开了。
身着军服的风零落立在面前,手里拿着军盔,任由长发散落在肩甲上,刚刚发怒时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散去,此刻却又面沉似水道:「说吧。」望着风零落,传令兵一下看痴了,只是张着嘴巴。
风零落看了看傻痴站在那里的小兵,绣眉微皱,斥道:「有什么军报快说!」
传令兵这才回过神来,满脸通红的低下头,急道:「帝上招公主殿下立即去群武宫军议。」
「前线战事如何?」
「公主!东海战线一溃千里。远征的七艘玄武舰全部被击沉,舰艇被击沉无数!连。。。连海军总督龙将军。。。也。。。也。。。」
风零落指甲嵌入手心,大喝:「不可能!这不可能!玄武舰是我亲自设计督造!就是停在那不动让邪马贼凿,他也要凿一天!怎么会被击沉?」
「开始战事是有利于我军,龙将军遵从殿下的嘱咐,步步为营,邪马贼虽然善战,但也毫无办法。但战至中途,主帅突然下令撤军。」
风零落有些发晕了,咬牙切齿道:「那只猪要撤军?那只猪要在交战时撤军?卫留为什么要撤军?」
「据说,他要调动船只,要所有行军立即停止。三道令旗传龙将军回岸待命。而就在我军转帆之际,邪马贼发动火攻,千万的渔船带着火器冲击过来,我。。。我。。。我军大败!龙将军也战死东海!」
「邪马贼占据了海上主动,已经开始由东海登陆。据探子报,其本土发兵三十万,似是要反攻我神州大陆。而他们的先行军,已经逼近东孚县了。」
出离了愤怒的风零落反而平静了下来。她看了看眼前这年轻的士兵,全身上下都是鲜血,想必是刚刚从东海前线归来,由此可知东海岸的战况如何惨烈了,轻叹一声:「幸苦你了,下去歇息吧。」身边的侍女撑开伞,护拥着风零落上了马车,前往群武宫。
望着风零落飘然而去的背影,耳边仍是风零落的话语,小兵虽然身上七处伤口还在飙血,但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雨声淅沥,风零落望向窗外,神情空茫,心似滴血。
她这几年在海防上做出的心血,这一战,已然付之东流。
作为军后总长,她已经做了她所有能做的了。
她不能亲自带兵去打仗。
只因为,神州大地的历史上,还没有过女人当将军。
她会甘心吗?她当然不会甘心!
可是,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公主,到了!”
风零落一声长叹。
她真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自己的舅父卫成。
本以为蒙帝会召集将军们齐到宫中议事,然而群武宫中中,只有卫成一人,坐在那里。
风零落上前拜倒:「参见帝上!」
卫成望着拜倒在地下的风零落,想到了自己八个儿子,心中一阵刺痛。柔声道:「洛洛,起来,到我这来。今天没有帝上,只有舅父一人在这里。」
风零落拜谢:「谢舅父!」起身来到卫成的身边,卫成拉住风零落的手,呆呆的看着她:「每次看到你,就像看见你母亲一样。唉。。。这些年也苦了你了。」
风零落望着卫成,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近距离和自己的亲舅舅说话了。这才发现,他脸上的皱褶多了许多。之前那个雄才帝王,仿佛是这一夜间老去了。
「舅父。东海那边情况不好吗?」
卫成望着窗外的瓢泼大雨,道:「你母亲一直都比我聪明,一直都是。从我于北阳起兵时,她就一直为我出谋划策。若没有小妹,我难成今日之大业。但史官却不能为她留名,只能写一句贤良淑德,就算是对她最大的褒奖了。我心中一直有愧于她。」
风零落低头无语,忽觉手中一凉,见掌中多了一块方印。风零落看清后,大惊,拜倒在地道:「帝上,这是军马印,风零落是女子,万万不可。。。」
卫成紧握住风零落的手,道:「现在,能延续我大蒙的,只有你了!丫头,我不但要把军权全部交给你,待你从东海归来,我还要任你为宰相,统领我大蒙军政大权。」
风零落只觉得天地翻覆。
这方大印,确实是风零落做梦也想要的,没有权力在手,风零落承受了太多的委屈。
但也这也是风零落做梦也不敢想的,神州大地六千余年,从未有过女子任大将军,统帅天下兵马。
虽然,她是最有资格的。
那天晚上,卫成和风零落说的最后的话。
「丫头,你的军事才能已经超过了我,在行军作战,调兵遣将的方面,我什么都不用说了。但一定要记住,"卫成指尖划过她眉梢,似要抚平那道与亡妹神似的皱痕,"纵使你掀了蒙朝的天,也莫碰霸家。"
风零落抬起头瞪大了眼睛望着卫成。
惊雷炸响,映得帝王眸中寒芒凛冽:"霸家若乱,便是神州浩劫。"
这番话深刻在风零落的心底。此时,舅父借此机会调霸家入都,其目的她当然明白。霸家军在一夕之间击溃了蒙朝十年也没解决的心腹大患。这是何等可怕!
据探子来报,此一役霸家出兵多少不明,因为没人探到霸家何时出兵。
霸家伤亡多少不明,因为战场连一具霸家军的死尸也没有发现。
只有满地可儿汗部落死尸,统计死亡人数为四万人。
时间是一个晚上,因为白天的时候,这里什么也没有发生。
霸家的身份是诸侯,这样的诸侯,哪个君王能放心呢?但是,要拔掉这个诸侯,风零落能做到吗?况且这么多年,霸家虽然神秘,但确实没有任何有异心的举动。北方强悍的部落以及更加可怕的冰罗代这么多年未能染指神州半寸土地,完全是因为霸家镇守漠南。
「啊!啊!啊!烦死了!」风零落闭着眼大喊一声,将心中的烦躁发泄出去。
「看来你也有同感啊!」一个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
这让风零落大惊失措。她在人前从来都是黑面冷语,唯一独处时,才会把心中的郁闷发泄出来。她刚刚完全没有注意周围,下意识的喊出来被人看见,实属大大的忌讳。她转首大喝:「是谁?!」
只见她身旁站立着一个身着黑色军服的青年军人,但见他剑眉虎目,棱角分明,一股极强的军人气派。再看向他的左袖口的花纹,竟然是个将军。下巴的胡渣子即使掩盖了他些许年龄,但也绝不会超过三十岁。
风零落脑中飞速的旋转:
「朝中会有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将领吗?我怎么会不记得呢?唔…先稳住他,待问明他所属哪里之后,把他发配到远疆去。」
「报上姓名和所属!」风零落又恢复了往常的冷峻。
青年将军一手拿着酒杯,一手拿着酒壶,顺势靠在了风零落身边的栏杆上,道:「饶了我吧!我今天已经在都城应酬了一天了。晚上到皇宫里参加个酒宴本想放松一下,哪知道都是些纨绔子弟和马屁精,连酒都不能喝尽兴。躲到着池边来,不想看到有如此佳人,还要用长官的口气让我报姓名。我也是。。。。。。」他仰首将壶中酒饮尽,将空壶掷入池塘,学着风零落的样子,对着池塘,大声喊道:「烦死了!」喊完长出一口气,看表情像是很舒服。
风零落杏眼圆瞪,惊讶得望着眼前这个人,他难道不认识自己吗?
风零落身为大将军,是蒙朝军事的最高统帅,也是蒙朝设立的七十二将军的顶头上司,光是军事会议她这两年也召开了不下百次。
会有将军不认识她?
他袖口的将军印不会是自己绣上去的吧?要是这样,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青年将军看风零落的脸色越来越古怪,就像一个少女遇到了变态一样,虽然自己刚刚的行为确实有点像。
为了避免加深误会,赶紧道:「好了好了,我不是什么奇怪的人。所属霸家军,我叫霸无方。」
【连载说明】
风零落与霸无方,第一次照面,一如宿命落子,却落子无悔。
但这两人,一个执掌朝局兵权,一个掌控漠南大军……
真正危险的,是他们彼此的靠近,还是彼此的疏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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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情势更险,还是感情更深?
本文为长篇小说《明月又东风》之第二章(前传篇)。每周更新一章,讲述风零落、东门未寻、霸无方等人在乱世江湖中的情义、谋局与沉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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