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不在场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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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我娜主题写作之【消失】

老罗是到近几年才开始梦见霁的,梦里时而艳阳高照,时而滂沱大雨。艳阳时他会想到儿子时常眯起的眼睛,并不特别明亮,总是有股狠劲;大雨时他又想起落在现场的刀,并不特别锋利,毁了儿子却是绰绰有余。老罗没在今天的梦里看清窗外的天气,只看见窗台摆的寄不出去的二十八封信:他劝儿子投案的信,他求儿子回家的信,还有他要儿子干脆死在外面的信。此时儿子就站在那里,头发还是卷的,皮肤还是白的,手里没有一丁点血迹。老罗像每场梦境一样伸出手去,这次就要摸到了,儿子却是退开,咚的一声跪下了,同时手机也被震得咚了一声,掉到地上去。

老罗醒了,电话是从派出所打来的,他们说,儿子有消息了。

霁出生的隔天母亲就出走了,于是爷爷为他取了这个名,爷爷说生活里的风雨再大,过着过着总会放晴。也许因为这层关系,霁在四岁那年是先学会了喊爷爷,到五岁才喊出爸爸和奶奶的,后来他很少主动说话了,不知不觉间从一个沉默的孩子长成了一个沉默的少年。少年喜欢把各种东西拆了再组回去,耳机不响了,他就把耳机拆开,遥控器失灵,他就把后盖撬开,风扇不转了,他就把底座和扇盖卸下来,一个一个看。东西坏了,总得知道问题在哪里,可知道是一回事,装不装得回去又是另一回事了。模型不算例外,它买来就是坏的,零件散在那里,照说明拼回去就行,不过霁的双手未必跟得上说明,轮轴死命卡进去,往往还是一高一低,最后车壳扣好了,两个车轮也没嵌上去。

除了拆东西,少年还喜欢单一的声音,他特别享受手指将吉他挠出来的音,它们又轻又痒地从他手指爬到耳朵,再撬开脑门钻进去,嗡嗡地。可声音并不总是尽人意,有段时间,奶奶一听吉他就哭哭啼啼,在家看到儿子哭,出门见到邻居哭,连哭声也是闽南语,不是呜呜呜,而是把气管都哭出来了再拧干塞回去,她说儿子不孝,儿媳跑了,留下来的儿孙还有病。慢慢的,霁不但说得少了,也越来越不想听,奶奶哭的时候他都在想,要是世上没有人类就好了。等少年又长大一些,他会躲到爷爷的房里,拿下挂在墙上的武士刀,极缓慢地将刀子从刀鞘抽离,抽到刀尖能够碰到鞘口了,再咻地快速扣回去。他每抽一次刀,噪音会被削得愈发稀薄,最后拳头一握就能碎了。那是大气层被陨石刮破的声音,第一堂科学课后他是这么形容的。

陨石掉下来,世界就会安静了。

老罗每周都会进到儿子的房里,把一尘不染的书桌擦干净,再把没有人躺的床被拿去洗,这些年他收到许多消息,有人在偏远山区看见儿子的踪迹,有人声称儿子早搭船出海了,去到某个老罗听都没听过的小岛,投奔老罗都不认识的远方亲戚。那些地方的天气怎么样呢,穿了十七个春夏秋冬的衣服要是破了,谁能给他买新的,他是不是已经好久没有吃饱了,还是根本没吃过一餐像样的东西。老罗照例敲了门,走进房里,衣柜里的衣服还是那些衣服,深色的、带条纹的占多数,他拿出深蓝色的帽子戴在头顶,现在他的头发又白又少,怕是儿子第一眼都认不出来了。他又翻出几条内裤、几双袜子,天气这么热了,再拿两件短袖衫放进袋子里,还要带些什么呢,房间早在十七年前就被翻遍了,架上那些儿子没拼完整的模型,有的只是轮子没扣紧,有的是机翼挂反了,哪怕只是一张贴纸,儿子都未必能贴到正确的地方去。可他也不全是不争气,尤其是数学,十次有八次都是第一名,剩下两次不过是时间到了还来不及写答案而已。想到这里,老罗自然没忘了那几本没解完的题,他再翻翻床底,查看抽屉,最终打包两袋要带给儿子的东西。

准备得差不多了,老罗有些紧张,第一句话要说什么呢。

霁不但拼不好模型,他还是在国中第四堂美术课时被老师确认没有天赋的。那天是他第一次去动物园,许多动物都是第一次见,老师要同学们分组,每组画出一种动物。霁这组只有一个同学,就是霁。霁绕了整个上午,听到各种动物的声音:狮子甩甩鬃毛,说后脚掌酸得不行;长颈鹿垂下脖子,抱怨隔壁的猴群;几只斑马似乎特别安静,于是霁靠过去,想看它们究竟是白底还是黑底,然后其中一只开始哭了,吭唏吭唏的,没张嘴,只用鼻孔发出音,比奶奶哭得还难听。后来霁总算在大象区坐下了,他拿出爷爷准备的零食,各式各样的,抓起一把坚果放嘴里,有几颗掉到地上,他一颗不漏地在那些蚂蚁赶到前捡回来吃了。大象过来和他打招呼,鼻孔一张一缩的,“嘿,朋友。”霁没回它,打开彩笔画纸开始作画了。

霁先拿出深灰色彩笔,画出底层的轮廓,再用黑色的线条加上折皱,轮廓中央浑圆拱起,头部则是从身体拉长出去,尾端换了最细的笔,细细一条影子贴着地。大象又往前,池子里的温度太高,热得它的鼻管直发炎,它好怀念家乡那泉水,怎么喝都甜,这里真是臭死了。“走开一点。”霁到现在才确定,动物没有比人更安静。他往旁边挪了几寸,视线对准大象的脚,只要再加几笔就能离开了。“你画什么?”老师和几名同学走过来,霁闪身,让她看见纸上的东西,一团糊糊的、头尾拉长的团状体,他正思考最后要用什么颜色的笔,老师一把将画拿过去,“为什么画这种东西。”那只老鼠已被踩得不成形,挤出体外的脏器全都晒干了。它安静,还不会动来动去。在场没笑的同学都叫了,没叫的同学捧腹大笑着,放在一边的零食被几个人掀翻在地,推搡之间全踩碎了,霁想捡,被老师向前一步挡回去,老师又问,为什么,可是霁已经回答过了,那只大象走来走去还没停,不停地念臭死了。为什么、臭死了、为什么、为什么、臭死了。

霁觉得,这里实在太吵了。

老罗不只为了画的事被叫到学校过,有时儿子课上一半跑掉了,有时儿子根本没上课,不管是国中还是高中,他跟校门口的警卫都混熟了。老师总是揉着太阳穴,抱怨孩子一届不如一届了。于是能送的东西老罗都送了,这次逃课送茶叶,下次逃学送茶具,他当然问过儿子去哪了,可要儿子回答一次问题太难了,人没受伤,该交的作业也写了,其他老罗还有什么能管的。那次不同了,女孩被白布盖着抬出来时,儿子的指纹都在刀上,人却不见了,不止是老师,全世界都问他人去了哪。女孩的父母来了上百次,有段时间守在这里不走了,他们和老罗一样坚信,少年会回来的。老罗请了三个月的假,警方每天上门两次,上午一次,下午一次,他只要一次回答与上次不同,就会被请到警局重新问讯,同样的话说了五、六次,他自己都不确定了。那张画还到了警察手里,媒体大做文章,说霁天生就是这样的。不是的,不是的,老鼠又不是他弄死的,老罗反驳过,可他确实又在儿子房里见过开膛破肚的小猫,一旁放着儿子花了几年才搜集成套的刀具,那组刀具后来也被警方带走了,他们说是证据,一套总共十二把,两处位置却是空的,一把就在现场,另一把呢?他们都在猜,他是不是还把谁也杀了。三个月后,老罗的本职已被交由下属全权处理,上司把他叫到办公室里晓以大义。之后他又面试了几家工作,结果都是不适合。老罗把车卖了,把定存清了,把房子抵押贷了一笔钱,送去给女孩父母,案子还没定,罪已经算他头上了。

原本就有哮喘的老太是最先倒下的,她剪了电铃线,拔了电话线,却阻止不了警方、媒体还有大批网友守株待兔,她连出去买菜的机会都没有,就算有,也没有人肯与她说话了。她的孙子杀人了,她的孙子杀人了,只要出门,大街小巷都是这样的话题,那些人互咬耳朵,她去哪里就咬到哪里。于是她不敢出去了,整日跪在地上用眼泪擦地,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白眼狼生出来的还得是白眼狼,这种东西会遗传的。于是家里换成老罗买菜,卖到他就只有一条萝卜了,黑点遍布,软塌塌的,还是昨天剩下的。那日他就是提着这样的萝卜回来的,父亲坐在电视前,霁的身影还在新闻里播放,他正靠着路边的墙,手里反着光。我孙子可乖了,他指着电视跟老罗说。老罗啪一声关了电视,父亲也啪一声拍桌,他只有在电视里才能看到孙子了,那双球鞋还是他去年底给买的,这孙子他也有份,怎么就这几分钟都不让看呢。两人争吵半天,才看见母亲扯着脖子倒在房门口,当时的命是救回来了,四天后血氧骤降,还是走了。时隔三年,说他孙子很乖的老人也等不下去,走时还是笑着的,大概是梦到霁了。出门前,老罗去给两老各点了一柱香,“爸,妈,你们孙子回来了。”

十七年了,儿子现在是瘦是胖呢。

霁到了高中后就不怎么长肉了,最小尺寸的制服穿在他身上还像小孩学大人。于是身体小、话最少的霁被安排在教室第一排,与他同样身体小,但是话一点也不少的同桌下课爱聊,上课也讲,他还摇凳、跷腿,指甲咬得嗞嘎响。起初的霁不答话,拿出习题埋头刷。霁能听得见,唯有那些一弯一横一竖的字母是有节拍的,他总是能把x跟y对准格子线切齐,当y的笔尾下滑,节拍“咚”地低下去,再斜勾到一旁画出尾音,两拍等号要利落,一上一下,短,又平,他要写到根号了,根号很重要,起音上扬——同桌又开始学着抽烟的样子咬住笔,笔盖在上下牙排间敲得咣啷响,接着他两腿抖得两张桌子贴着晃,霁排好的节拍一下子被打乱,最后那拍窜出去,飞到课本外了。霁只能离开座位去写题了,可偌大的校园到处都是噪音,黑色的校狗狂吠对着蝉鸣叫嚣,大群人的鞋底扎耳地摩擦PU跑道,走廊处处都是男孩打架女孩尖叫老师怒骂主任吹哨,唯有上课钟响了才会安静,安静了他才能找到地方刷题,楼道间或者厕所里,总之他常常不在教室。一次两次三次,老师习惯了。

于是霁的位子被挪到了最后方,和那些同样爱逃课的同学们一起,远离同桌的霁又回到了教室里,后排多好,后排安静,可那些逃课的人回来时他就遭罪了,他们的吵也是不分时段的,上课讨论哪个女孩内衣肩带是黑的,下课嘲笑霁的体育服穿得跟裙子似的,霁如何都抵挡不了噪音,他伸手在抽屉里乱抓,拿了几张卫生纸揉进耳朵里,那些声音不见了,但体内发出的声音听得更清,吞口水的声音,心脏跳动的声音,吸鼻子的声音,他每个细微的动静都被放大好几倍,它们糊成一团全挤进他脑袋里,甩头还散不出去。他继续摸索,一把剪刀掉出来了,他捡起来,咔嚓两下,周围和体内的声音都断掉了,多神奇。他拿出习题、笔记,一页一页剪,被刀子划过的纸片向下翻卷,他是这么想的,是剪刀给了纸张生命,他剪得很慢,凑得很近,直到所有纸张都剪完,他开始剪橡皮,剪书套,剪他塞进耳朵的卫生纸,他想知道哪种声音最好听,橡皮太绵,书套太沉,卫生纸又太微弱了。这时前桌双手绕到脑后,将她粉红色的发带一圈圈拆下来,随后拎起整束马尾辫,再突然把手放开。

黑漆漆一片全散到霁桌上了。

老罗一出门就先进到了那家蛋糕店,那时儿子把同学头发剪掉的时候,他就是来这里买礼赔罪的。媒体还去采访了那位女同学,她亭亭玉立,听说当年是班上最漂亮的,“他就是很不正常,我第一眼看到他就知道了。”她拉过马尾指给记者,当初剪的就是这一截,这可是一大截,长出来要花好几个月。老罗看到时就想了,是不是那时让他退学,一切就会没事了。他走进蛋糕店,照样选最贵的,还有几种口味的牛奶跟饮料,这次是为警察先生买的。事情发生头几年,大家紧锣密鼓地侦办,连港口都是24小时守着,老罗每次被传唤,都看到警局里的泡面一箱堆着一箱,烟灰缸满了又倒,倒了又满,监视录像反复看,可那时的监视器哪里像现在那么多,附近唯一听说有装的人家,说前些天让野孩子一球踢坏了,就在警方上门前才拆。那户人家还说了,那一男一女时常在门口喂猫,最后见到是两人前后往巷子里去了。于是他们扩大范围,附近的学校、车站、旅馆都有人驻守,警方见到人就问,见过这个黄衣男孩吗,最后一次见是什么时候。那段时间,老罗在侦讯室住了几夜,见到警察出勤时,他都不知道该害怕还是高兴,几小时后他们再甩着文件将侦讯室里的老罗叫醒,又是误报,老罗那口气才刚放下去,另一口气又提起来了。

十几年过去,侦办的人退休的退休、升官的升官了,这起案子被其他事件越压越低,每当附近又出现凶案,才会被记者拿出来对比,目击者更是零零落落,当年说印象深刻的后来都说不记得,以往的热心都移到悬赏金更高的地方了。直到现在还在等的,除了自己就剩下女孩父母了,他们拒绝老罗参加告别式,花也不让他祭,养了十六年的骨肉,最后断在刀下了,来了又有什么用。老罗每年都会去一次现场,头几年那块地还会摆满鲜花,卡片写着送给女孩的话,祝她一路好走,祝她下辈子再投胎到原来的人家,老罗只能夜深了再去,他也会买束鲜花,“叔又来了。”“花给你放这了。”通常都是这两句话,然后他就不知道要说什么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过去,他会想着这里发生的事情,会去踩儿子可能踩过的泥地,他还问那些野猫有没有看到儿子的踪迹,猜测女孩的血迹都掉落到哪里,想象儿子逃跑时都会经过哪条巷子,又试图从哪个水沟盖上跳进去。

老罗招了一辆计程车,他知道,这次不是一块蛋糕可以摆平的。

霁不喜欢猫,也不是一开始就喜欢欣的,欣读的是特教班,走路很不专心,不是踢到门框就是撞到桌椅。后来霁又遇见她,在距离学校两个路口的门户转角,还有那只戴着铃铛项圈的猫,她在喂猫,用的是捏得碎碎的吐司面包,喂的是橘白相间的小猫。那只猫他时常听到,半夜会在屋顶之间叮铃叮铃地跳,时间一到就像婴儿似的哭叫。欣和他对视过几次,也开始对着他笑,她不说话,只是笑,不像她走路时横冲直撞,她连眨眼都是无声的,步伐也是轻的,鞋底从不摩地,几次她没听到后面有人跑,才被撞到了边上。墙内的男人每次听到动静,就在墙里嫌弃猫,猫总是折断他盆栽里的花,还在花盆里撒尿。霁能听到,可欣听不到,霁是后来才听说她听不到的,他羡慕极了,他想知道,听不见是完全听不见还是能够听到一点点,吞口水的声音能听到吗?心跳的声音能听到吗?霁第一次主动和人说话了,他靠上去,却不知第一句该怎么讲,身影盖住了猫吃饭的碗,也盖住了欣头上的阳光。欣回头,又变出一块吐司,递给他笑。霁没接也没笑,问她,“你什么也听不到吗?”欣专注看着他的嘴,自己的嘴也跟着动了:你——什——么——也——听——不——到——吗——然后她指着耳朵,摇摇手,又指着嘴巴,摇摇手,再次把吐司递过去;欣不止听不到,她还不会说话。

他们开始一起喂猫,无论霁来得多晚,欣都会等他,递给他一块吐司面包,后来男人装了监视器,说他们再来就提告,“吵死了,为什么不能通通消失呢。”霁跟他一样,也觉得猫吵,那只猫爱叫,白天也叫,晚上也叫,吃完还去挠车轮和他们的书包。可是霁喜欢欣,欣不会和他说话,也不会逼他回答,她只会在霁喂猫的时候用手掌摸猫,至少那时候的猫是安静的,于是无论男人说什么,霁也当作没听到。“你看得懂它说什么吗?”霁问欣,欣重复练习一遍霁的嘴型,然后点头发出一声,“嗷”。喂完猫,霁会和欣搭同一辆公车,在同一站下车,目送到她父母看不到他的地方,再自己坐车回到学校附近的家。后来霁才知道哑巴也是会哭的,那日小猫还在吐着舌头大喘气,接着抽搐两下便不动了,项圈断在一旁,铃铛也不再响。欣蹲下来,眼泪掉到了那颗铃铛上,她拿起来用袖口擦,擦完把它贴在脸颊。她抽泣的声音是霁没有听过的,想要拉长又从中间一砍,没砍断,上扬的尾音能拉出细丝一样,那五官皱似一幅被揉成团的画,不仅线条纵横错落,红的紫的都扭曲到一起了。回家的路上她哭得断断续续,没有一声完整的,哭到她家就要到了,才擦干眼泪假装没事一样。霁回到了现场,项圈和猫还躺在那,他捡起项圈,挂到了树上,它又随风开始叮铃响,他再抱起猫,猫比想象得重,但不再叫了,这样很好。回家后霁找了把最利的刀,像剖鱼那样把猫剖开了,身体硬了,里面还是软的,他把那些东西掏出来,摊平放好,可他不确定究竟哪一块坏掉,有截在脖子附近的软管,皱得都破了,看起来烂掉很久,难怪它总那么吵。软管扔了,其他照着记忆放回去,这里一块那里一坨,霁有点犹豫,没有说明书还是不行。

他把小猫盖回去,放在窗台晾,隔天全家都臭了。

过了这个红绿灯就到了,一百八十秒的红灯,老罗觉得比这十七年还久。派出所外墙红色的砖已被重新漆上,门口的警备车有几台正要出动,来往的警员都是他没有看过的,一个个都年轻得很、脚步匆匆。车子停在派出所门口,老罗拎着衣物、饮料、还有蛋糕,一关上车门,车子便开走了。老罗还在每个袋子里确认有没有遗漏,才发现手机掉在车上了,他挥起手里的蛋糕去追,还好路口是个红灯,车子停下,敲了几下车窗,总算拿回来了。老罗走进派出所,首先被走来的警员核对身份,走廊尽头黑漆漆的,那间侦讯室他当年待过,连续好几个晚上他在里面睡了又醒,醒了又睡,除了一盏刺眼的台灯和疲惫不堪的警察以外,儿子不曾走进过。走廊已经没有成堆的泡面,室内也闻不到半点烟味了。老罗报完名字,提着东西要往里面走,却被那名警员拦下了,“有些事情还需要你配合,这边稍等。”他递来几张面纸,老罗在脸上抹了两遍,汗水还是一直流,“他受伤没有?”警员没答,转头指着旁边的凳子,让他坐。

那张凳子他坐过,明明是夏天,坐上去却一阵冰凉。他不到一分钟又站起来,抬头找时钟,中午十二点半了。“你们吃过没有?我这有些吃的......”他边说边把蛋糕推到值班台,刚要打开,又去翻找另一袋,“罗先生,我们吃过......”老罗不知道儿子现在爱喝哪种饮料,只能先挑他以前不爱的,“这里,这里还有几瓶牛奶,你们人多......”两瓶牛奶被挤到了台面后方,老罗又抽了两张纸,汗没急着擦,捏着纸把蛋糕盒抠开,里面已经烂了一半,奶油全糊在盒盖了,一块顺着盒盖掉到台面上,额头的汗也滴下去了,他拿手里的纸去擦,又伸另一只手去摸,那边的纸已经没了,只好用袖口,来来回回,越擦越油。一名便衣走出来,拿起资料和老罗的身份证比对着,老罗这才停了手,抓起一瓶牛奶,转过头,“你吃过饭没有......”那人没接,“您是罗先生吗?请跟我到地检署走一趟。”

“去地检署干什么?”老罗说,拿牛奶的手悬在半空。

猫没了,欣不再像以前那样等霁,可霁已习惯跟着她到原来的地方,看她在那逗留一阵,再跟她坐同一班公车,远远目送她回家。门口的花盆被挪走了,换成几个水桶,摆放的东西越来越多,最后用木板和杂物挡成一条只供一人通过的缝,男人出来过几次,让她别再来了,有回还拽过她放在地上的书包,那句“又吵又晦气”欣没有听到,霁却听过不止一次了。第七天的风特别大,树上的铃响被切得又细又碎,扎得霁的耳朵一阵刺痒。他隔着一条巷,看欣挪开一块纸箱,拿出几块饼干,几颗糖果,蹲下来排好,就像猫还在她眼前坐着那样。铁门咔哒一声被打开,男人戴着一副手套,抬手就把项圈扯下了,只用两根手指捏着项圈一角,从欣的侧边擦身,去往后面堆满杂物的地方,项圈在他手里就和猫的脖子一样,晃。

男人甩着项圈越走越深,欣也起身跟上去了,霁在远处数着,一步、两步、三步,欣走出了他的拍子,而项圈似乎摔到地上,刺耳的叮铃声一响,步子都乱了。他抠着耳朵靠近,原本的入口都被杂物阻挡了,侧身走进去,几块防水布随意搭在堆叠的杂物间,隙缝间忽明忽暗,似乎有人影在晃。突然那只用来喂猫、摸猫的手从缝隙间穿出来了,晃几下又被拽走,短促地叫了。杂物陆续倒下,金属、废品各种声音朝着霁的方向横冲直撞,男人粗哑的叫骂也从其中窜出来,挤得他耳朵受不了,转身就往家的方向跑了,可声音随着速度越聚越多,越来越大,大到他听不到车辆都在按喇叭,几次差点被撞上,沿路的人都在看他。

他终于冲到家,把门用力甩上,直到那些声音被完全挡住,他才想起欣被扔在那。

“我儿子不长这样。”老罗一路都在预想见到儿子时要说的第一句话,儿子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想必会比从前更高也更壮,他在车上自言自语,不断练习,到时该怎么喊他呢。可是现在,他眼前只有一具黑褐色的骨架,单薄地躺在化验台上,一块肉都没有了。鉴识人员拿来几包证物袋,衣服是那件衣服,裤子是那件裤子,鞋子也还是那双鞋子,只是全都又黑又脏的,最底下那块黑色的防水布是和儿子一起发现的,褐色的血早已凝固,还有那把始终找不到的刀,发现时还插在他胸骨,是从背后刺入的。衣服的袖口已经破了,老罗这才看见,那件体育服原来一点也不合身,袖子长得能把儿子的手背完全盖住,写字时一定很不方便吧。“当年我们一直在追索他可能的离开路线,现在看来,凶手就是故意要我们这么认为的......”老罗打断他,抬手把袋子推开,“不是,不是。”他走到房间尽头,试图拉开一个柜子,上锁了,他又掀开左边的帘子,空的,这才折回门口转动门把,探头望向门外的走廊。一旁的警员也过来说话,“很抱歉,罗先生,这是DNA的检验结果,现在案子已经重启调查了。”他说,儿子是施工队在案发现场附近挖到的,尸体一直埋在地下约两米,直到这次道路翻新才被发现。“不是这样,你们以前不是这样说的,到底搞什么啊?”老罗想出去,可那里太冷了,冷得他半步都移动不了,汗也在脸上冻住了,他甩着头,它们却黏得愈发牢,他伸手拍打,一下、两下、三下,十几个巴掌拍得双手都麻了。

可是骨架还在那。

桌上摆了一锅刚煮好的汤,欣那张哭得很难看的脸仿佛浮在汤面上,那只坏掉的猫也是这样,可霁当时没治好它,要治好了,后面就不会有事了。可现在猫没治好,欣是不是也会被那人弄坏掉。霁走过来又走过去,怎么办呢,那条巷子现在一定吵极了,可是欣不能坏,欣跟小猫不一样。要快点了。他想。霁从抽屉拿出两把大小不同的刀,握了握,分不出哪把更趁手,他左看右看,干脆两把都带上。老罗好像在说话,老罗说了什么吗?霁从来也没听清他。霁自顾把门摔上,沿着原路跑,车轮扎地、店家叫卖、路灯熄了又亮的电流他都听得到,空气被挤得满满的,越来越重,而他轻得几乎就要被吞掉。他停下两次,一手撑在墙上,另一手要把声音都砍断,差不多了就继续跑,好不容易到了地方,路口没人在那。他向里走,其中一块防水布垂了一半,又朽又潮的味道顺风飘过来,旧风扇倒在书包旁,两本作业也散落边上。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响起,欣正踉跄地绕开身前的东西,喘得断断续续。霁把刀子轻轻靠在旁边的铁桶,捡起书包时与欣慌乱伸出的手撞上,书本从里面掉出,把铁桶掀得咣铛咣铛咣铛,霁拳头一握,肩膀跟着缩了一下,等到声音不再响了,才从欣的头顶一路看到脚。除了衣服乱了,鞋子掉了,还有几道红肿的擦撞伤,其他能看见的地方都还好好的,至少不像猫那样。

霁蹲下来把课本放进书包,再起身将书包递给她,周围突然没那么亮了。“走吧,回家。”

老罗把那二十八封信都撕碎了,他劝儿子投案的信,他求儿子回家的信,还有他要儿子干脆死在外面的信。第一封信被扯开时,纸面还露出半句:不用怕,一切事情有爸陪你。而后他抽出儿子当年最爱的那把刀,闭上眼睛,想学儿子去听那层刀刃被削的声音。他极缓慢将刀子从刀鞘抽离,可最终刀尖在鞘口停留了很久。

他没有再推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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