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年终总结,有点难提笔:一方面觉得有很多收获与成长,另一方面又感觉似乎无从说起、乏善可陈。挺矛盾的感受。
所以还是写一些思考和记忆碎片吧,是为记录。
生活事实和心理事实
我是一个悲观主义者。一直以来都是。虽然是乐观的悲观主义者,但悲观是背景和底色。
曾经思索我关于悲观的体验和来源,脑海里浮现出的是几岁的时候和爸爸一起贴春联的画面。
爸爸站在橙黄色条木桌上,一边往红色春联纸上刷黏黏的白浆糊,一边教我念诗。
他说:“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天地之间,茫茫雪野,一只鸿雁飞行着,偶尔在雪上留下一行脚印,然后又飞走。人生就如同鸿雁,可能最后连脚印都消失不见。
多么悲凉啊。
我曾经想过:告诉几岁的小孩子这样的诗真的好吗?很难健康地消化吧。嗯,你可能听出来了,我想要将自己人生观中悲凉的底色的形成归结于我的爸爸,并且暗暗地、有点责怪地,认为他将这底色过早地透露给了我。
但是,有一天,我突然惊觉,当年贴春联的时候父亲教我的并不是苏轼的这两句诗,而是另外两句:
“虎行雪地梅花五,鹤踏霜田竹叶三。”
很萌的两句诗,对不对?老虎在雪地里踩出朵朵梅花,白鹤于霜田中踏下一串竹叶。分明是可爱的中国画嘛。我甚至记起了当时的声音:我好奇地问他“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和他讨论老虎的爪子与白鹤的脚的不同形状。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因为我一直以为自己的记忆力是很不错的,常常记得许多别人会忘记的细节。我不知道它在什么时候,出于什么原因为我篡改/串联了一段记忆。
或许,“虎行雪地梅花五,鹤踏霜田竹叶三”是我童年的生活事实;“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是我后来感受到的心理事实。这个心理事实逐渐强大,不知不觉地嫁接到我的童年记忆中。
生活中,有多少事是本来的事实,又有多少是我们加工过的心理事实呢?
不过好在生活事实是可以被重新还原的。还原的那一刻,我感到很放松。
而且,一年前,我才知道苏东坡的这两句诗,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悲凉,反而是充满力量的。它是说:人生的这一段旅途,所到之处,有白雪,也有泥潭。我们经过白雪的美丽,也会遇到泥潭的污秽。而人便如同那一只飞鸿,不用理会留在白雪或者泥潭中的脚印,尽力飞向你自己的方向就好。
重要的不是踏过白雪还是污泥,重要的是“泥上偶尔留趾爪,鸿飞那复计东西”的笃定和洒脱。

头脑的声音与心的声音
年末的时候,朋友在电话中问我要不要参与一件事。我的第一反应是拒绝,然后说了一点我的理由。
挂断电话之后,我突然想到:我这样会不会太冷漠了?显得好像挺冷血的。这个想法让我感到有一些不安。我为此纠结了二十多分钟,给朋友发消息:“如果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告诉我”。
第一反应的拒绝是我内心的声音,我知道我不想去做这件事。不做这件事就很冷漠是我头脑中的声音,她认为我应该要做这件事。我也很怀疑和犹豫,我是否真如头脑所说的那样?而冷漠并非我所愿。
最后我决定听从内心的声音,在这一次不做一个头脑要求的“社会人”。谢谢朋友,她后来也在沟通中给了我理解。
分辨头脑的声音与心的声音,再做出自己的决定。
不一定每一次都听从头脑,也不一定每一次都追随内心。
只是明晰我们的决策,以及伴随决策产生的获得与丧失,并勇敢地承担相应的代价。
痛
今年我最大的收获,应该是对痛有了感觉。
我们常常说到“痛”,但我们真的对痛有体验、有感觉吗?
搜索我的微信聊天记录中,有很多地方提到“痛”字。我跟一位朋友的聊天,与痛相关的有41条(TA29条,我12条),包含痛苦、痛心、伤痛、疼痛、背痛等等,还有我们四川人经常说的“脑壳痛”。
9月,我和一位老师聊天,聊到我想写几篇文章却屁都写不出来的困扰。聊着聊着我的眼泪突然就出来了,然后脑海里飘出两个字——“痛苦”。我和他说,写不出来痛苦,在这里述说我写不出来也痛苦。
聊天结束后,我突然意识到,原来我对“痛”是没有什么感觉的。
四五岁的时候跌倒在石头上眉尾缝了五针,我不记得自己痛过哭过,只记得昏迷后醒过来发现自己被姨姨抱着,听到她们的说话声,透过遮盖在额头上的布看到蓝天,感到温暖和安心。
六岁的时候失足掉进堰塘,我是平静的,甚至沉醉于池水的绿色。
慢慢地,我会在发现手臂某处有结痂的时候,才察觉自己受了伤,却完全记不起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弄的。
大概十多年前,有次在外工作应酬,我帮服务员把一盘鱼拿到桌上,同事伸手来帮忙接。我递给她。她说:“好烫!你怎么一声不吭啊,练过铁爪功吗?” 我真的不觉得烫啊。
就是这个对“痛”没有什么感觉的我,在今年夏天,听到别人说起小时候做手术缝针,因为麻药中途失效而非常非常疼痛的时候,想起四五岁时同样跌倒缝针的我,突然眼泛泪光,突然体验到:原来身体受伤这件事,对于小孩子来说,是会有很复杂的情绪与感受的。
而那个当下,我只是懵掉了,而不是真平静。我只是隔离了痛,而不是痛不存在。
很奇妙,三十多年后的一天,我会为三十多年前的某个时刻的自己流泪。
年少时,我喜欢自己平静,因为这样很“酷”。
现在,我想让自己更多地体验“痛”,因为这样更真。
疼痛,除了保护和提醒我们免受伤害,它也是创造力的伴随者。
关于这一点,我喜欢张悬的讲述:
想要做好一件事,其实永远是带着痛感的。那些做了我们心里觉得很了不起的事情的人,一定承受了普通人不能承受的事。痛感有时会变成一种激情,有时是一种极大的疲惫。无论是热情还是疲惫,让我们跟痛感相处,体会它、经过它。幸运的话,我们会在痛感中,和彼此相见。



从一放下就没有拿起过 到 会有反复的
这一年,到了夜晚,大脑总是很活跃,于是常常晚睡。中医跟我说: 不可以熬夜了,年纪大了,再熬要把免疫力熬下降了,就给我扎了几针。
那一周,我都睡得很早,有晚7点睡,晚10点睡,晚11点12点睡的。总之,与之前的熬夜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跟医生说:“这也太立竿见影了吧?是真的吗?”
第二周,又睡不着了。一周的时光20%早睡,80%晚睡。
医生回答:“是会反复的。”
想起上大学时读过黎坚惠的一篇专栏文章,题目叫“一放下就没有拿起过”,讲她自己不论什么样的事情和习惯,一旦决定放下,便彻底放下,再无关联。当时跟大学同学讲:我们就是这样的人。
好像真的是。以前自己的系统靠着意志力运作,常常说到做到,说走就走,说停便停。就连有时候去看医生也是,刚想着要去看病,病就自己好了,症状消失了,仿佛收到指令一般。
现在听着医生淡淡地肯定地说“会反复的”,觉得这才符合事物发展的规律。世上哪有那么多事如同手起刀落般干脆呢?有时候反反复复,有时候黏黏糊糊。直到某一天,事情在这个过程里,慢慢发生了变化。
因此,在反反复复中,每一个尝试去做但没有做到的行动,都有意义。
樱花
3月,我去看玉兰花。
坐在五百岁的玉兰树前,看着灯盏一样的白色花瓣自树梢纷纷飘落,我感到从容。
这株遒劲的老树,开花时繁盛,花落时坦然。待到来年春归,又会是一树繁花。
我被这种从容打动。
月末,又看到了樱花。一株一株盛开,微风微雨,吹起一阵花瓣如雪。
樱花飘落的时候,我忘记了玉兰的从容,感受到了悲伤。
“可是人生长在别离中。
水无定。花有尽。会相逢。”


苦瓜
今年夏天,忽然喜欢上了吃苦瓜。
和鸡蛋一起炒,放一点盐一点鸡精,清爽的味道,完全没有苦味。
不仅美味,还好看。焯过水的苦瓜,翠绿的颜色如同碧玉,又带一点厚重的纹路与质感,赏心悦目。
直到有一天看到一条笔记,讲为什么我们以前觉得苦的苦瓜,突然不苦了。原来,小时候我们的味蕾是最灵敏的,而随着年龄的增长,一部分味蕾会渐渐退化或者死亡,舌头的味觉就变得没有那么灵敏了。苦瓜就是味觉退化的代表之一,所以苦瓜也叫做半世瓜。
What? 我以为我重新发现了美味,你告诉我是味蕾死了。。。。。。
貌似有些道理。我记得以前爸妈说过,我三四岁的时候喂我尝折耳根,我直接吐掉。谁知道到六七岁就非常喜欢折耳根了。
好吧,就像陈奕迅的歌曲《苦瓜》:
“共你干杯再举箸
突然间相看莞尔
大概今生有些事
是提早都不可以
明白其妙处”

一些瞬间
锋利
6月在团体里和人掰扯一个问题,多说了一些。结束时有伙伴说:刚才你咄咄逼人的样子,和平时的温和很不一样。
咄咄逼人吗?想起几年前我曾和朋友讨论过,说我以前身上锋利的部分,最近几年好像不见了。2024年,这个锋利又回来了一些。
悲欣交集
谢谢9月工作坊里从头哭到尾的同学,你让我真正看见了“悲欣交集”四个字。原来悲伤和快乐交织,是因为曾经拥有过美好,所以在可能失去格外害怕与悲伤。
也谢谢在这一年里给过我很多鼓励的朋友。我有时迷惘,而你们为我展示希望。虽然我不太明白,但当听到你们说我身上有你们喜欢的特质,想要活成我的样子的时候,让我感到莫大的安慰和鼓舞。
还至本处和应无所住


本年度推荐书籍:李劼人小说《死水微澜》。他的笔下,在上世纪风雨飘渺的革命前夜,成都郊区天回镇的女性邓幺妹,仍然拥有着旺盛的生命力。尤其推荐给喜欢四川话的同学,书里的成都方言好亲切,适合用四川话通读。

本年度最喜欢的空间:麦家理想谷书馆。窗外有雨时尤佳。


那天爬山走野路,体力不太行,拖着走到半山腰,获得了这张照片。朋友说这背影像一只鹰。嗯,我们一起来做雌鹰般的女人。
2024年可以说是我人生最没有效率的一年。我接受这样的没有效率。
这也是过得有点难的一年。所以今年结束了,我还挺高兴的。期待在2025年里,继续"真听真看真感觉"。
祝大家在新的一年里健康、开心,脚踏实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