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站的时钟指向下午四点十七分。
林晓月在走廊加床上躺了三个小时,期间何家明没有回消息,也没有打电话。她发了那条“医生说要马上手术,要家属签字”之后,对话框就再也没有动静。已读。永远是已读。那个灰色的“已读”两个字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她。
周医生又来了,手里拿着手术同意书,表情比之前更严肃。
“林晓月,你家属来了没有?”
“还没有。”
“不能再等了。”周医生把同意书放在她床头的铁架子上,“你的血HCG数值在上升,包块在增大,随时可能破裂。一旦破裂,腹腔内大出血,几分钟就可能休克。我们必须今天做手术。”
林晓月看着那份同意书,白纸黑字,密密麻麻。最上面一行写着“手术知情同意书”,下面是一堆医学术语:麻醉风险、术中出血、邻近器官损伤、输卵管切除术……
“你再联系一下你丈夫。”周医生的语气已经不像是在商量,“手术必须家属签字,这是规定。”
林晓月拿起手机,又拨了一次何家明的电话。
关机。
她愣了一下,然后又拨了一次。还是关机。
她突然想起来,早上出门的时候,何家明的手机电量还有百分之八十七。他不会没电。唯一的可能是——他关机了。
他为什么要关机?
林晓月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他关机了。”她无力的说。
周医生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那你父母呢?其他亲属呢?”
林晓月想起妈妈发来的那条语音——“妈妈给你寄了两罐蜂蜜”。妈妈在老家,坐火车要六个小时。就算现在出发,也要半夜才能到。而且妈妈心脏不好,受不了刺激。
“我妈妈在老家,赶不过来。”
周医生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同意书,眉头拧成一团。护士站的几个护士都往这边看,走廊里有人在路过的时候多看了她两眼。
“那你自己签。”周医生说,声音压得很低,“你这个情况,不能再等了。我跟主任请示一下,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林晓月抬起头,看着周医生。
“我自己签,行吗?”
“行。”周医生把同意书翻到最后一页,“这里,家属签字栏。你签自己的名字,后面注明‘本人’。”
林晓月接过笔。
笔是黑色的签字笔,护士站那种最普通的。她捏着笔,手指冰凉。同意书放在铁架子上,铁架子上有一个暖水瓶,暖水瓶的塞子没盖紧,冒着热气。
她低头看同意书。
手术名称:腹腔镜下右侧输卵管切除术。
手术目的:切除异位妊娠病灶,防止大出血。
手术风险:术中出血、感染、麻醉意外、邻近器官损伤、术后粘连、影响生育功能……
影响生育功能。
她盯着这六个字看了三秒。
她才二十六岁。她还没当过妈妈。虽然这次是宫外孕,虽然医生说还有左侧输卵管,但“影响生育功能”这六个字,像一个烙印,烙在同意书上,也烙在她心里。
她想起何家明说过的话——“我们要个孩子吧,有了孩子,我们这个家就完整了。”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他抱着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声音很温柔。她当时觉得,这个男人是真的爱她,真的想要一个家。
现在她一个人坐在走廊加床上,一个人签手术同意书,一个人面对“可能影响生育功能”的风险。而那个说要跟她生孩子的男人,此时却关机了。
林晓月深吸一口气,在家属签字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
林——晓——月。
在旁边写上“本人”两个字。
然后把笔还给周医生。
“签好了。”
周医生接过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我现在给你安排手术。你在这等着,护士一会儿来给你做术前准备。”
然后声音放低了一些:“你别怕。这个手术很成熟,我们做过很多例。你的左侧输卵管是好的,以后还可以怀孕。”
林晓月点了点头。
周医生走了。一个护士走过来,推着一把轮椅。
“林晓月,我先带你去治疗室做术前准备。”
林晓月从床上下来,坐到轮椅上。护士推着她穿过走廊,拐了一个弯,进了一间小房间。门上贴着“治疗室”三个字,里面有一张窄床,墙上挂着围帘。护士拉上围帘,小小的空间只剩下她自己。
林晓月坐在床上,整个人茫然无措。她想不通,自己为啥就这么倒霉,第一胎就遇上宫外孕?
这时,一个年轻护士推着车过来,车上放着消毒液、刮毛刀、一次性床单。
“把裤子脱了,躺好。”护士说,语气很平淡。
林晓月躺下来,把病号服的裤子往下拽。消毒液涂上来,冰凉冰凉的,她哆嗦了一下。护士的动作很快,刮毛、插尿管,一气呵成。整个过程,林晓月盯着天花板,数着上面细小的纹路。一条、两条、三条。
“好了。等着叫你。”护士推着车走了,像一阵风。
林晓月把裤子拉上来,坐起来。插了尿管之后,小腹一直有异物感,很不舒服。她不敢动,怕扯到管子。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何家明发来的消息。不是电话,不是语音,是一条文字消息。
“我刚在开会,手机没电了。什么事?”
林晓月看着这条消息,觉得荒谬极了。
她打了几个字:“宫外孕。要手术。切掉一侧输卵管。”
发出去。
已读。
这次回得很快,不到十秒。
“这么严重?”
就这四个字。没有“我马上来”,没有“你还好吗”,没有“在哪家医院”。就这么四个字——“这么严重?”
林晓月没回。
她又打了一行字:“手术要签字,等你半天,你也不接电话,我自己签了。”
发出去。
已读。
走廊里传来推床的声音,有人在喊“36床,36床准备手术了”。
两个护工推着手术转运床过来,停在林晓月的加床旁边。
“林晓月,上车。”
林晓月从床上下来,坐到转运床上。床很窄,两边有护栏,床单是蓝色的,很薄,能摸到下面的硬板。她躺下来,护工把被子盖在她身上,被子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洗衣粉的香味。
护工推着她往电梯走。走廊很长,天花板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她侧过头,看到走廊两边的病房,门开着,里面有人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小声打电话。有一间病房的门上贴着一个红色的“福”字,倒着贴的,已经褪色了。
电梯门开了,护工把她推进去。电梯里有一个老头,穿着病号服,手里拿着一个饭盒,看了她一眼,往旁边挪了挪。
一楼。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长长的走廊,通向手术室。走廊的墙壁是淡绿色的,每隔几米就有一盏灯,灯是白色的,照得走廊通亮。走廊里没有人,只有护工的脚步声,哒、哒、哒,很有节奏。
林晓月看着天花板上的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突然想起结婚那天。
婚礼是在何家明老家的镇上办的,露天,搭了一个红色的棚子。她穿着白色的婚纱,婚纱是租的,腰身有点大,后面别了两个别针。何家明穿着西装,他们在棚子底下交换戒指。
司仪问他:“你愿意娶林晓月为妻吗?无论贫穷还是疾病,你都愿意吗?”
他说:“我愿意。”
声音很大,全场都听到了。她妈妈坐在下面,哭了。她婆婆也哭了。所有人都在使劲鼓掌。
现在她躺在转运床上,被推往手术室。她的肚子里有一个随时可能破裂的胚胎,她要被切掉一侧输卵管。而那个说“我愿意”的男人,一直到现在都没有露面。
走廊到头了。护工推开一扇门,门上写着“手术室”,旁边有一个“静”字。
门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冷。特别冷。手术室的空调开得很低,林晓月一进来就打了个哆嗦。头顶是无影灯,很大,圆形的,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手术台在中间,窄窄的,上面铺着绿色的布。
护工把她从转运床上挪到手术台上。手术台很硬,硌得后背疼。她的手臂被放到一个架子上,护士开始给她扎留置针,针头很粗,扎进去的时候疼得她吸了一口凉气。
麻醉师走过来,是个中年男人,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不大,但很温和。
“林晓月?36床?”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单子。
“嗯。”
“你的手术同意书是你自己签的?”
“嗯。”
麻醉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开始准备麻醉药。
“我现在给你打麻醉,你会慢慢睡着,手术做完我们会叫你。你放松,别紧张。”
林晓月点了点头。她看着无影灯,灯很亮,亮得她眼睛疼。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医生。”她突然开口。
麻醉师转过头来看着她。
“这个手术做完,我还能怀孕吗?”
麻醉师顿了一下,然后说:“这个你要问你的主治医生。我是麻醉师,只管让你睡着和醒过来。”
林晓月没再问了。
麻醉师把一个面罩扣在她脸上。
“来,深呼吸,吸氧。”
她吸了一口气。气体有淡淡的塑料味。
“再吸一口。”
她又吸了一口。眼皮开始变重。
“再吸一口。”
她听到麻醉师的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她想再吸一口,但意识已经模糊了。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在一片很大的空地上,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房子,没有树,没有路。她一个人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走。她喊了一声“有人吗”,没有人回答。她又喊了一声“何家明”,还是没有人回答。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很远,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林晓月,手术做完了,醒一醒。”
她睁开眼睛。
头顶还是白色的天花板,但不是手术室的那种,是普通病房的。灯管有一头发黑,跟早上在B超室看到的那根很像。
她躺在病床上,不是走廊加床,是一间真正的病房,六人间,旁边有柜子,有椅子,窗户开着一条缝,有风吹进来,风很凉。
小腹那里疼。不是刺痛,是闷闷的、钝钝的疼,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她低头看了一眼,被子盖到胸口,看不到肚子,但能感觉到纱布贴在皮肤上,胶布粘得有点紧,扯着皮肤。
“醒了?”
一个护士走过来,看了看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又看了看输液管。
“手术做完了,很顺利。右侧输卵管切除了,左侧是好的,以后还可以怀孕。”
林晓月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
“几点了?”她问,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晚上九点多。”
她睡了四个多小时。
“我丈夫来过吗?”她问。
护士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没有。”
林晓月没说话。
她转过头,看到旁边的病床上躺着一个女人,也是刚做完手术的样子,旁边坐着一个男人,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那个女人的手。
林晓月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天花板。
她慢慢抬起手,在枕头底下摸到手机。屏幕亮了,通知栏空空荡荡,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消息。
她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手术做完了。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发出去。
已读。
没有回复。
林晓月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腹部的伤口还在疼,一阵一阵的。旁边的病床上,那个女人翻了个身,她老公也跟着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句“怎么了老婆”,女人说“没事,你睡吧”,男人又趴下去,继续睡。
林晓月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窗户开的那条缝里,透进来一点光,不知道是路灯还是月光。
她摸了摸肚子上的纱布,那里少了一根输卵管。
她想起医生说的话——“以后还可以怀孕”。但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不只是少了一根输卵管那么简单。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不是何家明。是妈妈发来的消息:“蜂蜜明天就到,你记得收。早点睡,别熬夜。”
她回了两个字:“好的。”
心里好想让母亲过来照顾她,但是她说不出口,她怕母亲担心她,会流泪。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的嘀嘀声,还有旁边病床上那个男人均匀的鼾声。
林晓月睁着眼睛,看着雪白的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