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希望我是一只狗。
起因是大数据推给我一段有关狗的视频。门关着,镜头对着玄关,狗原本蜷在客厅的角落里打盹,忽然耳朵一转,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住了魂——它站起来,尾巴开始试探性地轻轻晃动,继而整个身体都活泛过来。它在门口兜着圈子,像在预演一场即将登台的欢迎仪式。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声脆响还没落地,它的尾巴便彻底失控了,摇得那样卖力,那样全心全意,简直像一朵用皮毛开出的花在怒放。只为迎接那扇门后将要出现的主人。
我又想起《忠犬八公》里的八公。那同样是一条狗。它颠覆了我对于一条狗的想象——原来“忠诚”两个字可以这样重,重到一条狗愿意用一生的等待去承载。每天同一班火车,同一个站口,同一块冰凉的地砖,直到毛发枯萎,脚步蹒跚,直到再也不可能等来那个人。它不计算成本,不权衡得失,也不考虑值不值得。它只是等。那种纯粹,像一把钝刀,割在所有会算计的人心上。
小时候,我惹母亲生气了,她便会扔下一句气话:“养你不如养一条狗。狗不会气我,但凡我喂过它一次,它看见我都对我摇尾巴。”
那时听了只觉得委屈。如今回头再想,竟无言以对。
家人之间的关系,什么时候能这样纯粹呢?
如果人与人之间也这么忠诚,那么哪里还存在猜忌和怀疑?如果我也能学会那样的纯粹:不会因为老公没有腰缠万贯,而把厌烦挂在脸上。不会因为孩子今天试卷上的分数不够理想,而把失望沉甸甸地铺满餐桌。不会因为自己心里落了一场看不见的雨,便让整个家都跟着阴沉下来。
无论发生什么,每一天,只要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只要看见他们健康平安地走进家门,我就把最明朗的笑迎上去。对老公说一句:“今天辛苦啦。”对孩子说一句:“今天上学累了吧。”其余的——那些未达成的期待、未满足的愿望、未被熨平的焦虑——暂且搁在门外,让风吹走,烟消云散。
那样的话,许多鸡毛蒜皮引起的纷争,或许就不会有生根的土壤。那些漫长又无言的对峙,那些互相揣测又互不点破的冷暴力,或许压根就不会发生。
作家沈石溪在《再被狐狸骗一次》里写过这样一个细节:狐狸外出觅食归来,无论嘴里是否衔着猎物,洞里的狐狸都会以最高的礼节迎接它。耳鬓厮磨,亲昵温存,像是在说——你回来就好。不是“你带回了什么”,不是“你今天成功了吗”,而是“你回来了”。这无声的语言里,没有苛责,没有追问,只有归来本身的分量。
动物界尚且如此,何况人呢。
人类的情感太容易掺杂计算。我们一边渴望被无条件地接纳,一边又忍不住在心里给每一份付出标上价码。于是关系变得沉重,变得小心翼翼,变得患得患失。而狗不会。狐狸不会。它们把迎接当作本能,把团聚当作节日。
我想,要是能活得像一条狗那样简单,像一只狐狸那样深情,大概幸福的指数会高出许多吧。
开门的那一刻,狗扑上来,爪子搭上膝盖,尾巴甩得几乎要带着整个后半身飞起来。那副模样分明在说——你可算回来了,我等了你那么久那么久,我想你想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这样的迎接,怎么不让人卸下一身的疲惫呢。怎么不让人在那一瞬间,觉得自己被这个世界深深地、毫无道理地爱着呢。
狐狸的耳鬓厮磨虽然无声,却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那种温存让公狐狸下一次外出时,即使面对刀锋般的风雪,面对潜伏的猎枪与陷阱,也甘愿赴汤蹈火,为妻儿带回一口食物。那不是出于责任的计算,而是出于被温柔对待过的勇气。这比责骂与埋怨有效一千倍。
所以啊,我希望我是一只狗,一只狐狸。学它们摇尾巴的笨拙,学它们不追问的体贴,学它们把每一次重逢都当作盛大的节日来庆祝。
学那种笨拙又赤诚的相处之道——
让所有我爱的、在乎的人,推开门的那一刻,看到我像一朵花一样,正为他们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