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张启文袁德宏
简介:远房叔叔来拜年,塞给我一个红包。送走叔叔后,我妈要我把红包交出来。
本小说全文来自⏬知乎APP⏬
📖书名:秋分未雪
在知乎APP首页搜索:【秋分未雪】❗❗❗❗❗
📘知乎APP📘搜索全文书名:【秋分未雪】
只有知乎APP能看全文!!!知乎知乎知乎!!!!
1
红包我没拿,就放在桌上,里面有一百块钱。
我妈问:「你藏了多少?」
我说我没藏。
我妈勃然大怒:「你没藏怎么只有一百?谁家拜年就给一百?」
我妈亲眼看着我收到红包第一时间就放在了桌上,再也没碰过。
但她还是像看见仇人一样红了眼。
「拿出来。」
「我没藏。」
我妈抓住我的头发往后死命一拽,我被剧痛拉倒,头磕在茶几上,顿时血就糊住了眼睛。
「拿出来!」
「我没藏。」
我妈松开了我的头发,拿起茶几上的抹布拧成一股绳,往我脸上、脖子上抽。
抹布刚浸过水,冻得冰凉,抽在身上何止是生疼。
「拿出来!」
「我没藏!」
我妈气疯了,她脱掉我的外衣,扒掉我的裤子,撕开毛衣,拽掉秋裤和袜子,抓着我的头发冲出了门。
外面刚下过雪,我光着脚,上身只有一件背心,下身只有一条内裤,引得无数路人注目。
我妈把我扔在路口的电线杆下面,自己回家了。
那年我 13 岁,成了全镇的名人,以致于整个中学生涯,时不时就有人喊我裸奔小姐。
也是从那天起,我不再对这个家有任何幻想。
我在电线杆下哆嗦了很久,那个远房叔叔折回头发现了我,带我回了家。
我爸也到家了,他害怕叔叔是来借钱的,假装在外面有事。
叔叔说:「我路走反了,回头看见姑娘在电线杆子底下哭,头还流血了,刚才在家不还好好的吗?」
我妈说:「哦,她自己跑出去的。」
叔叔也不顾面子了,质问:「她一个小姑娘自己跑出去能光着身子?你们这心也太大了,外面气温都零下,冰天雪地的,冻坏了怎么搞?」
我妈说:「冻坏了就冻坏了,谁小时候没冻过?她还委屈上了,人就是要多受委屈,不然长不大。」
我爸也满不在乎地说:「小孩子冻一下对身体好,再说肯定是她犯错误了。」
我对叔叔说:「叔,是我犯错误了,我妈管我是为我好。」
叔叔愣了一下,说:「那也不能不穿衣服放外面冻啊。」
「叔,我爸妈对我都特别好,是我自己不争气。您快回吧,别赶不上车了。」
我很想告诉他真实的情况,但我不敢。
叔叔似乎也明白了我的意思,没再说什么,走了。
我拖着冻僵的身体挪进屋里,捡起自己的衣服,偌大一个家,我竟然不知道哪里是我可以坐的。
我妈冷着脸说:「张启文,我和你爸准备再给你生个弟弟妹妹,到时候我们就没法像现在这样爱你了,你自己要懂事,你已经是大孩子了。」
我也不知道她说的「像现在这样爱你」是什么意思。
后来我才知道,我妈说这个话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怀上了。
我妈还年轻,不到四十岁,生孩子正当年,这一胎顺顺利利出生了,也是个女儿。
那几天我很紧张,甚至半夜做梦都会惊醒。二胎不是儿子,爸妈肯定会把火撒在我身上。
我都想好了对策,如果我妈用针扎我,我爸用烟头烫我,我就哀求他们说:「爸爸妈妈,你们还是用皮带抽我吧,抽我没那么疼。」
上一次我这么说了,他们就停手了,只让我饿了一天。
但奇怪的是,爸妈好像并没有反感妹妹的到来。
妈妈带着妹妹住在主卧,她看妹妹的眼神一直是那么温柔,就像在看一件宝贝。
爸爸一回家,水都顾不上喝就会去房间看妹妹,不是给她带礼物,就是捧起她的小脚亲了又亲。
他们很幸福,像一家三口,而我像个外人,偶尔像个家政工人。
我才 13 岁,我懂得不多,但我可以很清楚地知道,爸妈并不是不喜欢女儿,他们只是不喜欢我。
我以为所有的苦难都因为我是女孩,却只是我用来骗自己的救命稻草罢了。
「张启文,到点了不知道冲奶粉?」
「张启文,把宝宝屁股洗一下,换个纸尿裤。」
「张启文,你把前天剩的鸡汤喝了,还有几块鸡架不要浪费。」
在爸妈嘴里,我连个小名都没有。
又过了两年,我初中毕业了。
我成绩很好,考上了本市的重点高中。
我很期待,因为高中要住校。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爸妈,我爸问:「你要上高中?」
这话一下把我问懵了。
初中毕业,难道还可以不上高中吗?
我爸凑过来说:「张启文,你看啊,咱们家现在不光要养你,还要养你妹妹。你妹妹还那么小,总不能光指望我跟你妈照顾吧?你也是这个家的一分子,照顾妹妹也有你的责任。你考的那个高中固然是好,但离家太远了,还要住校,多不方便。不如你上家门口的这个高中,我去问过,不用住校,这样你随时都能回家。」
我像被浇了盆凉水,家门口的高中是个流氓学校,是本市最差、最乱、最危险的高中。在那个学校里上学的人,十个里面有十个都不是去学习的。
就在上个礼拜,学校里还发生了大规模群殴砍人事件。几个高二的男生把一个高一的女生堵在小树林里糟蹋了一下午,女生直接在校长门口割腕,学校不管,说没有证据证明有人犯罪,引发了高一整个年级对高二的集体报复。
据说高一这次组织分工科学合理,提前培训过砍人技巧,分发了袖标,明确了只砍男生不砍女生的纪律,在课间操时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砍得高二落花流水,满操场都是血流成河的活尸。
我爸当然知道这个事,这就是他自己在家里说的。
过了一个多月,我爸在吃晚饭的时候说:「张启文,入学手续我给你办好了,真不好办,你要好好上学,不要对不起我。」
我妈说:「学校就在家门口,多好啊,还不快谢谢你爸。」
我放下筷子说:「妹妹以后也上这个家门口的高中吗?」
我妈应激一样重重放下饭碗说:「别咒你妹。」
开学的日子到了,我磨磨蹭蹭走到校门口,远远望去,操场上正在打架。举着刀的年轻人从我身边飞过,嘴里大骂着脏话。校门口的保安视若无物,慢悠悠地晒太阳。
我不能上这个学校,我的人生本来就已经黯淡无光,再掉进深渊就更不会有希望。
「姑娘?」
身后突然有人叫我,我一回头,是那个远房的叔叔。
「你开学了?怎么不进去啊?」
好几年没见,他居然还认得我。
「我考上了一中,我爸妈逼我上这个学校,我不想上这个学校。」
「考上了一中?我的天……你别着急啊,一中的校长是我老同学,我给你问问。」
叔叔走到一旁打了个电话,打完了过来对我说:「一中的校长知道你,他也很希望你能在一中读书,但是现在学籍已经录取了,要过去只能办转学。一中那边没问题,但这个事必须要监护人同意。」
我爸妈显然是不会同意的。
「走,我们去找你爸妈。」
我跟着叔叔回了家,他让我在家门口等着,他进去和我爸妈说。
说了半个小时,叔叔出来了,笑着说:「你爸妈同意你上一中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你爸妈担心你上学远,还特地为你在学校附近租了个房子。以后你想回家就回,不想回家就自己生活,有什么困难都可以找叔叔。」
这下我真不敢相信耳朵了。
「叔,那我现在就可以去一中报到了?」
「再等一会儿。」
「等什么?」
叔叔没说话,去墙角点着了一根烟。
烟抽完了,家门开了,露出我妈的胳膊,扔出来一个箱子。
她甚至都没有伸出头看我一眼。
「走吧。」叔叔拎起箱子走在了前面。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的背影,我总觉得自己永远离开了生活了 15 年的家。
叔叔的车开到了一中,人很多,校门口挤满了送孩子报到的父母。他们的脸上有兴奋,有骄傲,有赞许,唯独没有嫌弃。
「我去找一下校长,你先跟小赵去宾馆安顿一下,回头我再来接你吃饭。」
小赵是叔叔的司机,头发修得很整齐,一路上安安静静的。
车子开到一家看上去有些年头的宾馆,小赵提着我的箱子走进大门,柜台的服务员齐刷刷站起来喊:「赵总好。」
赵总?他不是司机吗?
服务员带着我们上楼,打开一个房间,里面除了卧房居然还有客厅和书房。
「张小姐,这两天您就先暂住在这,如果要出门的话,宾馆有车,可以直接吩咐前台安排。」
我怯生生地问:「小赵哥,这很贵吧?」
小赵说:「这不是你要担心的事。」
小赵去接叔叔了,我打开箱子,才发现我妈把我的东西都塞里面了。
我生活了 15 年的家,属于自己的东西只有一箱。
下午小赵又来宾馆接我,说入学手续已经办好了,明天就可以去学校报到。叔叔下午有会,让他先带我看看房子。
说是看房子,其实也就看了一处,就在学校附近的一栋高档公寓。
公寓的管家也称小赵为赵总,满脸都是热情洋溢的笑容。
管家介绍着公寓的特色,60 平米,精装修拎包入住,每周一次入户保洁,每天一次衣物清洗烘干,送餐上门,楼下还有健身房。
我还从没听过有这样的房子,这不就是酒店吗?
小赵挑了一间向南的,说:「就这间了,你安排一下。」
管家说:「好的赵总,您今天就可以入住。」
离开公寓,我们回宾馆收拾行李,我忍不住对小赵说:「小赵哥,你好厉害,他们都喊你赵总,还那么听你的话。」
小赵笑笑说:「那不是听我的话,是听袁总的话。」
「袁总?就是我叔叔吗?」
小赵点点头:「你叔叔叫袁德宏,你住的宾馆和马上要住的公寓都是他的,一中刚落成的新教学楼也是你叔叔盖的,他是大地产商老板。人们尊重他,才会叫我一声赵总,我呀,就是司机班总司令,简称赵总。」
他给我逗乐了。
我住进了公寓,顺利上了高中。重点高中的学习压力不是开玩笑的,我几乎周六周日都在教室刷题,也顾不上回家和公寓。
袁叔偶尔会打电话问我学习怎么样,缺什么东西,也会时常让小赵来学校接我去全市下馆子。
我和小赵话多了起来,他说他来自贫困山村,是袁叔一直资助他上学,大专毕业后他给袁叔开车,发誓要报答袁叔一辈子。
我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心里也默默发誓一定要报答袁叔。
国庆到了,我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回趟家看看爸妈。
到了家门口,钥匙怎么也插不进锁眼。
仔细一看,锁换了。
没办法,我只好使劲敲门,敲了半天,对门的刘阿姨先开了门,说:「启文?你没去旅游啊?」
见我不解,刘阿姨又说:「你爸妈不是说国庆全家去海南旅游吗?怎么没带你啊?」
我顿时面红耳赤,尴尬地说:「我……要补课,去不了,我钥匙忘带了,先回学校了阿姨。」
刘阿姨叫住我:「钥匙我这有,你妈放了一把在我这怕忘了,我给你开门。」
家换了锁,爸妈甚至记得放一把备用钥匙给邻居,都没想过给我一把。
刘阿姨打开了门,我浑浑噩噩走进了家。
客厅墙上挂着巨幅的写真合影,爸妈抱着妹妹笑得很开心。
我习惯性地走回自己的房间,一推门,惊呆了。
房间被重新装修成了粉色,放着白色的公主床,地上是厚厚的绒毛地毯,堆满了洋娃娃和玩具。
我的床没了,桌子没了,书柜和里面的书也没了。
我想了想也对,那些东西并不能算是属于我的,爸妈用不着了当然要丢掉。
就像我一样。
家里处处透露着一家三口的温馨,父亲慈祥,母亲温柔,女儿可爱。
连照片墙上的话看上去都那么感人。
「启馨,我的女儿,好想每天都给你过生日,每天都让你像个天使。」
「启馨,你是我的小公主,你太可爱了,有你这样的女儿真是我们的福气。」
「启馨,答应爸爸妈妈,要永远开心快乐,好吗?」
真有意思,我第一次感觉这很可笑而非难过。
我快满 16 岁了,我需要户口本去申请身份证。有了身份证,我也许就再不需要这个家了。
我冲进爸妈卧室,拉开柜子的抽屉,记得没错的话,家里的重要证件都在这里面。
柜子最底下压着个牛皮纸档案袋,打开后,户口本掉了出来。
一起掉出来的还有许多证件材料,房本、工作证、存折……还有一个医院的信封。
「……亲子鉴定报告……」
「……分析说明:根据孟德尔遗传规律,孩子全部遗传基因来源于其亲生父母双方……」
「……其累积非父排除概率大于 0.9999……」
「……检测意见:依据现有资料和 DNA 分型结果,不支持张华朋是张启文的生物学父亲,不支持许琳是张启文的生物学母亲……」
张华朋是我爸,许琳是我妈。
我的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似乎一切秘密都因我偷户口本而揭晓。
我不是爸妈亲生的孩子,所以他们才会对我那样冷漠。
虽然我总暗示自己对他们已经铁石心肠,但看到这样的证据,我还是忍不住颤抖。
鉴定报告从手中滑落,后面还有一份报告。
「……亲子鉴定报告……」
「……检测意见:依据现有资料和 DNA 分型结果,支持张华朋是张启文的生物学父亲,支持许琳是张启文的生物学母亲……」
两份鉴定报告,一份说我不是爸妈亲生的,一份又说我是。
怎么回事?
我捡起两份报告,一条条比对。
两份报告的时间相差 5 个月,除此之外几乎一模一样。
目光落在鉴定人那一栏。
说我是亲生的那份报告上,张启文的性别是女,说我不是亲生的那份,却是男。
有两个张启文?
我真糊涂了,我到底是不是爸妈亲生的?
本来已经找到了答案,却突然之间又变成了悬念。
不管了,先走吧。
如果不是,那我应该走。如果是,那我更应该走。
我带着户口本离开了家,假期之后办了身份证,户口本我也没还回去,就算他们发现也应该想不到是我拿了吧。
那两份鉴定报告像一把利刃,斩断了我所有退路,也劈碎了我所有包袱。
高中三年,我没有再回过家,爸妈也从来没有联系过我。
我成了没有感情的学习机器,唯一的业余活动就是等袁叔的安排。虽然他很少能见上面,但他已经成了我生命中唯一带给我希望的太阳。
我也时而从小赵那听到一些关于袁叔的消息,他的事业越做越大,除了房地产还涉足多个行业,经常出差甚至出国。
小赵还说,袁叔建议我报考香港的大学,视野会更开阔,将来能更有作为。
说实话,我第一反应是抗拒。
由于家庭的原因,我生性内向封闭,从小到大几乎没有朋友。在家门口都如此,去香港肯定更难堪。
但小赵又随口说了句话,瞬间打动了我。
他说,袁叔文化水平不高,企业越做越大,很需要有人能帮他。
我当即告诉他,我想报考香港的大学。
过了一星期,小赵带我见了几个老师,他说香港大学除了要考试还要面试,这几个老师是来教我的。
于是除了上学,每周周末我还要跟这几个老师学习关于香港的知识。
老师说我学得挺好,香港话没有难度,在香港生活就没有难度。
转眼高考结束了,发挥正常,应该不会比平时成绩差。
我静静在公寓等待,等来了香港大学的录取通知,也等来了兴高采烈的袁叔。
袁叔说:「为你高兴,期待你学成归来。」
本来我没怎么紧张,他这么一说,我顿时就忍不住哭了。
袁叔又说:「去看看你爸妈吧,你这么优秀,他们也会感到骄傲的。」
我深思熟虑后说:「袁叔,能不能帮我查件事?」
8 月下旬,我回了家。
家门大开,许多工人正往里面搬东西。
刘阿姨站在门口发牢骚,对工人们喊:「你们当心点,别磕着我家鞋柜!」
看见我,刘阿姨立马换了个笑脸,问:「启文回来啦?」
「刘阿姨,您干嘛呢?」
刘阿姨故意大声回答:「这不一大早乒乒乓乓搬东西,弄得到处是灰,我都一把年纪了还要帮人指挥搬家。」
「搬家?谁啊?」
「不知道,不认识,这房子空了半年了没人住,今天像是要搬进来了。」
「空了半年?」我仔细看了看门牌号,确实是我家,「我爸妈呢?」
「早就搬走了呀,你不知道?」刘阿姨一脸诧异,随后又很快叹了口气,「启文啊,不是阿姨说你,你小小年纪也太心狠了,你妈说你三年了都不回家,在外面不知道干些什么。你一个女孩子,要自尊自重嘛。你该不会是喜欢上哪个小混混,去当黑社会了吧?」
我听着想笑,宽慰道:「阿姨,我这小胳膊小腿怎么当黑社会啊?人家也不要我啊,我考上大学啦,来跟您告个别。」
「考上大学?」刘阿姨眼睛一亮,「哪啊?」
「香港。」
「香港?那不还是黑社会的地儿啊?你可得当心。」
「阿姨,您知道我爸妈搬哪去了吗?」
「知道,你妈给我写过条子,我去拿给你。」刘阿姨进家拿了张纸出来,「这,金玉兰小区 3 栋
2002,你怎么连自己家都不知道,我可要批评你,太没有孝心了。赶紧回家,跟你爸妈道个歉。」
金玉兰小区,房子不怎么样,但是学区好。
买这个小区的都是为了上学的,上完了学再卖掉,如此轮回。
爸妈把家搬到这里,显然是为了给妹妹上个好学校。
我敲了敲门,门开了,我妈穿着真丝睡裙站在门里,满脸刚睡醒的愕然。
打量了足足几秒钟,她叫道:「你来干什么?」
妹妹从她身后露了个头,呆呼呼地问:「你是谁呀?」
她没有让我进门的意思,刚好我也不想进门。
「我爸呢?我有事对你们说。」
我妈很紧张地问:「什么事?我们没钱给你。」
我大喊了一声:「张华朋你出来!」
我爸慌慌张张从家里跑出来,往门口一站,看见是我,下意识问:「怎么是你?」
我妈小声说:「她说找我们有事说。」
我爸瞪着我说:「你能有什么事?不好好上学,没出息,别人家孩子都考重点大学,回头看你高考能考成什么样。」
这令人窒息的声音让我只想赶紧逃离。
我静静地说:「第一,高考我已经考过了。第二,我这次来就是为了告诉你们,我考上了香港大学,下周就走。」
我妈又小声地问我爸:「香港大学?那是正经学校吗?」
我爸眉头紧锁,小声回答:「不一定是。」
我妈立马抬高了音量:「不管你考上了哪,我们没钱给你,你能上就上,不能上就自己想办法。」
「我不是来要钱的,我来只是为了通知你们一声,毕竟你们还有个父母的名头。」
我转身就走,我妈叫住了我。
「你爸工作丢了,家里没有收入,你妹妹还小,你能不能找袁德宏说一下,虽然你已经成年了,钱能不能还继续给?」
「什么钱?」我问。
「就是每个月打给我们的钱呀,本来说好一直到你成年,现在你是成年了,但你妹妹没成年啊,你也有抚养你妹妹的义务啊,怎么能说不给就不给了呢?」
记忆里那个上午又浮现在眼前,袁叔让我在家门口等,他去和我爸妈说的上午。
「你想要多少钱?」我面无表情地问。
「还跟以前一样嘛。」
「以前是多少?」
「第一年每个月五千,第二年每个月六千,第三年每个月七千,就按七千给就好,我们不嫌少,毕竟现在的物价涨得厉害,七千给启馨买两件衣服都够呛……」
一个月七千?
袁叔给我妈一个月七千,就为了让我能读一中?
我妈咧着嘴用命令的口吻说出哀求的话,我很难让自己保持冷静。
「你怎么不自己找他呢?他不是你家亲戚吗?」
我妈白了一眼:「我找过他,他不理我,真是白眼狼,也不知道他干什么的,钱干不干净,难为死我了。」
「好,我跟他说。」
我回头走进电梯,门关上之前,我听见我妈在向妹妹介绍我。
「她呀,走错门了,可能是肚肚饿了,我们快吃饭饭吧。」
袁叔三年期间用 21 万赎来了我的自由,供我吃住上学,给我聘老师,还要我别忘了看望那两个人。
我想亲口告诉他,谢谢他为我做这一切,但我说不出口,于是写了很多遍,给他发了条信息。
不多一会儿,袁叔回了句话。
「你要我查的事已经搞清楚了,我现在让小赵去接你。」
小赵把我接到了一个咖啡馆的包厢,里面除了袁叔还有一个戴墨镜的男人。
「你要我查的事,我请阿辉哥查清楚了,让他说吧。」
戴墨镜的男人掏出一个文件夹说:「事情不复杂。」
他说,18 年前我出生的时候,我爸妈选择了回老家县城生产。
当时的县医院正开始乔迁到新县城,老院则计划改造成疗养院和康复中心。
我妈入住的时候,妇科楼正在翻修外墙以保护其年代感,整栋楼搭了大量的脚手架,工人每天在外墙和楼顶施工。
我出生那天,急诊突然来了好几个即将临盆的产妇,而妇产科正在轮岗前往新院区培训诊疗系统,人手和产房都紧张起来,不得不先在过道里安排床位,再紧急召回正在培训的人员。
原本准备顺产的我妈,在产检路上被另一个腹痛的孕妇撞倒,双双见红,不得不立即进行剖腹产。
两人在相邻的手术室进行手术,孩子几乎同时出生,恰好在那一瞬间,外墙的脚手架突然坍塌,引发外墙脱落,正好就在那两间手术室的位置。
接生的医生和护士以为地震把楼震塌了,抱起孩子立刻进行了转移。
当时整栋楼乱成一团,我妈从手术台爬上手术转运车,已经追不到刚出生的孩子了。
几经周折,孩子找回来了,但两家抱错了。
我爸妈以为生了个儿子,取名张启文,养了一年多,对方找回来说抱错了。
当时,对方出钱做了亲子鉴定,证明了两家孩子抱错了。
在事实和派出所民警面前,我爸妈终于同意换回了孩子。
更改户籍的时候,我爸妈没有重新给我起个名,还是叫我张启文,只不过性别从男变成了女。
养我养了几个月,爸妈又做了一次亲子鉴定,大概是为了验证,也说明他们从心底并不认可我是他们亲生的。
正常情况下,亲子鉴定一般只鉴定父亲和孩子的血缘,但我家的那两份鉴定都是父母同做,也是这个原因。
辉哥带来了一些材料,包括当年医院事故的记录,目击者的录音,亲子鉴定机构的档案。
鬼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找出来的,十八年了,当时手机都没有彩屏。
答案解开了,我却没有什么情绪。
原本我以为自己会很激动、很悲凉、很绝望。什么样的情况需要给刚出生的孩子做两次亲子鉴定?什么样的家庭会如此对待一个幼龄的女儿?
「谢谢。」我站起来,给袁叔和辉哥深深鞠了一躬。
辉哥放下材料走了,袁叔扶我坐下,笑着说:「你还年轻,路还长,这点经历不算什么,将来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你做。」
我急忙回应道:「等我毕业了,我想回来帮您。」
「好,没问题,我们公司除了老板没文化,其它人都是高材生。」
我踏上了去香港的飞机,随身带着的还有袁叔给我准备的生活用品,以及他硬要预支的一大笔工资。
在香港的四年,我渐渐打开了心扉,慢慢改变了内向自卑的性格。
我开始频繁进行社交活动,我可以站在圆形教室里面对五百人演讲,我可以在香港街头假装本地人与他们聊天,偶尔会被戳穿,但下次我的香港话会更地道。
这四年,白驹过隙,指尖流转。
我带着毕业证回到了内地,袁叔的公司已经搬到上海最繁华的地方,他的业务也已经遍布了半个中国。我很激动地在写字楼下等着,他的助理向我打招呼,带我上楼走进他的办公室。
我本以为会是小赵来接我,也许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袁叔会议结束,一路小跑把我抱在怀里,他老了一些,但容光焕发,穿着西装格外精神。
我告诉他,我想在这里工作,从基层做起,和一个普通求职者一样。
袁叔想了想说:「你先到行政部了解一下公司的情况,熟悉一下业务和人。三到六个月后,再调你到业务部门。」
我当即表示非常乐意,并且请求袁叔不要透露早就认识我。
只有刚才带我上楼的助理见过我,我顺口问起了小赵的情况。
听到小赵两个字,袁叔的眉头皱了皱,说:「你现在不要联系他,过两年再说,他现在有自己的情况。」
自己的情况?
这意思是他创业自己当老板了?
之前小赵说过要一辈子报答袁叔,怎么突然就自己单干了?
不对,袁叔说的是「自己的情况」。
如果是创业了,应该会说「他现在有自己的事业」。
我疑惑的眼神并没有瞒过袁叔,他叹了口气说:「小赵进去了,判了五年。他盗窃公司机密给竞争对手,收取巨额好处费,被抓后还捏造丑闻威胁公司,我也没有办法,只能报警处理了。他出事让公司遭受了重大损失,差点没缓过来,我也是太信任他了。」
我不敢相信,几年前老实可靠的小赵竟然会以这种方式迎接我回来。
「人是会变的,不管多大年纪,都要时刻与心魔作斗争。」
我入职了行政部,每天穿着职业装出入在繁华的闹市区,和无数社会精英往返于高档写字楼。
工作很顺利,我谨慎的性格和无限的冲劲屡次获得同事们的好评。第一次收到工资,我买了肉,买了虾,买了面,买了擀面杖,在袁叔家包了顿饺子。
他一个人在上海,房子很大,显得有些孤单。
4 个月后,我从行政部调到了销售部,到外地项目上做售楼员。
售楼处的工作要从早 8 点干到晚 9 点,完了还要开会盘点客户,精疲力尽回到住处爬上床至少也 11 点以后了。
我很不适应这种高压高指标的节奏,况且其中大部分时候做的是无用功,管理者把自己的无能强行转移成所有人的责任,磨光所有人的斗志,再成为业绩的替罪羊。
我把了解到的情况写成详细的材料,寄给了袁叔,袁叔收到材料的当天晚上就给我打来了电话。
「小文,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我坚定地告诉他:「公司对待项目,应该像学校管理老师,老师管理班级,班级管理小组,小组管理学生一样,上对下有教导,下对上有交代。项目对待客户,应该像饭店对待顾客,有水平高的厨子做出美味的作品,有热情的服务员提供周到的服务,有细心的柜台算好每一笔账,还有额外的惊喜让顾客反复光顾,而不是把所有人都拢在一起,要求每个人又会做菜,又会服务,还要帮老板算账。」
我知道自己说得很浅显,电话那头的袁叔却很惊讶,他反复念叨几遍,说:「你仔细考虑一下,弄个书面的材料,回总部跟我汇报。」
我激动地奋战了十几个昼夜,白天调研,晚上写作,翻了许多管理学书籍,最终形成一个完整的方案,趁假期赶回上海。
袁叔戴着眼镜看了好几遍,时而专注,时而皱眉,最后他抹了抹眼睛,感慨道:「终于有人能帮我了。」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被重要的人认可,我也很感动。
「你写得很好,考虑得很周到,但你还年轻,还有许多经验不足的地方,不要着急,慢慢历练,长则五六年,短则两三年,一定有你大有作为的机会。」
有了这样的期许,再大的困难也不再是困难。
三个月后,项目大卖,我成了销冠。销售总监在庆功宴上把我拉到一旁,兴奋又坦率地说:「其实你来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是袁董的关系。老实说,我对你不抱任何希望,只盼着你赶紧走,所以我给你设置了一些障碍,这是我的私心。但今天的你让我刮目相看,是我格局小了,祝贺你,你将来一定大有前途。」
他敬了我一杯,我仰头干掉。会场骚动起来,大门敞开,袁叔走了进来。
很多人还不认识袁叔,但看他左拥右护,应该是个领导。
销售总监一路小跑冲过去点头哈腰,大家才知道这是总部的大老板。
袁叔走上台,对大家说:「今天过来,没有和大家打招呼,一是不想你们的庆功宴主角变成我,我受之有愧。二是诚心向你们表示感谢,祝贺你们取得这样的业绩。我年纪大了,公司总要有年轻人顶上,希望你们都不负众望,做出一番成绩。」
说完他端起一杯酒敬大家,看到领导如此重视,所有同事都很激动。
袁叔喝完就告辞了,说是不影响大家聚餐,在会场总共待了不到 15 分钟。为了这 15 分钟,专程从上海跑过来,说明这次的业绩对他是非常重要的事。
袁叔走了 20 分钟后,酒店的服务员过来找我,说外面有人找。
我跟着她走出酒店,袁叔的车就停在不远处,他从车窗里朝我招手。
车开在安静的小路上,袁叔说:「我打算成立一个新部门,专门负责整个集团的宣传工作,下周就会下调令,调你回总部做这个事。」
我说:「可我才 25 岁。」
「25 岁没什么,年轻不是问题,有些事就应该交给年轻人干。你想啊,有些人 35 岁了都没离开过家,而你已经独立生活快 10 年了。」
10 年了?
是啊,我已经离开家 10 年了。
10 年前,我 15 岁的那个上午,袁叔拎着我妈扔出来的箱子,带着我去一中报名。
10 年了,我几乎已经忘了自己还有一对活着的爸妈。
「你想他们吗?」袁叔问。
「不想。」
「不想你怎么知道我说的他们是谁呢?」
我无奈地笑道:「说明他们这两个字在我这里已经被污染了。」
袁叔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写了个地址。
「你回来之前我调查了一下,他们现在过得不是太好,两个人失业很久了。你现在有能力给他们一份工作,当然,最终怎么选择都看你自己。」
调令下来后,我告别了项目上的同事,返程回上海。
中途在老家的车站,我下了车。
我换了身男装,戴上帽子口罩,来到了纸条上的地址。
算起来,妹妹今年 13 岁,要上初中了,他们应该还住在金玉兰才对。
不知道为什么会搬到这个城中村的破楼里。
地图上有这个地方,名叫杏花苑,但转了一圈连个牌子都没有,甚至连门也没有。
正当我准备放弃的时候,公交车在我不远处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一个小女孩跳了下来,满脸怨气地对身后的女人大吼:「臭死了,我不想坐公交车,我不想住在这!」
女人很惊恐地安抚她:「馨馨啊,别生气了,回家给你做好吃的。」
十年了,她老了,憔悴了,脸上长了斑,腰也圆了,像个橄榄球。
张启馨一屁股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哭丧着脸嚎叫:「我不要住在这个破地方,到处都是垃圾,同学都笑话我是垃圾小姐,凭什么他们都住大房子好房子,就我住在这个垃圾堆里?」
我妈蹲下来陪着笑哄她:「馨馨乖,他们要是欺负你,我去找老师。」
「得了吧,小学的时候你去找老师,老师根本不管,还让其它人别跟我玩。初中了你还要找老师,
本小说全文来自⏬知乎APP⏬
📖书名:秋分未雪
在知乎APP首页搜索:【秋分未雪】❗❗❗❗❗
📘知乎APP📘搜索全文书名:【秋分未雪】
只有知乎APP能看全文!!!知乎知乎知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