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董志广
沈丘的冬,总来得悄无声息,像一卷被寒云浸了墨的宣纸,晕开满城的清寂。
天还未破晓,墨色的天幕只撕开一道微白的缝,我便踏着西关街的冷雾起身,街巷里的路灯还眨着惺忪的眼,电动车的轱辘碾过结了薄霜的路面,碎开一地清冷的光。
奔赴学校的路,像是走在时光的褶皱里,寒风卷着街边秃了枝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脚边,倒添了几分行路的寂寥。
踏入教室时,晨光刚漫过窗棂,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撞进耳中,像冬日里撞碎的暖阳,落在积了薄尘的课桌上。
六点二十的班主任例会,是周一轮回的序章,晨雾里扒几口热乎的早点,再折返教室,看着那些埋首书本的身影,我依旧守着早到的规矩,于时间的刻度里,不敢有半分懈怠。
上午的三、四节课,在两个班级讲《反对党八股》,字句间的锋芒,穿过岁月的烟尘,落在孩子们懵懂的眼眸里,两个班的进度如双生的藤蔓,循着相同的脉络生长。
晌午的西关街,褪去了清晨的清冷,人车熙攘,烟火气裹着街边蜜雪冰城的甜香、烤肉拌饭的焦香扑面而来。
我走在人群里,看大人牵着孩童的手,步履悠然,阖家的暖意漫过街巷,那一瞬间,心底竟漾起几分羡慕。
朋友总念叨着让我寻个伴,我却总笑着岔开话头,心底却忍不住叩问:男人究竟要到几十岁,才能躲开旁人催婚的絮语?
世人都说爱情是婚姻的坟墓,可为何身边人总执着于将人推往那座“坟茔”?人这一生,孑然一身走到底,难道就不可以吗?
想来,若有人见了这般念头,又要斥我思想乖张了,我竟也无言辩驳。
午后的时光,被备课与例会填得满满当当。
语文组的备课室里,笔墨香混着热茶的氤氲,讨论声细碎如冬雪敲窗。
教师例会的尾声落定,我拾掇好思绪重回教室,讲台上的政治思想课,更像是对着一群半大的孩子絮絮叨叨,唯有反复叮嘱,他们才肯将纪律二字刻进心里。
晚自习的灯火,在沈丘的夜色里晕开温柔的圈。两个班级的孩子埋首作业,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冬夜最安静的旋律。
七班那个眉目清俊的男孩,却杵着笔发愣,他说写不写作业,都考不上大学。我压下心头的郁气,软了语气哄着他把作业交了。
望着他散漫的模样,心底竟生出几分无奈:若由着他们荒废学业,是对自己的职业愧疚;若疾言厉色逼迫,又怕将他们推往厌学的深渊。
或许,有些道理,非要等他们在社会的浪涛里撞了壁,才会幡然醒悟,只是那时,终究是晚了。
下班的时候,沈丘的雨落了下来,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网,兜住满城的晚归人。
雨水打湿了衣衫,我骑着车穿行在车流里,看着街边行色匆匆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世间的人,都在各自的轨迹里奔波。
而我守着一方教室,守着一群孩子的成长,在沈丘的冬日里,尝遍为师的酸甜,也在烟火人间里,揣着一点未说出口的迷茫,缓缓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