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大学,大学
23. 赚钱
社会学系,是姚远自己选的专业。
填报志愿时,他不懂什么学科细分,但有心底最朴素的念头:我想知道,这个世界为什么是这个样子的,为什么有的人一生下来,就和别人天差地别。
踏入专业课堂的第一天,系里教授站在讲台上,粉笔在黑板上落下一行遒劲的字:社会学不是让你变聪明,而是让你变清醒。
姚远盯着这句话,满心茫然,全然不懂其中深意。
直到一堂堂专业课听下来,一个个学术概念在脑海里扎根,他才终于明白,社会学是一门裹着锋芒、让人直面现实的“痛苦”学问。它不会给你编织美好的幻想,只会一层层剥开世界的外衣,让你看清阶层的壁垒、权力的运作、资本的代际传递、与生俱来的不平等。而更残忍的是,当你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之后,却会发现,以一己之力,根本无力改变分毫。
课堂上,教授讲布迪厄,讲文化资本,讲惯习,讲场域。那些晦涩的术语,那些抽象的理论,对一个刚从大凉山深处走出来的少年而言,无异于另一种陌生的语言。可姚远听得无比专注,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把每一个概念、每一句解读都工工整整写下,课后抱着书本泡在图书馆,逐字逐句啃读,一点点消化理解。
而每一次消化,都像是在心里掀起一场风暴。
他想起老校长当年说的“皮鞋与草鞋”的分野,想起父亲被取消的民办教师资格,想起阿依木嘎再也无法握笔的右手,想起自己站在迎新晚会上的窘迫与自卑。
从前,他把这一切都归咎于个人命运,觉得是自己不够努力,是家人不够幸运,是命运的不公落在了他们头上。
可社会学告诉他,从来都不是这样。
个人的命运,从来都不是孤立的,而是被庞大的结构性力量牢牢裹挟。你生在群山环绕的寒门,长在资源匮乏的土地,没有丰厚的物质资本,没有优质的文化资本,从一出生,就站在了不同的起跑线上。所谓的努力能改变命运,从来都不是绝对的真理;所谓的高考公平,也只是相对层面的公平。
城里的孩子,从小有读不完的书籍、上不完的补习班,能接触各种才艺、开拓眼界,他们的谈吐、眼界、认知,是寒门子弟穷尽十几年努力,都难以追赶的;而山里的孩子,从记事起就要帮家里分担农活,连吃饱穿暖都要精打细算,除了埋头读书,别无选择,甚至连“助学金”“竞赛”这些字眼,都从未听闻。
这不是个人的过错,不是不够努力,是出身带来的差距,是信息差,是结构带来的不平等。
这种清醒,这种看透,带给姚远的,是前所未有的痛苦。
他曾坚信不疑的信念,一点点被撼动;他曾拼尽全力奔赴的目标,忽然多了几分无力感。他开始看清了很多东西。看清了自己的出身,看清了原生家庭的局限,看清了严莉望向远方的眼睛和自己脚下泥泞的路从来就不在同一个方向,看清了大山在他身上留下的每一道烙印,更看清了,自己即便走出了大凉山,也依旧被无数条看不见的、叫作“阶层”的绳索束缚着。他改变不了阿依木嘎的手臂,改变不了父亲的命运,改变不了山里孩童依旧艰难的处境,甚至连自己眼下的温饱,都难以维系。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高中那个彻夜长谈的夜晚,严莉为什么会说“我们只能走到这里”。那不是放弃,那是她比他先一步,看清了他们之间这条无法填平的沟壑。他终于懂了,她让他“飞翔”,是笃定他不可能——也不应该——为她降落。
可这份痛苦,没有将他击垮,反而让他愈发清醒。
他渐渐懂得,看清现实,从来不是为了抱怨命运,不是为了沉溺自卑,而是为了找准症结,知道该从何处发力,知道未来该往何处前行。
阿依木嘎曾满眼落寞地说:“连写信都不能了。”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姚远心底。
他学社会学,就是要把“不能写信”“不能读书”“无法走出大山”这些藏在命运里的苦难,变成可被分析、可被讨论、可被研究、最终可被改变的问题。他不为自己,为了大山里,下一个阿依木嘎,下一个姚远,为了让那些被大山困住的孩子,能有一条更顺畅的路。
日子在紧张的专业课学习、图书馆的苦读、宿舍与教室的往返中,有序向前。
入学两个月,深秋的风渐渐染上凉意,姚远口袋里的生活费,也一点点耗尽,见底了。
他悄悄打开柜子角落的布包,里面只剩两张五十元钞票,外加几十块零钱,这是他全部的家当。武汉的秋,没有大凉山的干爽,是刺骨的湿冷,他脚上的运动鞋早已磨薄,冷风顺着鞋缝钻进去,脚趾冻得发麻,身上的单衣也抵挡不住寒意,更别说添一床厚被子、买一件御寒的外套。
给家里写信要钱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
他仿佛能看见父亲蹲在大豆地里,佝偻着脊背劳作的模样;能看见母亲天不亮就起身磨豆腐,双手被冷水泡得通红开裂的样子。父母已经被生活压得直不起腰,他再也不能,也不愿,再给他们增添繁重的负担。
宿舍的卧谈会,依旧热闹。室友们聊着周末的去处,有人约着去黄鹤楼登高,有人计划去东湖划船,有人想去江汉路逛街,还有人想去黄陂县的木兰山,满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问到姚远,他只能低声搪塞:“我周末有点事。”
没人再多问,可他心里清楚,贫穷是藏不住的。
不是穿得破旧、吃得简陋才叫贫穷,是你永远不敢接“周末出游”的话题,是吃饭时不敢和大家一起点菜,是AA制时总要慢半拍掏钱,是眼神里藏不住的局促与自卑。这些细节,早已把他的窘迫,暴露无遗。
必须赚钱,必须立刻找到来钱快的路子,他才能在这座城市,体面地活下去。
姚远最先想到的,是家教。这是大学生最稳妥、最体面的勤工俭学方式。他跑去问辅导员校内勤工俭学岗位,得知要等到下个月才有名额,他等不起;又去校外中介机构,可中介要先收一笔中介费,他手里仅有的一百块钱,根本不敢动;他索性拿着手写的“华工学生找家教”牌子,在学校附近的居民区站了两天,终于找到一户人家,给初中生补习数学,一小时二十块,价钱可观。
可对方明确说,试讲通过后正式录用,工资月结。
一个月。
他手里的钱,连这个月的温饱都撑不过去,根本等不了一个月。
看着同班一个同样来自农村的女生,整日为生活费发愁,姚远想都没想,把这个家教机会让给了她。
女生连声道谢,姚远只是摆了摆手,轻声说:“没事,我再想别的办法。”
可办法,哪有那么好想。
他苦思冥想了整整两天,翻来覆去,彻夜难眠,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却都一一被推翻。兜里的两张五十元,是他最后的底气,也是他最后的退路,他不敢乱花一分。
晚自习结束,姚远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宿舍,室友们围坐在一起吃着零食,说说笑笑。张野刚从洗漱间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肩上搭着毛巾,擦着头发看向他:“洗了?走,去小卖部,买点吃的。”
“小卖部”三个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姚远混沌的思绪。
他想起小时候,跟着母亲在菜市场卖豆腐,吆喝、称重、收钱,一板一眼,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糊口的钱。校园里的小卖部,离宿舍楼、教学楼都远,每晚下晚自习,同学们想买点零食、泡面,不太方便。
一个大胆的念头,猛地在心底炸开。
姚远只觉得全身血液瞬间加速流动,不受控制地屏住呼吸,脸颊因为激动,微微发烫,连声音都忍不住发颤:“走!”
张野看着他反常的激动,满脸疑惑,还是跟着他,一同走出了宿舍。
学校一共有三个小卖部,分散在校园各处,距离教学区、宿舍区都有一段路程。俩人挨个把三个小卖部逛了一遍,假装挑选零食,目光却紧紧盯着货架上的标价签,默默记在心里。
他装作随意的样子,跟售货阿姨闲聊,壮着胆子打听:“阿姨,你们这货都是从哪儿进的呀?看着种类挺全的。”
阿姨忙着整理货架,头也没抬地回了句:“汉口那边的批发市场,远着呢。”
得到答案,姚远心里瞬间有了底。
走出小卖部,往宿舍走了十几米,路边的路灯洒下昏黄的光,姚远立刻从兜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纸笔,蹲在地上,借着灯光,把刚才记下的商品、价格,一一写在纸上,眉头紧锁,认真盘算。
很快,姚远圈定了三类商品:干脆面、火腿肠、泡面。
这三样是学生晚自习后、课间最刚需的零食,消耗量大,单价低,学生都能消费得起,不用压太多本钱,周转快。他在心里快速计算,若是直接从批发市场进货,每样商品的价格,至少能比小卖部便宜几毛钱,薄利多销,一定有市场。
“明天没课,去汉口找批发市场,进货。”姚远把纸笔收好,站起身,眼神坚定。
张野看着他,当即开口:“你连地方都找不到,能行吗?”
“口是江湖脚是路,我爸从小就教我,只要肯问肯走,没有找不到的地方。”姚远笑了笑,眼底满是韧劲。
张野二话不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不由分说塞进姚远手里:“算我一份,咱俩一起干。”
姚远手里攥着那张百元钞票,看着张野真诚的脸,说不出一句感谢的话。
这一百块,是张野的生活费,是他毫无保留的信任,是绝境里,递给他的一束光。
“赚了,咱们分,赔了,算我的。”张野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那口不整齐的牙齿,笑得憨厚。
姚远攥紧手里的钱,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天还未亮,姚远就动身了。
他提前向校内老乡打听清楚,武汉规模最大、货品最全的副食品批发市场,在汉口的汉正街,要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
武汉,比姚远想象中还要庞大,公交车穿梭在城市街道,走走停停,窗外的景致从校园的林荫道,变成繁华的高楼大厦,经过长江大桥,再到拥挤的批发市场街区,一路延伸。
他在六渡桥站下车,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撼。
整条街都是批发商铺,密密麻麻,调料、干货、饮料、方便面、零食,堆积如山,每家店铺门口都堆满了货物,叉车来回穿梭,轰鸣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食品包装、香料的味道,满是烟火气,也满是生存的韧劲。
姚远一家店挨着一家店问,对比价格,询问拿货规则,从干脆面到火腿肠,再到泡面,把行情摸得一清二楚。他没有着急下单,攥着手里的钱,跟老板软磨硬泡,争取最低的批发价,精打细算到每一分钱。
最终,他用仅有的两百块钱,批发了三箱白象方便面、一整箱双汇火腿肠、两箱小浣熊干脆面。汽水利润高,但玻璃瓶太重,不方便携带,也容易破损,他暂时放弃,打算等站稳脚跟再补货。
老板好心,用板车帮他把货运到公交站,姚远一路道谢,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连人带货搬上公交车。
赶回学校时,已经是傍晚时分,张野早早在宿舍楼下等着,两人合力,把沉甸甸的货物搬上七楼,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姚远立刻拿出进货单,仔细核算售价:干脆面卖一块钱一包,比小卖部便宜三毛;火腿肠,便宜两毛,价格实惠,学生们肯定愿意买。
当晚晚自习,他把泡面、干脆面、火腿肠整齐地码在箱子里,抱着纸箱,和张野一起,走向教学楼。
晚自习的教学楼,安静极了,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姚远抱着纸箱,站在第一间教室门口,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得迈不开步子。
他贴着墙壁站着,心脏砰砰狂跳,脸颊烧得通红,一直红到脖颈。
门内,是同龄的,一起上课的同学;门外,是抱着纸箱、兜售零食的自己。难为情、尴尬、自卑,无数情绪涌上心头,他恨不得立刻转身逃走。
可他不能。
身后是生活的窘迫,是父母日渐疲惫的身影,是兜里空空的钱包,是全部本钱换来的一箱货物。向前,或许会难堪;后退,就真的走投无路了。
任何事,最难的从来不是坚持,而是迈出第一步。走投无路的时候,执行力,才是最强大的武器。
姚远深吸一口气,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抬头,挺胸,攥紧纸箱,像是站上演讲台的勇者,毅然抬手,轻轻推开了教室门。
“同学们好,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他把纸箱放在讲台一侧,努力平复颤抖的声音,学着火车上餐车乘务员的吆喝腔调,尽量让自己语气自然:“供应小浣熊干脆面、方便面、火腿肠,一块钱一包,五块钱六包,每样都比小卖部便宜几毛钱,有需要的同学可以看一下。”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即有同学抬起头,看向他和纸箱。姚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汗。
很快,后排两个男生率先起身:“给我拿三包方便面!”“我要两根火腿肠!”
第一单生意,顺利成交。
张野默契地配合着他,一个递货,一个收钱找零,动作麻利。
迈出了第一步,接下来的路,就顺畅多了。
两人一间教室接着一间教室跑,吆喝、售货、找零,配合得越来越默契。学生们嫌去小卖部麻烦,还便宜,纷纷掏钱购买,不到一节课时间,只跑了三分之二的教室,满满两箱子货物,就全部卖空了。
下课铃声响起,还有两个同学追出来,问他明天还来不来,想要买瓜子、汽水。姚远连忙应下,承诺第二天补齐货品,还说提前预订送火腿肠。
抱着空纸箱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姚远手里攥着皱巴巴的零钱,硬币在口袋里叮当作响,那是他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回到宿舍,和张野一起,把钱摊在桌上,一点点数清楚。
一共一百五十多块!
刨去全部进货本钱,净赚了四十七块!
这四十多块钱,是他靠自己的双手,在大学里挣到的第一笔钱,比任何数额都珍贵。
姚远趴在床上,拿出笔记本,一字一句认真复盘:进货成本、销售额、净利润、每间教室的销量、学生的需求偏好,甚至画了一张教学楼分布图,标注好每层的教室数量、人流量,规划好第二天的售卖路线。
做完这一切,他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去洗漱。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他终于深刻体会到,阿依木嘎说的“钱不是万能的,但是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这句话里,藏着多少底层人走投无路的痛。
在贫穷面前,所有的学历光环、所有的理想抱负,都显得苍白无力。唯有直面现实,唯有咬牙前进,唯有靠自己的双脚,一步步冲破贫穷的枷锁,才有出路。
次日一早,姚远主动去了辅导员办公室。
他没有隐瞒,把家里的真实境况、自己想在校园兜售零食赚钱的想法,一五一十告诉了辅导员。
辅导员听完,沉默片刻,没有批评,也没有明确支持,只是眼神温和地叮嘱:“家里困难,老师都知道,但无论如何,身体是第一位,饭一定要按时吃饱,别硬扛。你回去写一份贫困生补助申请,寄回村里盖章,回来申请贫困助学金,多少能帮衬点。”
姚远想着昨晚赚来的钱,心里清楚,只要自己坚持下去,每天都能有稳定的收入,生活费完全可以自给自足。而贫困补助的名额,留给更需要的同学,才更有意义。
他挺直脊背,语气坚定地回绝:“谢谢老师,这份补助,留给比我更需要的同学吧。我是男生,已经成年了,能自己赚钱养活自己,我有办法应对眼前的困难,实在撑不住了,我再来找您。”
辅导员看着他眼里的韧劲,点了点头,不再强求:“好,有志气,有困难随时来找我,别自己扛着。”
走出办公楼,深秋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驱散了满身的疲惫与寒凉。姚远抬头望向天空,嘴角扬起一抹久违的笑容,脚步愈发坚定。
他径直走向邮局,提笔给严莉回信。
信里,他只写武汉的好,写校园的风景,写图书馆的书香,写食堂的饭菜,写大学里的新鲜事。他绝口不提批发市场的奔波,不提抱着纸箱兜售的尴尬,不提曾经身无分文的恐慌,不提所有的艰难与委屈。
他只想把阳光的、温暖的一面,展现给她,让她不必为自己担忧。
没过几天,严莉的回信如期而至,比往常更厚,字迹依旧娟秀。
信里,她写校园里的趣事,写辩论队的日常,写宿舍的小猫,却在信的末尾,写下了一段戳心的话:
“我从你的字迹里,看出了你的疲惫,看出了你的逞强。但我知道,你从来都不是会轻易接受施舍的人,你有你的骄傲,你会迎难而上。
强者把困难当作鞭策,弱者把困难视为摧残,而你,从来都是前者。
你告诉过我:播种和收获,从来都不在同一个季节。天冷了,记得添衣,好好照顾自己。”
姚远捏着信纸,指尖微微发烫,眼眶瞬间湿润。
她什么都知道,却从不戳破,只用最温柔的方式,给他力量,守护他的自尊。
他把信纸小心翼翼折好,夹进专业课本里。熄灯后,躺在被窝里,他又悄悄摸了摸那封信,心底满是暖意。
他转头看向墙壁,上面有往届学长留下的一行圆珠笔字迹:你比你想象的更强大。
姚远轻轻笑了。
他或许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强大,但他没有退路。
没有退路的人,只能一往无前,只能迎着风雨,一步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