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棺潭的蛊

  (一)

        酉水河的号子,能撞碎崖。那声音从河面滚上来,撞在吊脚楼歪斜的木柱上,震得檐下挂着的干辣椒串簌簌发抖。日头刚爬上东边青森森的山脊,把滚着白沫的河面染得赤金一片,也把排帮汉子们古铜色的背脊照得油亮。

  河滩边,排帮的擂台就扎在湿漉漉的沙石地上。几根碗口粗的杉木桩子楔进地里,围出不大不小一块方场。桩子上头,裹着晒得发白、浸饱了汗腥和桐油气的粗麻绳。场子中央,田虎像头刚出笼的豹子,赤着精壮的上身,每一块腱子肉都绷紧了,随着粗重的呼吸起伏。他腰上只系了条靛蓝的粗布裤,裤脚卷到膝盖,露出两截铁柱子般的小腿,牢牢钉在沙地上。

  对手是排帮里出了名的莽汉铁牛,块头比田虎还要大上一圈,小山似的压过来,蒲扇大的巴掌带着风声就往田虎面门扇。田虎没硬接,腰眼一拧,身子泥鳅般滑溜地侧开半步。铁牛那巴掌擦着他汗津津的鬓角扇空,力道收不住,整个人都往前趔趄。就在这电光火石间,田虎低吼一声,肩膀顺势狠狠撞进铁牛敞开的怀里。

  “嘭!”

  闷响像是擂响了鼓。铁牛小山般的身子竟被撞得离了地,朝后直飞出去,重重砸在粗麻绳围栏上。绳子猛地绷紧,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铁牛挣扎着想爬起来,试了几次,终究还是瘫在沙地上,只剩下呼哧呼哧拉风箱似的喘气。

  “好!田虎!”

  “虎子!好样的!”

  围观的排帮汉子们炸开了锅,吼声混着汗臭和浓烈的苞谷酒气,直冲云霄。田虎胸膛剧烈起伏着,汗水小溪般淌过虬结的肌肉,砸在脚下的沙砾上,洇出深色的小点。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朝四周抱了抱拳,目光却像带着钩子,直直射向吊脚楼那边。

  临水的一栋吊脚楼上,竹帘半卷。月乔就倚在栏杆边。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土布衫子,袖口宽大,露出一小截白生生的手腕。手腕上系着细细的红绳,绳上拴着个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铜铃铛,风一过,那铃铛便发出极细微、极清泠的“叮铃”声,细碎得几乎要被河水的咆哮和汉子的喧嚣吞没。

  她没看擂台,目光落在远处波光粼粼的河面上,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的,像笼着西边山头上还没散尽的晨雾。田虎的目光却灼热,粘在她身上。他大步走到擂台边,那里摆着今日擂主的彩头——一对沉甸甸、雕着缠枝莲纹的银镯子,在日头下闪着幽微的光。

  寨子里管事的龙公,一个须发皆白、穿着对襟青布褂子的干瘦老头,颤巍巍地拿起那对镯子,递向田虎。田虎没接,他抹了把脸上的汗,粗声道:“龙公,彩头,给月乔妹子!”

  他声音洪亮,压过了四周的嘈杂。人群一下子静了,无数道目光唰地投向吊脚楼上的月乔,又扫向田虎,眼神里充满了惊诧、了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月乔终于动了。她缓缓转过脸,目光落在田虎身上。那眼神清清冷冷的,像酉水河深潭里的水。她没说话,也没动。

  田虎毫不在意那些目光,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大步流星地朝吊脚楼走去。粗粝的木楼梯被他踩得吱嘎作响。他走到月乔面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罩住。浓重的汗味、河水的腥气、还有一股子蓬勃的、不管不顾的野性热气扑面而来。月乔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田虎摊开蒲扇般的大手,掌心躺着那对银镯子,还带着他滚烫的体温和汗湿。“月乔,给你的!”他声音低沉,带着点擂台上未消的兴奋。

  月乔垂下眼睫,看着那双镯子,又看看田虎汗水纵横、沾着沙砾的手掌。她没伸手去接,只是轻轻抬起了自己的左手腕。那截系着红绳和小铜铃的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她手腕内侧,靠近脉搏的地方,赫然蜿蜒着一道暗红色的旧疤,像一条沉睡的蜈蚣,盘踞在白皙的皮肤上,刺眼得很。

  田虎的目光也落在那道疤上,眼神瞬间暗了暗。周围吊脚楼里探头探脑的婆娘们,压低了声音的议论像苍蝇一样嗡嗡飞过来:

  “……虎子真是胆大包天……”

  “……那可是蛊婆的女儿……”

  “……那道疤……啧啧,邪性着呢……”

  月乔像是没听见那些声音。她放下手,宽大的袖口重新遮住了手腕和那道疤。她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田虎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声音也清凌凌的,没什么起伏:“擂台上赢的彩头,自己留着吧。”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沾了血气。”

  田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绽开,更大了些,带着点混不吝的执拗:“管他什么血气!我田虎赢的,想给谁就给谁!”他不由分说,一把抓起月乔垂在身侧的手腕。那手腕冰凉,细腻的皮肤下能感觉到细微的骨节。他动作快得不容拒绝,直接将一只银镯子套了上去。冰凉的银圈挨上温热的皮肤,月乔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就在镯子套上手腕的刹那,田虎的手指无意间蹭过她腕上那根细细的红绳。红绳上系着的小铜铃铛,“叮铃”一声脆响,异常清晰地荡开。

  田虎只觉得指尖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细刺轻轻扎了一下,微麻,转瞬即逝。他浑不在意,只觉得那铃铛声格外好听。他咧嘴笑着,将另一只镯子也塞进月乔另一只手里:“这只也拿着!凑一对儿!”

  月乔握着那只冰冷的银镯,看着自己左手腕上多出来的累赘物件。银镯的沉,红绳铃铛的轻,手腕内侧旧疤的麻痒,还有田虎指尖残留的粗粝温度……各种感觉混杂在一起。她抬眼,看着田虎那张被汗水冲刷得发亮、写满了得意和蛮勇的脸,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她没再拒绝,也没说谢,只是默默收回了手,宽大的袖口垂落,遮住了那对沉甸甸的银镯。

  田虎心满意足,像打了场大胜仗,转身咚咚咚地下了楼梯,留下月乔一个人站在栏杆边。风吹过,她手腕上的铃铛又响了一声,细碎、清冷,很快被酉水河永不停歇的咆哮吞没。她低头看着腕上的银镯,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旧疤,目光投向河对岸那壁立千仞、终日云雾缭绕的鬼愁崖。

(二)

  日头毒得像蘸了辣椒水的鞭子,狠狠抽在酉水河上。蒸腾起的水汽扭曲了视线,空气又闷又黏,吸进肺里都带着沉甸甸的湿意。排帮的汉子们聚在岸边树荫下,几张粗糙的木桌上摆着粗瓷大碗,碗里是烈得割喉的苞谷烧,几块油汪汪的腊肉,还有一大盆煮得稀烂的包谷糊糊。

  汉子们赤着膀子,汗珠子顺着油亮的脊梁沟往下淌,滴在尘土里,砸出小小的坑。酒碗碰得山响,粗野的调笑声、吹牛声混成一片。田虎坐在长条凳上,背靠着一棵歪脖子老柳树,手里也端着碗酒。他灌了一大口,火辣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可那点子燥热非但没压住,反而在胸口肋下拱得更凶了。

  麻七凑过来,挤眉弄眼,用胳膊肘捅了捅田虎:“虎子哥,行啊!银镯子都套月乔妹子手上了!啥时候请兄弟们喝喜酒?那月乔妹子,啧啧,身段是水做的,脸蛋是花捏的……”

  旁边几个汉子也跟着哄笑起来,荤素不忌的话直往外蹦。

  田虎没笑。他只觉得麻七那张油滑的脸凑得太近,嘴里喷出的酒气混着大蒜味,熏得他肋下那股子无名火噌噌往上冒。他皱了皱眉,粗声打断麻七:“滚一边去!胡吣个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麻七讨了个没趣,讪讪地缩回脑袋,嘀咕着:“开个玩笑嘛,火气这么大……”其他汉子见状,哄笑声也小了下去,气氛一时有些僵。

  田虎自己也觉得邪门。心里头像是塞了把湿柴,点又点不着,闷得人发慌。肋下那片地方,隐隐约约,像是有几根看不见的牛毛细针,在皮肉底下极其缓慢地游走。不很疼,就是磨人,让人坐立不安。他烦躁地又灌了一大口酒,烈酒入喉,那股子游走的麻痒感似乎被压下去一瞬,可紧接着,又像被激怒了的小蛇,更加清晰地蠕动起来。

  他猛地放下酒碗,粗瓷碗底磕在木桌上,“哐当”一声响。他豁然起身,凳子腿在沙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汉子们全都停了说笑,愕然地看着他。

  “鬼愁崖那趟排,老子包了!”田虎的声音像炸雷,劈开了沉闷的空气。他胸脯起伏着,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股子要找人干架的狠劲儿。

  “啥?”

  “虎子,你疯了?”

  “那鬼愁崖的‘阎王漩’,这节气正凶!昨儿个麻杆的排头才刚被啃了半截!”

  汉子们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劝阻。鬼愁崖,酉水河上出了名的鬼门关。崖壁陡峭如刀劈斧削,河水到了那里被挤进狭窄的河道,水下暗礁密布,更可怕的是那个巨大的漩涡“阎王漩”,像张着大嘴的怪兽,不知吞没了多少放排汉和散落的木头。

  龙公也闻声从旁边的竹棚里走出来,捋着花白的山羊胡,眉头拧成了疙瘩:“虎子,莫逞强!那‘阎王漩’邪性,水底下有东西!不是人斗的!”

  田虎只觉得胸口那股邪火烧得更旺,肋下的麻痒变成了一种细密的啃噬感。龙公的劝阻、汉子们惊惧的眼神,都成了浇在火上的油。他一把抓起靠在树边的丈二长篙。那篙子是用老山竹特制的,顶端包着沉甸甸的铁尖,浸透了桐油,乌黑发亮。

  “怕个卵!”他吼了一声,声音震得柳树叶都簌簌发抖,“老子倒要看看,是它阎王凶,还是我田虎命硬!”他不再看任何人,扛起长篙,大步流星地朝河边走去。阳光照在他汗湿的、绷紧的背脊上,反射出古铜色的光,像一头负气决绝、冲向悬崖的孤兽。

  岸边,长长一串新扎好的木排半浸在浑浊的河水里,被浪头推搡着,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田虎把长篙往排头一插,双脚稳稳踏在最前头的几根粗大原木上。他深吸一口气,那带着浓重水腥和木头腐朽气的空气涌入肺腔,肋下的异样感似乎被这粗粝的气息暂时压服了。

  “开——排——喽——!”

  一声苍凉嘶哑的号子,不知从哪个老排工喉咙里迸发出来,像一把生锈的刀,劈开了闷热的空气。

  “呦——嗬——!”

  岸上的汉子们齐声应和,声音里带着悲壮。几条壮汉合力,用肩膀顶,用撬杠撬,巨大的木排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缓缓滑离了浅滩,猛地撞进湍急的主流。

  田虎只觉得脚下一沉,一股巨大的、冰冷的力量瞬间攫住了木排,也攫住了他。木排像一片被狂风扯下的巨大树叶,猛地一颤,旋即被奔腾的酉水裹挟着,箭一般向下游射去!岸上的人影、吊脚楼、歪脖子老柳树,飞快地倒退、变小,眨眼间就成了模糊的背景。

  耳边只剩下震耳欲聋的轰鸣!那是万千吨河水在狭窄河床里奔腾咆哮的怒吼,是巨浪砸在岸边礁石上粉身碎骨的炸响,是身下无数根木头相互挤压、摩擦、碰撞发出的吱嘎怪叫。狂风卷着冰冷的水沫,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打得人睁不开眼,皮肤生疼。

  田虎叉开双腿,铁柱般钉在颠簸起伏的排头。湿透的粗布裤子紧贴在腿上,冰凉沉重。他双手死死攥着长篙,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长篙的铁尖一次次狠狠扎向河底,寻找着坚实的支撑点,每一次扎入、撬动,都迸溅起浑浊的水花和河底淤泥的腥气。他全身的肌肉都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对抗着水流狂暴的撕扯,用尽全身的力气去调整、引导着这头失控狂奔的木质巨兽。

  木排在激流中狂野地扭动、跳跃。浑浊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像巨大的黄色巴掌,狠狠拍在排上,冰冷的河水没头没脑地灌进来。田虎抹一把脸上的水,视线刚清晰一瞬,立刻又被新的浪头覆盖。他只能凭借无数次生死搏斗磨砺出的本能,感知着水流的走向、暗礁的位置、排身的动向。

  肋骨下,那股熟悉的、令人烦躁的麻痒感又悄悄冒了头,像几根细小的冰针在血肉里缓慢地钻。这要命的关头,这感觉却挥之不去,搅得他心浮气躁。他低吼一声,像是要把这莫名的烦躁和身体的异样感一起吼出去,更加凶狠地舞动着长篙。

  前方,两岸陡然收窄,如同巨兽合拢的颚骨。河水被挤压得更加暴怒,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水色也变得诡异,不再是浑浊的黄,而是翻滚着一种沉甸甸的、令人心悸的墨绿。一股强大的、无形的吸力隐隐传来,拉扯着木排,也拉扯着田虎的心往下沉。

  鬼愁崖到了!那传说中的“阎王漩”,就在那片墨绿的最深处!

  木排的速度骤然加快,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狠狠推了一把,直朝着那片墨绿色的死亡水域冲去!排身剧烈地颠簸、倾斜,随时可能被湍急的水流掀翻、扯碎。田虎甚至能听到身下木头不堪重负发出的、即将断裂的呻吟。

  他双目赤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所有的力气、所有的精神,都灌注在那根丈二长篙上!他不再试图完全掌控排身,而是将篙尖精准地刺向漩涡边缘一块凸起的、长满滑腻青苔的黑色礁石!

  “给老子——定——!”

  铁尖扎入石缝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反冲力顺着长篙凶猛地撞回来!田虎只觉得双臂剧震,虎口瞬间崩裂,温热的鲜血混着冰冷的河水顺着手腕淌下。他咬碎了后槽牙,双脚如同生根般死死钉在湿滑的原木上,全身的骨头都在嘎吱作响,硬生生抗住了这能将普通人撞飞的巨力!

  木排借着这千钧一发的撬动之力,排头猛地向漩涡外侧一荡!整个巨大的排身,像一条被惊扰的巨蟒,以一种极其危险的角度,擦着那墨绿色漩涡致命的边缘,险之又险地滑了过去!浑浊的、带着死亡气息的漩涡水流,几乎是贴着排尾汹涌而过,卷走几根散落的小木头,眨眼就消失在墨绿深渊之中。

  巨大的离心力让田虎眼前一黑,几乎脱手。排身冲过漩涡最凶险的区域,速度稍缓,但依旧在狂暴的河水中疯狂颠簸。他喘息着,像拉破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肋下的麻痒感,在刚才生死一瞬的极度紧张中似乎消失了,此刻劫后余生,却又卷土重来,甚至更清晰了些,像有东西在那片皮肉底下苏醒过来,轻轻地挠。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水和汗水,抬头望去。狰狞的鬼愁崖已被甩在身后,前方河道略微开阔,水流依然湍急,但已没有了方才那种吞噬一切的压迫感。他刚想喘口匀乎气,眼角的余光却猛地瞥见岸边一处凸起的石矶。

  石矶上,孤零零地立着一个人影。

  靛蓝的土布衫子,在湿重的河风中微微飘动。纤细的身影,仿佛随时会被风卷走。是月乔。

  她怎么会在这里?田虎的心猛地一跳。隔着汹涌的河水,隔着弥漫的水雾,他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看见她静静地立在那里,目光似乎穿透了咆哮的激流和颠簸的木排,落在他身上。

  手腕上,似乎又传来那细微的、清泠的铃铛声。叮铃……叮铃……若有若无,却盖过了河水的咆哮,清晰地钻进田虎的耳朵里。肋下那片地方,那刚刚平息下去的麻痒感,骤然变得灼热起来,像被点着的引线,丝丝缕缕地灼烧着皮肉下的神经。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混杂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莫名的烦躁,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死死盯着石矶上那个模糊的蓝点,直到木排被奔腾的河水飞速带远,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迷蒙的水雾和嶙峋的崖壁之后。手腕上的幻听消失了,肋下的灼热麻痒却顽固地盘踞着,无声地提醒他某种难以言喻的羁绊。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握紧长篙,继续与狂野的酉水搏斗,只是心口那团乱麻,比这鬼愁崖的激流更难理顺。

(三)

  日头偏西,把西边山脊染成一片血色的时候,田虎才驾着那身伤痕累累的木排,精疲力竭地靠在了下游的码头。交接完排,他拒绝了汉子们去喝“压惊酒”的吆喝,揣着刚拿到手的几块叮当作响的银元,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寨子里赶。肋下那片地方,从鬼愁崖回来后就一直没消停过,像揣了个不安分的小兽,时轻时重地抓挠啃噬,搅得他心神不宁。

  他没回自己那间临河的窝棚,脚步不听使唤地拐向了寨子西头,那栋最僻静、几乎被几棵巨大的老樟树完全遮住的吊脚楼。那是月乔和她娘——老蛊婆阿柳婆的家。木楼很旧了,板壁被风雨侵蚀得发黑,散发着一股陈年木头混合着草药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微带辛辣的奇异气味。

  刚走近院坝,就听见里面传来阿柳婆干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田虎的脚步在爬满青苔的石阶下顿住。院门虚掩着,他犹豫了一下,没推门进去,只隔着稀疏的竹篱笆往里看。

  院坝里晒着许多东西。簸箕里摊着暗红色的干花(像是石蒜,又不太像),黑乎乎根须纠缠的块茎,还有晒得蜷曲起来的、色彩斑斓得令人心悸的虫子尸体。空气里那股奇异的药草辛辣味更浓了。

  月乔背对着院门,正蹲在一个小小的石臼边捣药。她挽起了宽大的袖口,露出两截白藕似的小臂。左手腕上,田虎硬套上去的那只银镯子明晃晃的,衬着系红绳铜铃的右手腕,有种奇异的对比。她右手握着石杵,一下,又一下,沉稳有力地捣着石臼里黑绿色的糊状物,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夕阳的余晖穿过老樟树浓密的枝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似乎瘦了些,侧脸的线条在暮色里显得有些清冷。捣药的动作专注而平静,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河水的咆哮、排帮的吵闹、甚至阿柳婆那骇人的咳嗽——都与她无关。

  田虎看得有些出神。肋下的麻痒感似乎被这宁静的画面抚平了些许。就在这时,月乔捣药的动作忽然停住了。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脸,清冷的目光准确地投向篱笆外的田虎。

  田虎心头一跳,像做贼被抓了现行,脸上竟有些发烫。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干得发紧,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月乔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夕阳的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跳跃。

  “咳…咳咳咳……”屋里阿柳婆的咳嗽声陡然加剧,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伴随着一阵剧烈的、令人牙酸的呕吐声。

  月乔立刻收回目光,放下石杵,站起身快步走进昏暗的木楼里。很快,里面传来她低低的、安抚的声音,还有倒水的声响。

  田虎站在篱笆外,像个突兀的木桩。院坝里那股浓烈的药草和虫豸气味钻进鼻子,混合着夕阳下草木蒸腾的气息,让他有些恍惚。肋下的麻痒感又顽固地冒了出来,这一次,似乎还带着点隐隐的酸胀。他捏了捏拳头,最终还是没勇气推开那扇虚掩的院门,闷头转身,沿着来路走了。身后,老樟树的影子越来越长,渐渐吞噬了那栋寂静的木楼。

  这一晚,田虎躺在自己窝棚的竹床上,翻来覆去像烙饼。鬼愁崖的惊涛骇浪在脑子里翻腾,月乔捣药时安静的侧影,还有她最后投来那清清冷冷的一瞥,交织在一起。最磨人的是肋下那片地方,那丝丝缕缕、挥之不去的麻痒酸胀感,像无数只小蚂蚁在血肉深处钻营。他烦躁地用手去按,去揉,可那感觉如同跗骨之蛆,按下去时似乎消停一瞬,松开手立刻又卷土重来,甚至变本加厉。

  下半夜,迷迷糊糊间,那感觉竟开始游走!像几根烧红的细针,从肋骨下缘出发,一路向上,缓慢地、执拗地朝着心窝的方向爬行。所过之处,留下灼热和细密的刺痛。田虎猛地惊醒,黑暗中瞪着眼,额上沁出冷汗。他大口喘着气,手指死死抠住粗糙的竹席边缘。那灼热的针感并未因他的清醒而停止,反而更加清晰,像是有活物在皮肤底下蠕动,目标明确地逼近他的心口。

  他咬着牙,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这邪门的感觉,比鬼愁崖的阎王漩还让人恐惧!就在这时,黑暗里,极其突兀地,又响起了那细碎清泠的铃声。叮铃……叮铃……仿佛就在耳边,又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是月乔手腕上的铃铛声!

  这幻听出现的刹那,心口那灼热针扎般的刺痛感竟猛地一滞!仿佛被什么东西安抚了一下,虽然依旧存在,但那股疯狂的钻动之势却缓了下来。田虎僵在竹床上,汗湿的背脊一片冰凉。他死死盯着漆黑的棚顶,听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还有那挥之不去的、细碎的铃声。蛊婆的女儿……寨老龙公的话,像冰冷的蛇,倏地钻进他的脑子:“碰不得……邪性……”

  他猛地坐起身,一拳狠狠砸在身边的竹墙上!整面墙都剧烈地晃了晃,灰尘簌簌落下。肋下心口,那针扎般的灼痛感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惊扰,又变得蠢蠢欲动起来。田虎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黑暗中,他的眼神充满了被无形之网困住的暴怒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

(四)

  田虎是被一种蚀骨的啃噬感生生咬醒的。

  不是痛,是一种更深邃、更磨人的感觉。仿佛有无数冰冷的、细小的银牙,密密麻麻地钉在他的肋骨内侧,不紧不慢地啃食着骨头缝里的血肉筋髓。那感觉阴冷黏腻,丝丝缕缕地往骨头深处钻,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麻痒酸胀。他猛地睁开眼,天还没亮透,窝棚里一片灰蒙蒙的暗。冷汗已经浸透了身下的竹席,黏腻冰凉。

  他大口喘着气,像离水的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那片被无形啃噬的区域,带来一阵阵令人窒息的酸麻。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挠胸口,指尖触到滚烫的皮肤,却抓不到那啃噬感的源头,反而激起一片更剧烈的、带着电击般的麻痒。

  “嗬……”一声压抑的、痛苦的呻吟从他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

  就在这时,那细碎的铃声又来了。叮铃……叮铃……如同鬼魅的低语,穿透窝棚薄薄的竹篾墙,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这一次,声音似乎近在咫尺,仿佛系着铃铛的人就站在门外!

  田虎的瞳孔骤然收缩!铃声入耳的瞬间,肋下那疯狂的啃噬感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所有的银牙都停止了撕咬,凝固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冰冷的胀痛。但这凝固只维持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紧接着,一种更加狂暴的、带着绝望渴求的悸动,猛地从被啃噬的地方炸开!像干涸的河床渴望暴雨,像濒死的野兽渴望鲜血!

  这渴望的对象,无比清晰地指向一个人——月乔!她的气息,她的声音,她手腕上那清泠的铃声!这念头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烧毁了田虎所有的理智和挣扎。什么寨规,什么蛊婆邪性,什么龙公的告诫,统统被这源自骨髓深处的、非人的渴求碾得粉碎!

  “月乔!”田虎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猛地从竹床上弹起。他根本顾不上穿鞋,赤着脚,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又被无形锁链牵引着的公牛,撞开单薄的窝棚门板,一头扎进外面湿冷的黎明前黑暗里。

  寨子还在沉睡。青石板路冰凉刺骨,沾着露水。田虎赤脚狂奔,肋下心口那团冰冷的、带着极致渴求的火焰灼烧着他,驱使着他。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寨子西头那栋被老樟树包围的木楼!

  他撞开虚掩的院门,沉重的木门撞在土墙上发出巨响,惊飞了树上几只早起的鸟雀。院子里弥漫的草药辛辣味此刻闻起来,却奇异地带着一丝令他心悸的甜腥。他一步三级地冲上吱嘎作响的木楼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抓住她!只有她能平息这蚀骨的啃噬和疯狂的渴求!

  “砰!”

  他像块失控的巨石,狠狠撞开了月乔卧房那扇单薄的木板门!腐朽的木栓应声断裂。

  门开的瞬间,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草药苦涩味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陈年香火又带着点腥甜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田虎呼吸一窒。

  屋内的景象,让狂怒和渴求中的田虎,像被一桶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僵在了门口!

  昏暗的光线下(窗子似乎被厚厚的布帘遮着,只透进几缕惨淡的微光),月乔背对着门口,站在屋子中央。她上身竟一丝不挂!白皙的背脊完全裸露在昏暗中,光滑的肌肤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玉石般的冷光,肩胛骨的线条清晰而优美,一路向下,没入腰间那条靛蓝色的粗布裤子里。

  然而,让田虎血液几乎冻结的,不是月乔裸露的背脊,而是她背上的东西!

  几条暗红色、如同巨大蜈蚣般的疤痕,狰狞地盘踞在她光洁的脊背上!那疤痕的颜色红得发暗、发黑,边缘凸起扭曲,像活物般虬结蜿蜒,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际,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邪异感。这绝非普通的伤疤!

  更让田虎目眦欲裂的是,就在月乔前方几步远,一个穿着灰色制服、明显是外来人的年轻男人,正半蹲着,手里端着一个黑乎乎的铁盒子(相机),镜头直直地对准月乔赤裸的、布满狰狞疤痕的背脊!那男人脸上混杂着惊愕、窥探到隐秘的兴奋,还有一种令人作呕的、仿佛在研究什么稀罕标本般的好奇专注!

  时间仿佛凝固了。

  田虎撞门的巨响,惊动了屋内两人。月乔猛地转过身!她脸上血色尽褪,那双总是清清冷冷的眸子,此刻盛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羞愤,还有一丝……深不见底的绝望!她几乎是本能地抓起旁边木凳上搭着的一件外衫,慌乱地掩在胸前。

  那个端着相机的男人也吓得跳了起来,相机差点脱手,他结结巴巴地试图解释:“田……田虎同志?你别误会!我……我是省里地质队的刘明!我们在做民俗……民俗调查!月乔姑娘她……她背上的……是重要的……文化现象……”

  “文化现象?”田虎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克制,在看清月乔背上那狰狞疤痕和这男人眼中赤裸裸的窥探欲时,在体内那蚀骨啃噬和疯狂渴求的推波助澜下,彻底崩断了!

  一股狂暴的、毁灭性的怒火,混合着被侵犯了最珍视之物的暴戾,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轰然爆发!那肋下心口的灼热啃噬感,此刻竟诡异地与这滔天怒火融为一体,化作一股摧枯拉朽的力量!

  “我操你祖宗的文化!”田虎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像一头彻底疯狂的野兽,朝着那个叫刘明的地质队员猛扑过去!他蒲扇般的大手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抓向对方手中的相机!

(五)

  田虎的咆哮如同炸雷,震得腐朽的木楼都在簌簌发抖。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棕熊,庞大的身躯挟着风,直扑那个叫刘明的地质队员。目标明确——那只对准了月乔赤裸伤疤的、该死的铁盒子!

  刘明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山里汉子瞬间爆发的野性和杀气,吓得他魂飞魄散,手里的相机如同烫手山芋。眼看田虎蒲扇般带着厚茧的大手就要抓碎那精密的机器,刘明出于本能,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下意识地就把相机往怀里猛地一收,同时身体拼命向后缩去。

  “咔嚓!”

  刺耳的金属扭曲断裂声响起!

  田虎的指尖终究没能抓住相机机身,却狠狠刮在了相机侧面凸起的棱角上。巨大的力量之下,那金属棱角竟被硬生生掰断了一小块!断裂的金属边缘锋利如刀,瞬间在田虎粗糙的手指上划开一道深深的血口!温热的鲜血立刻涌了出来,滴滴答答溅落在腐朽的地板上。

  这血腥味,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又泼进一瓢冷水!

  田虎的动作只是微微一滞,眼底的赤红却更盛!手指的剧痛非但没有阻止他,反而彻底点燃了他骨子里的凶性!他不再管那相机,低吼一声,另一只完好的大手如同铁钳,狠狠攥住了刘明胸前的衣襟!

  “啊——!”刘明发出杀猪般的惨叫。他感觉自己像只被老鹰抓住的小鸡,双脚瞬间离地。田虎手臂上贲张的肌肉爆发出恐怖的力量,竟将刘明整个人抡了起来!

  “滚出去!!”田虎的怒吼几乎掀翻屋顶。

  刘明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耳边风声呼啸,整个人像一袋破麻包,被狠狠地从门口掼了出去!他尖叫着飞过狭窄的楼梯平台,后背重重撞在对面斑驳的土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然后才软软地滑落下来,蜷缩在楼梯角落,只剩下痛苦的呻吟和剧烈的咳嗽。

  田虎站在门口,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手指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染红了门框。他赤红的双眼,缓缓转向屋内。

  月乔已经用那件外衫紧紧裹住了自己,背靠着冰冷的木板墙,脸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她看着门口如同煞神般的田虎,看着楼梯角落里痛苦呻吟的刘明,看着田虎滴血的手指……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惊魂未定,深重的屈辱,一丝残留的恐惧,还有……一种近乎死寂的绝望。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田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像烧红的烙铁。肋下心口,那蚀骨的啃噬感和疯狂的渴求,在刚才暴怒的发泄后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变本加厉地翻涌上来,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钝痛和酸楚,狠狠攫住了他。他想朝月乔迈步,想把她紧紧搂进怀里,想用自己滚烫的身体去驱散她眼中的冰冷和绝望……

  就在这时,楼下院子里传来阿柳婆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和惊惶沙哑的呼喊:“月乔!月乔!出啥事了?咳…咳咳……”

  月乔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阿柳婆的呼喊惊醒。她最后深深地、绝望地看了田虎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田虎心头一刺。然后,她猛地低下头,像只受惊的小鹿,绕过门口如同石雕般的田虎,冲下楼梯。她甚至没有去看一眼蜷缩在角落里的刘明,径直冲到院子里,搀扶起剧烈咳嗽、摇摇欲坠的阿柳婆,跌跌撞撞地消失在院门外浓重的晨雾里。

  院子里只剩下田虎沉重的喘息声、楼梯角落刘明断续的呻吟,还有满院弥漫的、挥之不去的草药苦涩与血腥气。田虎像根被雷劈过的焦木,僵立在月乔空荡荡的房门口。手指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肋下心口的啃噬灼烧感依旧汹涌,但一种巨大的、冰冷的空洞感,正迅速淹没了他。他看着地上那几点自己滴落的暗红血迹,又看看楼梯角落里那个痛苦扭动、穿着制服的外来人,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心脏。

(六)

  寨子里那点薄雾还未散尽,太阳像颗腌坏的蛋黄,有气无力地悬在东山梁子上。地质队那几顶扎在寨子南头晒谷坪边的绿色帆布帐篷,突兀得像几块长错了地方的苔藓。

  刘明被人半架半抬地弄回来时,帐篷里立刻炸了锅。他脸色灰败,嘴角挂着血丝,胸前皱巴巴的制服上蹭满了墙灰和泥土,右手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着,显然是折了。几个地质队员围着他,七嘴八舌,脸上又是惊骇又是愤怒。

  “反了天了!简直是野蛮未开化!”

  “刘工,你确定是那个排帮的田虎?”

  “就因为拍个照?这还有王法吗?!”

  “报警!必须马上报警!通知县里!”

  帐篷里吵吵嚷嚷,充满了知识分子被冒犯的义愤和一丝面对蛮荒力量的手足无措。队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姓张,此刻脸色铁青,镜片后的眼神锐利而凝重。他一边指挥队里的卫生员给刘明做紧急处理,一边沉声道:“都冷静点!情况不明,不要妄下结论!刘明,你详细说,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大清早跑到月乔姑娘家里?还……还拍了人家那种照片?”他刻意加重了“那种”两个字,目光带着审视。

  刘明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上冷汗涔涔。面对队长的质问,他眼神闪烁了一下,支吾着辩解:“张队……我……我就是想深入了解一下本地特殊的……呃……身体文化现象!那背上的疤,绝对是巫蛊文化的活化石!谁知道那莽汉……他根本不讲道理,上来就动手……”

  帐篷里的议论声更大了,充满了对“愚昧野蛮”的批判。张队长眉头紧锁,他比这些年轻队员更了解湘西这片土地的复杂和封闭。他抬手压了压喧哗:“好了!不管怎样,动手伤人就是不对!小赵,你立刻骑自行车去公社打电话,向县里汇报情况!其他人,看好营地,在县里派人来之前,谁也不许单独行动,更不许去招惹寨子里的人,尤其是那个田虎!”

  帐篷里的气氛压抑而紧张。愤怒在酝酿,恐惧也在滋生。谁也没注意到,帐篷后面靠近寨子方向的那片阴影里,一个瘦小的身影如同壁虎般紧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退走了。那是寨子里的孤儿麻七,有名的“顺风耳”、“钻地鼠”。他溜得飞快,转眼就消失在寨子歪歪扭扭的巷道里。

  消息像长了翅膀,裹着地质队的愤怒和恐惧,更裹着麻七添油加醋的描绘,在午饭前就传遍了整个寨子。吊脚楼里,火塘边,晒坝上,到处是压低了声音的议论。

  “……听说了吗?地质队那后生,被田虎从月乔家楼上丢下来了!”

  “丢下来了?我的天!胳膊都断了?”

  “可不!说是……说是撞见月乔光着膀子……”

  “嘶……蛊婆家的女儿……哎,邪性,沾不得啊……”

  “田虎那莽牛,这回可闯下大祸了!人家是省里来的,带着公家印信的!”

  “龙公呢?龙公怎么说?”

  寨老龙公的吊脚楼里,气氛更是凝重得像要滴下水。几个寨子里有头脸的老人聚在火塘边,烟锅子吧嗒吧嗒抽得满屋烟雾缭绕。龙公坐在上首,一张老脸皱得像风干的橘子皮,山羊胡子微微抖着。

  “祸事!天大的祸事啊!”一个老者捶着腿,唉声叹气,“田虎这莽撞性子!那是公家的人!打伤了,是要吃官司,坐班房的!”

  “坐班房都是轻的!”另一个接口,声音带着惧意,“人家从省城来,带着枪的(指公权力)!万一上头怪罪下来,说我们寨子包庇凶徒,连累一寨子人,可怎么得了!”

  “还有月乔那丫头……”有人压低声音,透着忌讳,“她娘阿柳婆,那是什么人?田虎沾上她……唉,鬼愁崖都闯过来了,怕是要栽在这‘情’字蛊上……”

  龙公一直沉默着,浑浊的老眼盯着火塘里明明灭灭的炭火。直到众人七嘴八舌说得差不多了,他才重重地咳嗽一声,用那干枯沙哑的嗓子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从磨盘里艰难碾出来:“田虎……犯寨规,惹大祸。绑了。等公家人来,交出去。”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那眼神疲惫又无奈,扫过在场每一张忧虑的脸:“寨子……不能跟着遭殃。至于月乔那丫头……”他长长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烟雾缭绕中,老人们的脸色更加灰败。绑田虎,无异于剜寨子里汉子们的心头肉。可不交出去?省城公家的怒火,这小小的寨子如何承受得起?一股沉重的、带着铁锈味的阴霾,沉沉地压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七)

  天,黑得像是泼翻了墨缸。

  白日里地质队员的愤怒叫嚣,寨老们烟锅子下的沉重叹息,婆娘们躲在门后压低的惊恐议论……所有的声音,都被这无边无际的浓黑夜色吞噬了。风也停了,空气沉甸甸地闷着,一丝儿也没有,憋得人胸口发慌,仿佛巨大的风暴正在这死寂中无声地酝酿。

  寨子南头,地质队那几顶孤零零的绿色帆布帐篷,像几座漂浮在墨海里的孤坟。帐篷里早已熄了灯,只有守夜人小赵的手电筒光柱,偶尔神经质地扫过帐篷边缘和外面黑黢黢的空地,很快又缩回去,留下更深的黑暗。经历了白天的冲突和惊吓,整个营地弥漫着一种紧张过后的疲惫和不安的沉寂。

  田虎没在自己的窝棚里。他像头受伤又焦躁的困兽,在寨子西头,月乔家那栋被老樟树阴影完全笼罩的木楼附近徘徊。院门紧闭,里面黑灯瞎火,死寂一片。自打清晨月乔扶着阿柳婆离开,就再没见她们回来过。他不敢敲门,更不敢靠近,肋下心口那团阴冷的火焰和蚀骨的麻痒啃噬感,在死寂的黑暗中反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狂暴,疯狂地撕扯着他的神经。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那片区域一阵尖锐的酸胀。

  他烦躁地一拳砸在身边粗糙的樟树皮上,树皮簌簌落下。就在这时,一股极其微弱的、带着奇异甜腥的焦糊味,被一丝若有若无的风送了过来。

  田虎猛地抽了抽鼻子!这味道……不对劲!不是寨子里寻常烧柴火的烟火气!

  他霍然抬头,锐利的目光穿透浓重的黑暗,射向寨子南头——地质队营地的方向!

  几乎就在他目光投过去的刹那,一点刺目的红光,猛地从营地边缘的黑暗中跳跃出来!那红光起初只有豆粒大小,在无边的墨色中显得那么微弱。但仅仅几个呼吸之间,那红光如同浇了滚油般,轰然暴涨!赤金色的火焰猛地向上窜起,疯狂地舔舐着夜幕,瞬间就吞噬了靠边的一顶帐篷!帆布在烈焰中扭曲、卷曲,发出可怕的滋滋声,明亮的火光照亮了周围狰狞的树影和后面几顶帐篷惨白的轮廓!

  “起火了——!”一声变了调的、极度惊恐的嘶嚎划破了死寂的夜空,是守夜人小赵的声音!

  紧接着,更多的惊叫声、哭喊声从帐篷里爆发出来!人影在冲天的火光中惊慌失措地奔逃、碰撞,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救火啊——!”寨子里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火惊醒了。吊脚楼的窗户纷纷亮起昏黄的油灯光,有人敲响了破锣,铛铛铛的刺耳声响彻夜空。杂乱的脚步声、呼喊声、泼水声从寨子各个方向涌向晒谷坪。

  田虎僵立在老樟树浓重的阴影里,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又瞬间被那冲天的火焰点燃!他死死盯着那片烈焰翻腾的地狱景象,瞳孔里映照着疯狂舞动的火舌。肋下心口那团一直啃噬灼烧他的阴火,在看到这真实烈焰的瞬间,竟诡异地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直透骨髓的惊悸!

  月乔!阿柳婆!她们不在家!这火……这火来得太邪门!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瞬间噬咬了他的心脏!他猛地转身,不再看那燃烧的营地,像一支离弦的箭,朝着寨子后面,那黑黢黢、如同巨兽獠牙般耸立的鬼愁崖方向,发足狂奔!赤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刺骨的泥地里,他浑然不觉。耳边是寨子里救火的喧嚣,是火焰燃烧的爆裂声,是地质队员绝望的哭喊,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尖叫:找到她!必须找到她!

  黑暗的山路崎岖湿滑,如同巨兽的肠道。田虎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一种近乎野兽的本能,在嶙峋的怪石和盘虬的老树根间跌跌撞撞地向上攀爬。荆棘划破了他的裤腿,在腿上拉出血痕,尖锐的碎石硌得赤脚生疼,他却感觉不到,心里那团冰冷的焦灼比任何皮肉之苦都更甚百倍。

  终于,他气喘吁吁地爬上了鬼愁崖下方一处相对平缓的石台。这里正对着地质队营地的方向,虽然隔着深谷和浓密的林木,但那冲天的火光依旧将半边天空映照得一片妖异的橘红,滚滚浓烟如同巨大的黑色幡幢,直插墨黑的夜空。

  石台上空无一人。冰冷的山风穿过崖壁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月乔——!”田虎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撞在陡峭的崖壁上,被风撕扯得七零八落,只换来空洞的回响。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火声,远处寨子里隐约传来的混乱人声。

  田虎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像头绝望的狼,在冰冷的石台上焦躁地转着圈,目光疯狂地扫视着每一寸岩石,每一丛灌木。突然,他的脚踢到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在冰冷的岩石上滚动了一下,发出极轻微的、金属碰撞石头的脆响。

  田虎猛地顿住,低头看去。

  借着远方大火映来的、摇曳不定的红光,他看到在石台边缘,一丛枯黄的狼尾巴草根部,静静地躺着半截焦黑色的细绳。绳子的一端被火烧得蜷曲碳化,断裂处参差不齐。而在那焦黑的绳头上,赫然还拴着一个小小的、被熏得乌黑的铜铃铛!

  正是月乔手腕上,从不离身的那只红绳铜铃!

  田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缓缓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半截焦糊的红绳和冰冷的小铃铛。

  叮铃……

  仿佛幻觉,那铃铛在他指尖触碰下,竟极其微弱地响了一声。

(八)

  天光,是惨白的,像病人毫无血色的脸。

  地质队营地的大火终于被扑灭了,徒留几根焦黑的骨架和满地狼藉的泥水灰烬,散发着呛人的焦糊味。空气里弥漫着劫后余生的颓败和一种更深的、冰冷的死寂。省城和县里来的人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肃杀,早已接管了这片废墟。穿着制服的公安人员面色冷硬,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惊魂未定的地质队员,扫过围在远处、噤若寒蝉的寨民。

  寨子里的气氛,比那烧焦的帐篷还要压抑沉重。吊脚楼的门窗都关得死死的,偶有缝隙里透出窥探的眼睛,也充满了恐惧和疏离。婆娘们连捶打衣服、呵斥孩子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寨子中央那棵老皂角树上,几只乌鸦在呱呱地叫,声音嘶哑难听。

  寨老龙公的吊脚楼成了临时的公堂。省里来的一个姓李的科长,脸绷得像块铁板,坐在唯一一张完好的竹椅上。县里的公安老周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本子和笔。龙公和几个寨老垂手立在一边,个个面色灰败,腰杆都佝偻了几分。

  “人是在你们寨子出的事!帐篷是在你们寨子边上烧的!”李科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份量,砸在每个人的心上,“那个排帮的田虎,还有蛊婆的女儿月乔,是重大嫌疑人!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寨子里必须全力配合调查!谁要是知情不报,或者胆敢窝藏……”他顿了顿,冰冷的眼神扫过龙公等人,“那就是同罪!包庇罪!”

  龙公的嘴唇哆嗦着,山羊胡子颤个不停,半晌才挤出干涩的声音:“政府……长官……我们寨子,都是安分守己的良民啊……田虎那莽汉,犯了混,我们……我们一定绑了他交出来!只是那月乔丫头和她娘阿柳婆……”他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恐惧和深深的忌讳,“自打那晚起火……就……就不见了人影……怕是……怕是……”

  “怕是什么?”李科长猛地一拍旁边的小木桌,震得桌上的粗瓷碗跳了起来,“装神弄鬼!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给我搜!寨子里,后山,一处都不许放过!重点就是那个田虎平时活动的地方,还有蛊婆家附近!”

  冰冷的命令像鞭子抽下。很快,寨子里响起了粗暴的敲门声、翻箱倒柜声、女人孩子的压抑哭泣声。几个背着长枪的民兵,在县里公安的带领下,如狼似虎地扑向田虎临河的窝棚,扑向寨子西头月乔家那栋死寂的木楼。

  田虎窝棚的门板被一脚踹开。里面简陋得一眼就能望到底:一张破竹床,一张瘸腿木桌,墙角堆着几件沾满桐油和汗渍的破衣服,还有半袋没吃完的苞谷面。民兵们粗暴地翻找着,除了掀起的灰尘,一无所获。

  月乔家的小院更是一片狼藉。本就破败的木楼门板歪斜,院子里晒草药的簸箕被踢翻在地,里面的干花、根茎、虫尸散落一地,混合着泥水,被踩踏得不成样子。楼上的房间也被搜查过,简陋的木箱敞开着,几件粗布衣服被胡乱扔在地上,空气中残留着浓烈的、令人不适的草药和焦糊气味。同样,空无一人。

  “报告!没发现田虎和月乔的踪迹!”带队的公安老周向李科长汇报,眉头紧锁。

  李科长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背着手,在龙公家逼仄的堂屋里踱了两步,目光落在窗外鬼愁崖那黑沉沉的轮廓上,突然问道:“那个地方……沉棺潭,离这里多远?”

  “沉棺潭”三个字一出,屋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连一直强作镇定的龙公,身体都明显地晃了一下,脸上血色尽褪。旁边的几个寨老更是倒吸一口凉气,眼神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惊惧。

  “长……长官,”龙公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那是禁地!邪性得很!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活人靠近不得啊!潭水黑得跟墨一样,水底下……水底下全是……”

  “是什么?”李科长逼视着他,眼神锐利如刀。

  龙公喉咙滚动了一下,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几个带着颤音的字:“……是……是没祖坟的……怨气重的……尸骨……都……都沉在那里……千年老树根……像……像铁爪子……抓着……”他说不下去了,布满老年斑的手死死抓住旁边的桌子边缘,指节发白。

  李科长看着龙公和寨老们煞白的脸,听着他们话里话外那深入骨髓的恐惧,眉头皱得更紧。他当然不信什么水鬼抓人的邪说,但“沉棺潭”这名字,以及寨民们谈之色变的态度,本身就透着一股不祥。他沉吟片刻,斩钉截铁地下令:“越是邪门的地方越要查!带路!去沉棺潭!”

(九)

  引路的寨民,腿肚子抖得像筛糠,远远指着那片被巨大古树和藤蔓完全遮蔽的幽暗水域,就死活不肯再往前挪一步了。空气在这里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混合着腐烂枝叶和某种甜腥淤泥的窒息气味。日光被头顶虬结如龙蛇的枝桠和浓密的寄生藤蔓切割得支离破碎,只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不断摇曳的诡异光斑。

  沉棺潭,如同一只巨大的、墨绿色的眼睛,镶嵌在嶙峋的崖壁和盘根错节的古树根系之间。潭水是死寂的,深不见底的黑,水面漂浮着一层厚厚的、油腻腻的绿萍和腐烂的浮木。几株不知生长了几百年的巨大古树,躯干扭曲如怪蟒,从陡峭的崖壁上倾斜着探向潭心,裸露在外的巨大板状根须深深扎入黑水之中,又在水面附近虬结缠绕,形成无数天然的、如同巨爪般的牢笼。一些粗壮的藤蔓从树上垂下,末端浸在墨绿的水里,随着水波微微晃动,像某种活物的触须。

  李科长、老周和几个持枪的民兵,站在离潭边十几步远的一处稍高的岩石上,脸色都不太好看。眼前的景象确实透着一股子邪性,那潭水的死寂和周围环境的阴森,让人本能地感到不适和压抑。

  “搜!仔细点!”李科长强压下心头的不安,沉声命令。他的声音在这死寂的环境里显得异常突兀,甚至引来了几声不知名鸟雀的惊飞怪叫。

  民兵们硬着头皮,端着枪,小心翼翼地沿着湿滑的潭边搜索。脚下是厚厚的、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腐殖质,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散发出更浓烈的腐败气息。他们用枪托拨开垂挂的藤蔓,检查那些虬结的树根缝隙,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墨绿的水面和漂浮的杂物。

  “科长!老周!快来看这边!”一个年轻的民兵突然失声叫喊起来,声音因为惊骇而变了调。

  所有人心里一紧,立刻循声冲了过去。那民兵站在一株最为巨大、半截躯干都浸在水里的古树下,脸色煞白,手指颤抖地指着树根深处靠近水面的地方。

  那是一片被巨大板根和垂落气根半包围的浅滩,堆积着厚厚的淤泥和腐烂的枝叶。就在那黑褐色的淤泥边缘,赫然露出一小截东西!

  那是一只人的手!

  更准确地说,是半截被泥水浸泡得惨白浮肿、几乎只剩下白骨的手掌!几根指骨无力地张开着,像是要抓住什么。惨白的骨头缝隙里,还粘着一些乌黑的、尚未完全腐烂的软组织,在昏暗的光线下,触目惊心!

  “啊!”饶是见惯了各种场面的老公安老周,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胃里一阵翻涌。李科长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神锐利如鹰隼。

  “挖!小心点!”李科长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两个胆子稍大的民兵,强忍着恶心和恐惧,找来树枝,小心翼翼地拨开覆盖在上面的淤泥和腐叶。随着覆盖物的清除,更多的尸骸暴露出来。这是一具几乎完全白骨化的尸体,蜷缩着侧卧在淤泥里。身上的衣物早已腐烂殆尽,只留下几缕深色的纤维痕迹紧贴着白骨。尸骸的姿势有些怪异,一条手臂扭曲地压在身下,头骨则深深埋在一团盘结的树根缝隙里。

  “看!那是什么?”老周眼尖,指着尸骸胸口的位置。

  在那惨白的肋骨之间,卡着一个黑乎乎、方方正正的东西!虽然裹满了淤泥,但依然能辨认出那方正的轮廓和一侧凸起的镜头——赫然是一台相机!相机的背带,一部分缠绕在尸骸的肋骨上,另一部分则深深勒进了颈部的脊椎骨缝里,仿佛是被主人临死前死死抱在怀中。

  当民兵用树枝,极其小心地将那台裹满黑泥的相机从尸骸的肋骨间撬出来时,空气仿佛凝固了。相机沉甸甸的,淤泥从缝隙里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李科长和老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度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刘明……”老周喃喃道,声音干涩。虽然尸体已高度白骨化,但这台相机,几乎就是铁证!那个失踪的地质队员刘明,竟然死在了这诡异的沉棺潭边!他是怎么来的?是失足落水,还是……被杀后抛尸?

  “继续挖!注意尸骸周围!”李科长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具蜷缩在树根下的白骨,特别是……手腕的位置!

  两个民兵强忍着巨大的心理压力,用树枝继续清理尸骸周围的淤泥。当拨开颈骨下方、压在小臂骨上的一层厚厚腐叶时,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在那惨白的、属于左手腕的桡骨和尺骨上,赫然缠绕着一圈东西!

  那东西已经失去了原本的颜色,被泥水浸染得乌黑发暗,几乎与周围的淤泥融为一体。它紧紧地缠绕在腕骨上,像一道诡异的黑色枷锁。而在那圈缠绕物贴近尺骨茎突的位置,依稀可见一个小小的、同样被淤泥包裹的圆形凸起!

  老周蹲下身,屏住呼吸,用带着白手套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拂去那圆形凸起上的淤泥。

  一点黯淡的、属于金属的微光露了出来。

  那是一个铃铛!一个小小的、被淤泥和岁月侵蚀得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的铜铃铛!铃铛被一根同样乌黑的细绳,紧紧地系在腕骨之上!

  “红绳……铃铛……”李科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起,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他猛地想起寨民们口中那个消失的蛊婆女儿月乔,那个手腕上永远系着红绳铜铃的姑娘!难道……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极其诡异的“叮铃”声,仿佛幻觉般,在死寂的沉棺潭边响起!

  是风吗?吹动了潭边垂挂的藤蔓?还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惊恐地聚焦在那具白骨森森的手腕上,聚焦在那个被淤泥包裹的铃铛上。老周拂开淤泥的手指,还停留在铃铛上方,微微颤抖着。

  那声音,似乎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细碎,冰冷,带着一种穿透死亡的清泠!

(十)

  浓得化不开的晨雾,像巨大的、湿冷的裹尸布,沉甸甸地覆盖着整个沉棺潭。墨绿色的潭水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死寂无声。那些虬结如巨爪的古树根须和垂挂的藤蔓,在浓雾里扭曲变形,如同蛰伏的鬼影。

  田虎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背靠着那株吞噬了秘密的巨树,坐在冰冷的淤泥里,已经整整一夜。他脚边,是重新被腐叶和淤泥草草覆盖的浅浅土坑。坑里埋着的,是那具绑着相机、系着铃铛的白骨。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小小的铜铃铛,铃铛上的淤泥已经被他用衣角反复擦拭干净,露出原本被岁月磨蚀得黯淡发乌的铜色,铃舌也早不知掉落在哪个角落,只剩下一个空洞。

  没有声音。只有死寂。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从浓雾弥漫坐到天色微明,再坐到日头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和浓雾,将惨淡的光线吝啬地投下来。露水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寒气如同冰冷的针,刺入骨髓。但他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饿。身体里那股持续了多日、蚀骨灼心的啃噬感,在目睹白骨手腕上那圈褪色红绳和铃铛的瞬间,如同被抽干了血液的毒蛇,彻底僵死、沉寂下去。

  留下的,是比潭水更冰冷、更深邃的空洞。

  是月乔吗?那具白骨纤细的骨架,似乎……是她。那铃铛……是她从不离身的铃铛。可她怎么会死在这里?还和地质队员刘明的尸骨纠缠在一起?相机……红绳……火焰……失踪……

  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气味在他混乱的脑子里疯狂冲撞、旋转:

  鬼愁崖惊涛骇浪中石矶上那抹安静的蓝影;

  木楼里她惊骇绝望的眸子,背上狰狞如蜈蚣的暗红疤痕;

  地质队员刘明端着相机时那令人作呕的窥探眼神;

  冲天烈焰映红的天幕;

  崖边石台上那半截焦黑的、系着铃铛的红绳……

  还有手腕上,那永远无法抹去的、属于他自己的暗红旧疤……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十五岁那年鬼愁崖的惊魂瞬间涌入脑海:失控的木排,冰冷的河水,拼命抓住岸边树根的手……还有那只突然出现、死死抓住他手腕往上拖的、属于女人的、冰冷而有力的手……手腕内侧,就是那时被锋利的岩石割开的,深可见骨……救他的人,消失在浓雾里,只留下手腕上这道疤和一个模糊的靛蓝背影……

  那个背影……那个靛蓝色的背影……和月乔……重叠了?

  田虎猛地打了个寒颤,攥着铃铛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发出咯咯的轻响。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惊悸、荒谬和撕心裂肺般痛楚的洪流,狠狠冲垮了他摇摇欲坠的心防!

  是她?当年在鬼愁崖下,把他从阎王漩里拖出来的,是月乔?那个手腕上系着红绳铃铛的姑娘?所以……所以她才认得他腕上的疤?所以……那道疤对她而言,不仅仅是疤痕?

  那么沉棺潭底这具白骨……又是谁?谁的手腕上系着月乔的铃铛?月乔又去了哪里?那半截烧焦的红绳……崖边的红绳……

  无数个“为什么”像毒藤,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勒得他无法呼吸。他痛苦地蜷缩起身体,额头抵在冰冷潮湿的树干上,喉咙里发出困兽濒死般嗬嗬的嘶气声,却流不出一滴眼泪。巨大的谜团和更深沉的绝望,像这沉棺潭的墨绿潭水,冰冷地淹没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微弱、极其飘渺的歌声,如同游丝般,穿透沉沉的浓雾,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那歌声……是女子的嗓音。清泠,空灵,带着湘西山地特有的、悠长而苍凉的韵味。调子很古老,是寨子里流传的巫歌,词句模糊不清,像是在呼唤,又像是在哀泣。

  田虎如同被雷击中,猛地抬起头!黯淡的瞳孔里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光芒!这声音……这声音……

  他挣扎着,手脚并用地从冰冷的淤泥里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循着歌声传来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冲进浓雾里!他拨开挡路的、湿漉漉的藤蔓,不顾一切地朝着潭水更深处、雾气最浓的地方奔去。

  “月乔——!月乔——!”他嘶哑地呼喊,声音破碎在浓雾中。

  歌声似乎近了些,又似乎远了些,飘忽不定,如同鬼魅。

  终于,在靠近潭心一处被巨大树根拱起的浅滩旁,浓雾似乎稀薄了些。透过摇曳的水汽和垂挂的藤蔓,田虎看到一个朦胧的身影,静静地立在墨绿色的潭水边。

  靛蓝色的土布衫子,宽大的袖口在湿冷的雾气中微微飘动。纤细的背影,背对着他,面对着死寂的沉棺潭水。那空灵飘渺的巫歌,正是从那个方向传来。

  “月乔!”田虎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膛!他不管不顾地就要冲过去。

  就在这时,一阵裹挟着水腥气的冷风猛地吹过,卷起浓雾剧烈地翻腾。那靛蓝色的身影在雾气中晃动了一下,变得模糊不清。

  田虎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他看到了那身影的侧脸——在雾气翻卷的缝隙中,一闪而逝。那侧脸……那轮廓……分明是月乔!可那眼神……空洞,死寂,没有一丝活气,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照着潭水的墨绿和死亡。

  更让他血液瞬间冻结的是,那身影的左手腕!宽大的靛蓝袖口被风吹起了一角,露出的手腕……是空的!没有银镯,没有红绳,更没有铃铛!只有一截苍白纤细的腕骨!

  “嗬……”田虎倒抽一口冷气,巨大的恐惧和难以置信的荒谬感攫住了他!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死死攥着的右手——那枚冰冷黯淡的铜铃铛,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风停了。雾气重新聚拢,更加浓重。再抬头望去,那片浅滩上,空空荡荡。只有墨绿的潭水死寂如初,只有巨大的古树根须如同鬼爪般探入水中。那靛蓝色的身影,那空灵的歌声,如同从未出现过,消失得无影无踪。

  田虎僵立在冰冷的潭水边,浓雾像冰冷的潮水般包裹着他。他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再次看向自己摊开的掌心。那枚小小的、冰冷的铜铃铛,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凝固的句点。

  远处,那飘渺的、断断续续的巫歌,似乎又响了起来,这一次,仿佛唱到了尾声,词句在浓雾中隐约可辨:

  “……郎是青岩不挪步,妹是酉水不回……”

  歌声越来越低,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散在沉棺潭无边无际的死寂和浓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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