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底石
第十七章 爷爷的坟
那天是清明,天不亮岳轩就醒了。
母亲已经把包收拾好。一个旧蛇皮袋,装着香烛、纸钱、两盒点心、一塑料壶散酒。父亲蹲在门口抽烟。他天不亮就在那儿蹲着了,听见岳轩出来,把烟往水泥地上按灭,嗓子沙沙地说了一句:“去洗脸,赶早班车。”
一家三口摸黑出门。
长途汽车站里已经排了小半队人。扛着蛇皮袋的、挎着竹篮的、手里提着一串纸钱的——都是赶清明回村上坟的。父亲排在中间,把票钱数了两遍。母亲拉着岳轩,怕他被挤散。站里的灯白得晃眼,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像蒙了一层薄灰。
车一路向西,出了县城。
天慢慢亮起来。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又变成土路。两边的杨树还没完全抽叶,嫩芽刚冒了个尖,像一溜细小的绿点。庄稼地里,麦苗刚返青,一块一块地铺开去,绿得不深,被风一吹就泛白。父亲一路没怎么说话。他看窗外,看了很久,像在数路边的每根电线杆。
岳轩靠着母亲,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醒来时,头枕在母亲腿上,母亲的手搭在他额前,替他挡着从窗缝里钻进来的风。母亲的腿很瘦,枕着硬,可他愿意躺着。
下了车,又走了一段土路。
老家的村子不大。房舍稀稀拉拉,有些屋顶换成了红瓦,有些还是灰瓦,长草的那种。村口有棵老槐树,树梢上刚刚抽了新芽,几个小娃子在树下追跑。父亲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蛇皮袋。他不像回村。他像回来认路。
爷爷的坟在村北头的土坡上。
那坡不高,长满去年的荒草。草根还黄着,里头已经冒出些细细的绿尖。几座旧坟陷在草丛里,只露出半截碑角。也有几座新坟,碑上的字清楚,坟前撒着小米,还有烧过纸的黑印子。清明这天,出来上坟的人多。坡下停着几辆自行车,坡上飘着一股淡淡的纸灰味。
岳轩跟着父亲往上走。他早就不记得爷爷的样子了。只记得一个干瘦的老人,颧骨很高,眼窝很深,下巴上几根灰白胡子。再就是六岁那年铁栅栏门前,那一阵混乱。再往后,爷爷就成了一座坟。
母亲在坟前铺开一块塑料布,把香烛和点心摆上。点香、烧纸、浇酒。一圈淡青的烟从坟头升起来,被风一吹,散进荒草里。远处也有烟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坡上慢慢飘,像好多人同时在给先人捎话。
父亲跪了下去。
他跪得很实,双膝陷在松软的土里,背弓着。头低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地底下返上来的。
“爸,轩儿考了第一。是年级第一。”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
“您放心。”
风从坡上过来,把纸灰卷起来,像一群很小的黑蝴蝶,扑扑地飞。岳轩站在旁边,手里还捏着一截没点的香。他看见父亲抬了抬手,像是要摸一下碑,又缩回去了。
岳轩看见父亲的肩膀在抖。
不是冷。是那种一下一下的、压不住的抖。父亲的牙咬着,脖子上的筋绷起来,可那声呜咽还是从齿缝里漏出来了。很轻,像远处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哭得没有一点声音。
母亲别过脸去。岳轩没动。他第一次看见父亲哭。以前他以为父亲不会哭。以为这个男人只会蹲在门口抽烟,只会弓着背贴膏药,只会说“吃了没”。现在父亲跪在爷爷坟前,像一棵老树在最深的地底下,被挖断了一根根须。疼,但还站着。
岳轩把香插进土里。
回程的长途车上,人少了些。父亲坐靠窗,岳轩坐他旁边。父亲的眼睛还有些红,但已经不抖了。他看窗外,看那片越退越远的黄土地。
“轩儿。”他叫了一声。
“嗯。”
“你爷爷当年被推倒的时候,爸没用。”父亲没转过头来,声音从玻璃和脸颊之间传过来,又闷又远。“你爷爷倒下去,爸扶都扶不稳。爸这辈子……”
他没说下去。
车在一个路口抖了一下。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几根白发立起来。岳轩看着那些白头发,像冬天屋檐下结的霜碴。
“你一定要出息。”父亲说。
岳轩攥着车座扶手。他握得紧,手指甲在白铁皮上刮出很轻很轻的响。然后他松了松,又攥住。
“我会的。”
他说。
车驶过村口的时候,岳轩看见了另一辆车。
一辆灰绿色的大巴,车头挂着一块掉漆的牌子,是跑西边镇子那条线的。两辆车在村口错过去。车窗里,岳轩看见牟蓉。她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脸朝外,大概也看见了这辆车。她的目光和岳轩的撞了一下。
清明回村的人多,她也是跟陈秀芝一起回去上坟的。过道那侧,陈秀芝正歪在椅背上打盹,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袱,里面鼓鼓囊囊塞着香烛和纸钱。
就一下。
然后牟蓉慢慢把脸转了回去。那动作很轻,像风吹动了一页薄薄的纸。
两辆车朝两个方向开远了。尘土从村口的土路上扬起来,遮住了后视镜里的整个村子。
岳轩收回视线。他胸口那个位置,像又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不重。但沉。
他想起六岁那年,也是在村口,也是两辆车上坐着的两家人。那时候牟蓉还攥着他的衣角,还知道害怕时要朝他这边靠。现在,她坐在自己的那辆车上,从他边上经过,连多看他一眼都躲。
车继续往前开。尘土落下来,路又清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