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气候以湿热闻名，夏季日间气温可达三十五、六摄氏度，极端时甚至逼近三十九摄氏度，空气湿度常常维持在百分之九十以上。夸张点说，走在这里，仿佛伸手就能攥住一把水汽。
我在珠海工作期间，每到夏季，房间里的空调每天都能接出两三桶冷凝水，足见当地空气有多潮湿。北方人初到广东，大多难以适应，很容易上火、咽喉发炎，身体倍感不适。那时我在珠海做培训教师，每天下午下课之后，学生总会陪着我去学习班附近的凉茶店喝一碗凉茶。
来广东之前，我曾在武汉工作多年。当地夏季同样酷热，再加上单位食堂做菜顿顿少不了辣椒，我刚到武汉时频频嗓子发炎，几乎每周都要去医院输液。也是在武汉，我养成了喝王老吉的习惯，它成了我每日必备的降火饮品。不过武汉夏季的湿度远比不上珠海，只是春冬两季降雨偏多，有时整月里难得遇上一两个晴天，洗好的衣物挂在室内，一周都晾不干。而在珠海度夏，只要走出家门，浑身很快就会被汗水浸透，回到住处第一件事便是冲澡。一天下来要冲二十多次凉，有时半夜被热汗浸湿，辗转难眠，也得起身冲凉才能安睡。
在珠海过夏天，喝凉茶是祛除体内湿气的常用办法。当地凉茶店售卖的其实都是中草药汤剂。每家凉茶店靠墙处，都砌着一排灶台，十余个灶眼上始终架着砂锅熬煮凉茶，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若是不看门店招牌，很容易误当成中药铺。
起初，我和学生进店，他们都会随手帮我端上一碗凉茶，碗的大小和北方日常饭碗相仿。虽说名叫凉茶，实则并不冰凉，温度大约在四十摄氏度上下，入口味道极苦。店里桌上备有免费的蜂蜜和白糖，用来调和苦味。日复一日去同一家店，我渐渐和老板熟络起来。他热心地帮我查看舌苔、观察眼底，像中医师一般辨症，还说第二天特意去中药铺为我配齐药材，单独熬制一锅专属凉茶。药方上的药材名目我大多不识，只记得他特意提到，要在凉茶里加入鸡蛋花。
第二天我如约前去，老板掀开砂锅，为我盛上一碗热气腾腾的凉茶。连续饮用一周后，我的口舌、咽喉不适感明显缓解。
这家凉茶店也售卖龟苓膏，做好后放入冰箱冰镇，再用小瓷碗盛装售卖。龟苓膏本身略带苦味，学生常会帮我添上蜂蜜。入口冰凉清甜、口感滑嫩，一股清凉顺着喉咙滑入腹中，解暑效果极佳。那段日子，我每天晚饭前，总要喝一碗凉茶、一罐冰镇王老吉，再吃上一碗冰爽的龟苓膏。这样的吃法，是我在北方生活时从未体验过的 “消暑搭配”。
或许有北方朋友会问：在广东生活，不喝凉茶行不行？我来讲一段亲身经历作答。我曾在足球队担任翻译长达十年，每年夏季都会随同球队前往深圳参赛。每次刚下飞机，咽喉、腋下便开始隐隐作痛，当天夜里还会发起低烧。为了缓解不适、不耽误工作，我一下飞机就直奔医院输液。从这点来看，凉茶就好比一味预防性的消炎饮品。相信长期在广东生活、工作的北方人，都有过相似的体会。如今回想，这些不适大抵就是民间所说的受了 “瘴气”。
鄂湘一带的人认为吃辣椒能够祛湿，理论上或许有依据，但结合我自身感受，吃辣椒反倒容易上火，至少并不适合北方人。
常言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在我看来，还可以补上一句：一方食材养一方人。广东凉茶并非普通的解渴饮品，而是当地人用以养生保健、调理身体的药食。
老话讲，良药苦口利于病。中医认为，味苦的草本植物大多具备清热解毒、利尿消肿、活血化瘀、止咳平喘等功效。古人依据草本特性创制出凉茶，以此减轻湿热气候带来的病痛。人生本就苦乐相伴、甘苦相依，而苦尽甘来，或许正是凉茶所蕴藏的人生哲理。
二〇二三年二月十九日 于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