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树的新叶完全展开了。从蜷缩的小拳头变成一片完整的叶子,椭圆的,边缘的锯齿摸上去扎手,叶脉从中间往两边分,一根一根的,很整齐。陆沉每天早上去摸一摸,感受叶面的温度。早上的叶子是凉的,带着露水的湿气;中午是温的,阳光晒的;傍晚又凉了,但比早晨干一些。他摸得很慢,像在确认什么。
绿萝也缓过来了。浇过水之后,叶子慢慢舒展,卷边的地方还是黄了几片,他拿剪刀剪掉了。剪刀不快,切口有点毛。黄叶子堆在花盆边上,干了,脆了,一捏就碎。他捻了捻碎末,落进土里,算了肥料。
那盆薄荷也发了新芽。薄荷是去年从超市买的,种在盆里,长得很快,窜得到处都是。他拔掉一些,留了几株壮的。掐了一片叶子,揉碎了闻,凉丝丝的,冲鼻子。他把它放进水杯里,泡了杯薄荷水,喝着很清凉,适合春末夏初的天气。
栀子花彻底谢了。花瓣全掉了,花托上光秃秃的,绿绿的。他蹲在花坛边把那几株栀子花看了看,花托下面鼓起来一小块。他不懂,他以为是长种子了。他没摘,让它自己长。也许明年能开更多花。
他每天的生活很有规律。早上七点起来,浇花,吃早饭,出门上班。中午在公司吃外卖,晚上回来做饭,吃饭,洗碗,看一会儿电视,洗澡,睡觉。有时候修图修得晚了,十一二点才睡。有时候不想做饭,去楼下包子铺买两个包子对付一顿。日子像水一样流过去,不急不慢的。
方晴偶尔发消息。不是每天,隔几天一条。有时候是一张照片,院子里的茶树又长高了;有时候是一句话,“胚体今天说了新词,‘云’。”她以前不认识云,第一个陆沉指给她看,她看了很久,说了一句“白的”。第一个陆沉说“对,白的”。她又看了一会儿,说“软的”。第一个陆沉说“云是软的,但摸不到”。她说“我知道”。陆沉看着那些字,能想象出那个画面——院子,天空,云,两个人。
老赵寄过一回海鲜。顺丰,冰袋还没化。里面有一条鱼,几只虾,一包干贝。鱼是冰鲜的,眼睛亮亮的,腮还是红的。陆沉把鱼蒸了,虾白灼了,干贝留着煲粥。鱼很鲜,肉嫩,刺不多。他一个人吃了大半条,剩的放冰箱,第二天煮了鱼汤。汤白白的,放了几片姜,洒了一把葱花。他喝着汤,觉得南方的海味在他嘴里又活了一次。
安岩没再寄过橙子。但他的名字偶尔出现在方晴的消息里——“安岩今天帮老赵搬货,闪了腰。”老赵让他去按摩,他不去,说躺躺就好了。老赵嫌他不听话,给他买了一盒膏药贴,他贴了,说很凉,凉得睡不着。陆沉看着那几行字,好像什么都看到了。安岩趴在床上,后腰贴着膏药,皱着眉头翻来覆去。他笑了一下,拿着手机,打了四个字:“让他少搬。”方晴回:“他说了。”
桂花树又长高了。量了一下,用那根绿色的软尺,从土面到最高的那片叶子,比走之前高了两厘米。长得很慢,但确实在长。
五月的最后一天,下了一场雨。不是春雨那种绵绵的,是夏天的雨,来得快,下得大,哗哗的,打在窗户上啪啪响。陆沉站在阳台上,把桂花树搬到栏杆边,让它淋一会儿雨。叶片被雨水打湿了,绿得发亮,水珠在叶面上滚来滚去。他把手伸出去接了一捧雨水,凉的,清亮的。抬头看了看天,云跑得很快,天是灰白的。
他收到了方晴的短信。她说:“胚体说,雨是天上掉下来的海。”陆沉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对。”
那些不曾到来的裂缝,沉在手背的皮肤下面,不再提醒他。他偶尔会低头看一眼手背,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像树的根,埋在土下面,看不到,但它在。它不需要出来。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他换了盆。桂花树从塑料盆换到陶盆,棕红色的,底下有一个大盘子,接水的。他用手指试了试土,干透了,才换的。把树从旧盆里拔出来,根已经长满了,白色的,细细的,缠在一起。他用手理了理,没有剪,放进新盆里,填土,压实,浇透水。水从盆底流出来,流到盘子里,满满的。他等了一会儿,水不再滴。把盘子里的水倒掉,端回阳台上,放到阳光最好的位置。
栀子花还是没开。但那几株栀子花旁边,长出了几棵新的小苗。嫩绿的,很小,两片叶子,还没展开。不知道是栀子花的种子发的芽,还是别的什么。陆沉蹲下来看了看,用手轻轻碰了碰,叶子颤了一下,弹回来。他没拔,让它长。也许是好花,也许是草。长出来就知道了。
他坐在花坛边上。阳光照在他背上,暖的。远处有个小孩在骑小自行车,粉色的,车把上系着一个蓝色的气球。气球上画着一只眼睛,不是那个符号,是卡通的眼睛,圆圆的,有睫毛。他想起了什么,只是停了一下。他看着那个小孩骑过来,骑过去,绕着花园转圈。小孩的奶奶坐在长椅上,喊他慢一点。小孩不听,骑得更快了,歪歪扭扭的,差点摔了。奶奶喊了一声,站起来,小孩稳住了,继续骑。
陆沉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上楼了。
手机里有安岩发来的消息,是一张照片。夕阳,海,码头。老赵站在码头上,面朝海,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已经着了一半,灰没掉。安岩配了文字:“老赵说你又瘦了。”陆沉回了:“没瘦,吃得好。”安岩又发了一条:“芒果寄了,这次是大芒果,一个管饱。”陆沉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老赵的背影,烟,海。放大看了看,海上有船。很小,白色的,在远处。这艘船要去哪里?他不知道。但它在那里存在着。
方晴在周末发了消息:“胚体今天问了,你会不会回来看看。”陆沉看着那行字,读了又读。打了几次,删了几次。最后回了两个字:“会去的。”
方晴说:“不急。”
陆沉放下手机,煮了一壶水。水开了,泡了一杯茶。茶的纸杯缺了一个口,白色的陶瓷杯。那不是陆安的杯子,那个杯子在方晴办公桌上。这是他自己买的,超市买的。
阳台上的桂花树,在傍晚的光线里,影子投在地板上,细细的。窗外的路灯亮了,天快黑了。
陆沉端着茶杯,站在窗前。楼下的花园里,那个老头又在长椅上坐着,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了。今天有风,报纸被吹得翻了一页,他用手压住了。花坛边那几棵新长出来的小苗,在路灯的光里,叶子嫩绿透明,像玉。
他看着那些东西,觉得日子就是这样过下去的。不急,不慢。该长的会长,该开花的会开花。他喝了一口茶,烫的,苦的,回甘有一点甜。
手背上,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