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第三卷) 回来

列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春城的天跟南方不一样,南方的天是蓝的、透的,云很低,好像伸手就能够到。春城的天是灰蓝色的,云不多,薄薄的,像一层纱蒙在上面。陆沉拖着行李箱走出车厢,站台上风很大,吹得他衣服贴在身上,凉飕飕的。南方还是夏天,春城已经像秋天了。他紧了紧外套的拉链,跟着人流往出口走。

出站口挤满了接人的人。有人举着牌子,有人踮着脚尖张望,有人喊着名字。陆沉没有人接。他没告诉方晴,没告诉任何人。他不想让人接。他想自己回去。穿过广场,去坐地铁。地铁站里人不多,非高峰时段,车厢空荡荡的,座位只坐了三分之一。他把行李箱靠在腿边,坐在靠门的位置。对面的玻璃窗上映出他的脸,有点疲惫,眼睛下面青黑回来了一些。在南方那几天淡了的,一坐车又回来了。他用手摸了摸眼下,没有用。

车厢里很安静。有人看手机,有人打盹,有人望着窗外发呆。列车在隧道里穿行,窗外的墙是黑色的,隔几秒闪过一盏维修灯,橘黄色的,一明一暗。以前他坐地铁从来不在意这些灯,今天他看着它们一盏一盏地过去,数着,数到第十七盏,到站了。

换乘。再坐四站。出站。他拖着行李箱走在小区里。路灯亮了,花园里没有人。长椅上空着,秋千不动。那丛栀子花开过了,谢了,花瓣落在泥里,黄黄的,烂了,变成褐色,跟土混在一起。空气里还有一点香味,很淡,若有若无的,要用力闻才能闻到。他用力闻了一下,闻到了,但不确定是栀子花的香味还是别的什么花。花坛边上的土还是他松过的样子,没有新的脚印,可能他走后没人来过。

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很灵敏,他跺了一脚,亮了。二楼拐角处没有自行车,没有气球,没有发卡。地上有一圈灰,很淡,像旧的印子,可能放过什么东西,后来搬走了。他停下来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上走。六楼,一百零八级台阶。

到家门口,他把行李箱放下,从口袋里摸钥匙。钥匙扣上挂着两把钥匙,一把是家门钥匙,一把是楼下信箱钥匙。信箱他很久没开了,里面可能塞满了广告纸。他把家门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没拧动。又拧了一下,动了。门开了。

玄关的灯开着。走之前他没关灯?不记得了。鞋柜上的钥匙还在原来的位置,压着一张外卖单。单子卷起来了,边角翘着,上面的字迹模糊了,看不清点了什么。他把行李箱拖进来,关上门。钥匙放在鞋柜上,跟那张外卖单并排。

屋子里有一股闷了很久的味道。不是臭,是没通风的气味,混合着灰尘和旧木头的气息。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把窗户推开。风灌进来,凉的,带着外面的空气。楼下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飘上来,蒜香,酱油的咸味。他深吸了一口,咳嗽了一下。

阳台上的桂花树还在。他走过去,蹲下来。土干了,表面硬了,裂了几道细缝。叶子垂着,不精神,但没有黄,没有掉。新叶展开了一点,比走之前大了一圈,叶脉更清晰了,像掌纹。他用手摸了摸土,干透了,从指缝间漏下去,细细的,散散的。他赶紧去厨房接了一壶水,回来浇在土上。水渗下去很快,发出嘶嘶的声音,像很渴的人喝到了水。他浇了两次,浇透了,水从盆底的小孔流出来,流到托盘里。托盘积了一薄层水,在灯光下反着光。他蹲在那里,看着水慢慢往土里渗,看了一会。绿萝也干了,叶子卷起来了,边沿发黄。他给绿萝也浇了水,浇了两壶。绿萝的盆大,水渗得快,浇完水叶子还是卷着,可能要等一等才能缓过来。

他去洗了手,从冰箱里拿出鸡蛋,煮了一碗面。面是挂面,细的,下锅煮了两分钟就捞起来了。没有青菜,没有葱花,只卧了一个荷包蛋,淋了生抽和香油。他坐在茶几前吃。面有点坨了,粘在一起。他挑开,继续吃。鸡蛋溏心的,蛋黄流出来,混在面汤里,汤变浑了。他把汤也喝了。

吃完面,他把行李箱打开。衣服拿出来,叠好,放回衣柜。芒果从纸箱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六个,黄澄澄的,有一个已经软了,闻一下,很甜。他把软的拿出来剥了,芒果甜,汁水流到手指缝里,黏黏的。他用纸巾擦手,擦了几下没擦干净,去厨房洗了。

洗完澡,躺到床上。床单换了,走之前换的,还是那套浅灰色的。被子叠好了,放在床尾。枕头摆在床头,一高一低。他躺下来,枕头低的那个,软的,陷下去。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形状还是像一片叶子。灯光透过窗帘,照在上面,叶子的边缘有一圈模糊的光晕。他盯着它看了很久。它没有变大,没有渗水,就是一块普通的水渍。他以前觉得它在长,现在不觉得了。也许它从来就没有长过,是他的眼睛一直在变。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是安岩发来的消息:“到了?”他回了:“到了。”安岩又问:“桂花树还好吗?”他看了一眼阳台的方向,门关着,看不到。“活着。土干了,浇了水。”安岩发了一个松了口气的表情。然后又说:“老赵问你芒果甜不甜。”他回了一个字:“甜。”安岩没再回。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灯。

他闭上眼睛很久,没有睡着。不是失眠,是脑子里在翻东西,不是刻意想的,是自动往外冒。南方的海,南方的风,南方的咸味。老赵站在码头上的背影,安岩在沙滩上蹲着捡沙螺的样子,那个老人光光的牙床。这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出现,慢慢地,像幻灯片,每张停几秒,然后换下一张。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凉的,手贴在上面,感觉到那一点点的凉。缩回来,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自己身体里。很轻,很远,像风吹过什么。他侧耳听了一会,听不清。也许是床板的响声,也许是水管,也许只是他自己在耳鸣。他努力去辨认,正在努力的时候声音停了。他又等了一会儿,没有再出现。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半张脸。呼吸的热气扑在被子上,潮潮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睡着了。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闹钟没响,他醒了。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条,亮亮的。他伸了个懒腰,关节咔咔响。嗓子干,嘴里苦,昨晚吃了芒果没有刷牙。他起来去刷牙,站在镜子前,看到自己的脸。黑眼圈还在,但没有加深。颧骨不高不低,下巴的线条不硬不软。就是一张普通的脸,四十岁的脸。他对着镜子,张开嘴,检查了一下牙齿。没有蛀牙,牙龈没有出血,舌头没有长泡。他吐掉泡沫,漱了口,用毛巾擦脸。

出门。去菜市场。路上经过那家包子铺,老板娘在蒸包子,蒸笼摞得高高的,白汽往上冒。看到他,喊了一声:“小陆,好几天没见你了。”她说出了远门。老板娘说怪不得,今天有新做的豆沙包,要不要尝一个?他买了一个,边走边吃。豆沙是自己熬的,不太甜,能吃到红豆的颗粒。包子皮松软,热乎的,吃下去胃里暖了。

菜市场里人很多。卖菜的大妈远远看到他,冲他招手:“小陆,快来,今天的藕好!”他走过去,买了两节藕,一把蒜苗,一块姜。大妈又送了他两根葱。“你几天没来,我以为你搬走了。”她说没有,出了趟远门。大妈说了句“怪不得”。

他拎着菜回家。走到楼下,看到花坛边上的栀子花,谢了,一朵都不剩了。叶子上落了一层灰,脏兮兮的。他到楼上接了一盆水,端下来,浇在花坛里。水浇下去,灰尘被冲走了,叶子绿了一些,鲜亮了一点。他蹲着,把枯掉的花瓣捡起来,放进垃圾桶。花瓣软塌塌的,捏在手里就碎了,烂成泥。他在花坛边蹲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凉的。夏天还没到,春城就凉了。

上楼。做饭。他把藕切成片,焯水,过凉。蒜苗切段,姜切丝。热油,下姜丝,下藕片,翻炒,加盐,出锅。他一个人吃了两碗饭,菜吃完了,米饭剩了半碗。把剩饭放冰箱,留着晚上炒蛋炒饭吃。

下午,他收到方晴的消息。她问他回来了没有。他说回来了。她说胚体问他,海是什么颜色的。他想了想,回了三个字:“蓝的。深蓝。快到傍晚的时候是金色的,太阳照在上面。”方晴回了一个好。然后又发了一条:“她说想去看。第一个陆沉说,等茶树再长高一点。”

陆沉看着那行字,好像看到了那个院子。茶树在院子一角,不到膝盖,叶子嫩绿。第一个陆沉坐在旁边,胚体站在树下,伸手摸树梢,够不着。不急,茶树会长的。海不会跑。

他又去阳台看了一眼桂花树。土还是湿的,不用浇水。新叶又展开了一点,几乎全平了。叶脉的纹路更清晰了,从中间往两边分,像羽毛。他用手指轻轻摸了摸,绒毛蹭在指尖上痒痒的。叶子凉凉的,在傍晚的光线下绿得发黑。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楼下的花园里那个老头又出来了,坐在长椅上,手里没有报纸,就是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他坐了很久,久到陆沉浇完了花,收完了衣服,他还在那里。楼上的小孩在练钢琴,弹的是一首练习曲,简单的音阶,反复弹,有一个键弹错了,又弹一遍,又错了。弹了很多遍,终于弹对了,然后继续往下弹。陆沉听着那些断断续续的音符,觉得弹琴的小孩跟那个老头一样,都不急。错了就重来,错了就重来。总有一天会弹对的。

天黑了,他关了阳台的灯,回屋。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新闻,一个地方发生了干旱,庄稼枯了,农民站在田里看着天。他看了几分钟,换了台。电视剧,一个女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又换了台。纪录片,讲的是沙漠里的植物,根扎得很深,深到地下十几米。即使地面干裂,根也能找到水。他看着那一株植物,小小的,缩在沙子里,开着很小的黄花。没有浇过水,没有松过土,它还是开了花。

他关掉电视,去厨房,从冰箱拿出芒果。芒果还是硬的,放两天才能吃。他把它们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摆在窗台上,一个一个的,排成一排。六个,黄中带绿,绿中带黄。它们会慢慢变黄,变软,变甜。时间到了,自然就好了。

他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翻到安岩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桂花树活着。绿萝也活着。我也活着。都还活着。”看了一遍,觉得这话太傻了,删了。又想了很久,打了三个字:“都好的。”发了出去。

安岩秒回:“那就好。”

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灯还亮着,电视关着,厨房水龙头没拧紧,在滴水。滴,答,滴,答,很慢听上去像一个节拍器。他不打算去拧了。听着那个声音,听着自己的呼吸。明天还要上班,还要修图,还要过日子。太阳会照常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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