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是被鸟叫醒的。不是海鸥,是麻雀,叽叽喳喳的,在窗外的空调外机上跳来跳去,爪子挠在铁皮上,沙沙的。他睁开眼睛,窗帘透进来一片灰蓝色的光,天刚亮。阳光还没有铺满阳台,只照到栏杆的铁锈和昨夜的露水,露珠在铁锈上反着光,亮晶晶的,像很小的灯泡。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五点四十。没有消息,没有人找他。他把手机扣回枕头旁边,躺了一会儿。
他听着外面的声音。海浪声比晚上轻,退远了似的,又或者是风小了的缘故。浪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有人在远处慢慢翻书,翻一页,停一下,再翻一页。偶尔有车经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路的尽头,留下更深的安静。一只公鸡在叫,不是那种响亮的、打了鸡血的叫,是懒洋洋的,拖长了尾音,像没睡醒。叫了几声就不叫了,也许又睡过去了。他起身,轻轻打开卧室门。门轴有点涩,他小心地推,但还是发出了很轻的一声“吱”。他停了一下,听了听。安岩还在沙发上睡着,被子蹬掉了一半,露出一只脚。脚趾头一动一动的,大概在做梦。厨房门口的小夜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地板上画出一个很淡的圈,圈里有一只蚂蚁在爬,爬得很慢。陆沉没有开大灯,借着晨光找到拖鞋,慢慢走到阳台上。
风很轻,比昨天傍晚小了很多,吹在脸上软软的,像丝绸滑过皮肤,又像是春天还没走完,赖在这里不肯走。远处的海面是灰蓝色的,没有波浪,只有细密的皱纹,从近处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像一块被风吹皱的绸布。天际线上有一抹橙红色,太阳还没出来,光已经先到了,像有人在天边点了一盏灯。海面上没有船,没有鸟,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片灰蓝色,安静得像一块布,又像一面不太平整的镜子。晾衣杆上安岩的花衬衫不在了,换成了一条深灰色的毛巾,叠得整整齐齐的,搭在杆上。毛巾是干的,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他在阳台上站了大概十分钟,一动不动,就是看着海。然后回屋,从沙发上拿起他的外套——深灰色的,薄款的,昨天晚上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安岩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陆沉拿了手机和钥匙,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关门的时候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到底,再拧回来,这样锁舌弹出去的时候就不会发出“咔嗒”的一声。他以前住的地方隔音不好,养成了这个习惯。
楼梯间很安静。声控灯没亮,他摸着黑下楼,手扶着墙,墙是凉的,粗糙的。他一级一级地走,数着台阶。一级,两级,三级,到拐弯的地方数到第九级,又往下。走到二楼拐弯处的平台上,声控灯突然亮了,不是他弄亮的,是它自己亮的。也许有人从楼上下来,也许灯坏了。他站在光里,看着自己的影子投在台阶上。影子很黑,轮廓模糊,像一个不认识的形状。灯灭了,他继续往下走。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外面是一股湿漉漉的空气,咸的,带着一点凉意,不像白天那么暖,但也不冷。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温度,像是被子盖久了掀开一瞬间的那种凉。
街上没有人,店铺都关着门。路灯还亮着,隔一盏亮一盏,光线断断续续的,在地面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他沿着昨天去海边的路慢慢走,脚步不快,鞋底踩在柏油路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路面上有夜里的积水,踩上去吱吱的,水从鞋底挤出来,又吸回去。他绕开几滩大的水洼,踩到干的上面。路边停着一辆小货车,车厢里装着几筐菜,盖着蓝色塑料布,塑料布上有露水,亮晶晶的。
走到码头的时候,天又亮了一些。码头上停着渔船,船身随着海浪轻轻摇晃,缆绳被拉得绷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老房子的门轴。船上没有人,渔网堆在船头,蓝色的,网眼很大,网绳上挂着几片干枯的海草,灰绿色的,贴在网眼上。有一只白色的鸟站在船顶的桅杆上,歪着头看着他,眼睛是黑色的,圆圆的,一动不动。他走近了一步,鸟飞走了,翅膀拍了几下就不见了,飞到远处的海面上,变成一个白点,又变成更小的点,最后被光吞没了。
他坐在码头边的台阶上。台阶是水泥的,表面粗糙,有细细的裂纹。他把脚伸出去,悬在水面上方。水面离他大概一米多,能看到自己的倒影,模糊的,晃来晃去的,脸被波纹拉长了,变形了,不像他自己。水是深绿色的,看不到底。水面上漂着几片不知道从哪落下来的叶子,黄的,窝着,慢慢转圈。有一只水母漂过来,透明的,伞状的,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紫色,很淡,像铅笔画的线。它在水面上慢慢移动,像一把打开的小伞,一张一合,一张一合,伞盖下面的触须飘着,细得像头发。它漂到码头下面去了,看不到了,被阴影遮住了。
太阳出来了。不是一下子跳出来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海平面往上爬。先是一线橙红色,细细的,像用笔画了一道。然后变成半个圆,橙红色的光铺在海面上,碎碎的,亮闪闪的,像有人往水里倒了一盆碎金,金片随着波浪起伏,一闪一闪的。然后整个太阳跳出了海面。不是“跳出”的感觉,是慢慢地、稳稳地升起来,像是有人托着它。光铺满了海面,从岸边一直铺到天际线。海鸥开始叫了,不是一只,是一群,声音尖,脆,乱七八糟的,从头顶飞过,往码头另一头去了。翅膀拍动的声音很大,像有人在耳边扇扇子。他眯着眼睛看着太阳。太阳不刺眼,被一层薄雾挡着,像一个剥了壳的鸡蛋,蛋黄橙红,蛋白透明。雾慢慢散了,太阳越来越亮,光越来越强,像有人把灯拧大了。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动。腿坐麻了,换了一下姿势,右脚换到左脚前面,又换回来。
直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起这么早?”
是安岩。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色T恤,领口歪了,头发翘着,左边一撮,右边一撮,眼睛还肿着,眯成一条缝。手里拿着两杯热豆浆,吸管已经插好了,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他在陆沉旁边坐下来,屁股落在台阶上,吹了一下台阶上的灰,灰没吹走,也就坐了。他把一杯豆浆递给陆沉。陆沉接过来,豆浆很烫,杯壁烫手,他换了一只手捧着。他吹了吹,喝了一口。甜,热,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暖意慢慢扩散到胸口,到手心。
“你怎么知道我在海边?”陆沉问。
“猜的。”安岩喝了一口豆浆。“你不在房间,不在阳台,就这能去。”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以前也这样。刚来的时候睡不着,每天早上来海边坐着。坐了一个月,坐到凳子都认识我了。”他把杯子转了一下,吸管对着自己。“习惯了,后来就能睡到天亮了。”
“今天怎么醒了?”
安岩想了一下。“可能知道你醒了。”他没有多说。把豆浆喝完,纸杯捏扁,塞进裤子后面的口袋里。喝完的纸杯瘪了,口袋鼓出一块。陆沉的豆浆还剩下半杯,他捧着暖手。太阳升高了一些,薄雾散了大半,海面更亮了,蓝得发亮,不像傍晚时那么深。现在的蓝是浅的,透的,像可以看穿似的。但看不穿,海没有底,只有颜色一层一层地变深。
“老赵说今天带你去渔村。他认识一个老渔民,会做一种特别的海鲜粥。”安岩手插进裤兜里,左脚在台阶上轻轻点着,像是在打拍子。“里面放的东西你肯定没吃过。不是螃蟹不是虾,是一种贝壳,很小的,当地人叫它‘沙螺’。退潮的时候在沙滩上挖,不用工具,用手挖。”
“下午去。上午你可以再睡一会儿。”
“不困了。”陆沉说。
他们坐着,都不说话。码头上的船开始有人了。一个光着膀子的中年男人走上船,皮肤晒得紫红,肩膀上搭着一条灰毛巾。他解开缆绳,细长的绳子在他手里绕了两圈,扔上船板。发动机马达,突突突的,声音不大,像心跳。船慢慢离开码头,船头推开水面,浪花向两边翻卷。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浪花,在海面上拉得很长,像一道裂痕。裂缝越来越宽,越来越长,然后慢慢消散,海面又恢复了平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陆沉看着那艘船越来越小,越开越远。船身变成一个小点,小点变成更小的点,然后消失在海平线那边。海平线是一条细线,上面是蓝,下面也是蓝,船到了那里就被吞掉了。他不知道海的那边是什么。也许是另一个码头,另一座城市。也许也是一片沙滩。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有水,只有蓝。
但他知道,每天出海的那个人,他也不知道海的那边是什么。但是他每天还是开出去,捕鱼,回来,再开出去。他的生活就是在海上来回,日复一日,不需要知道海的那一边,只需要知道这一片,知道海面下哪个位置有鱼群,知道今天的潮汐几点到来,知道把网下到哪里能捕到最多。这可能就是他的生活,不需要知道答案。他只需要知道天亮出海,天黑回来,船缆系紧,网收好,明天再来。
豆浆凉了。陆沉把纸杯捏扁,站起来。安岩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两个人往回走。路上早餐店开门了,红色的塑料凳子摞在门口,还没摆开。蒸笼冒着白汽,一摞一摞的,热气从笼屉的缝隙里钻出来,带着包子馒头淡淡的甜香。老板娘在揉面,脸上沾了面粉,鼻尖上一点白,看到他们笑了一下。“起这么早?”一样的问法,跟安岩一样的。安岩说早起看日出了。老板娘说好看吧。安岩说好看,那个蛋黄一样的,想咬一口。老板娘大声笑了,笑声很亮,在早晨安静的街上传得很远。
上了楼,老赵已经在屋里了。他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茶已经泡开了,叶子沉在杯底。电视开着,没声音,画面上是一个农妇在介绍什么工具,动作夸张。看到他们进来,老赵站起来,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转了一个方向,不挡着电视了。
“走,喝早茶去。”
安岩说陆沉还没洗漱。老赵说不急,等他,你先洗脸梳头,头发像鸡窝。安岩捋了一下头发,没捋下去。
陆沉去洗了脸,刷了牙。站在洗手池前,镜子上蒙了一层水雾,看不清。他用手擦了一下,露出一小块镜面。他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淡了,颧骨好像没那么高了,下巴的线条柔和了一些。他不知道自己是真的变了,还是光线不一样了,还是镜子不一样。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胡子茬没怎么长,不用刮。他擦干脸上的水,用手指把头发往后拢了拢。头发长了,该剪了,但不难看。
他换了一件干净衣服。白色的,棉的,领口有点大,但穿着舒服。衣服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花的香味,说不清是哪种花,不像桂花,不像栀子花。他把脏衣服叠好,放在行李箱上。出门的时候,安岩站在楼道口等他,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冲陆沉笑了笑。陆沉也笑了一下。他自己没意识到自己在笑,但安岩看到了,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转过身走在前面下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