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身在一个落后的县城,早些年住在乡村。时光流转,曾经充满生活和自然气息的小村落如今被夷为平地,矮矮的平房上空架着高高的电线杆子,数不清的电线彼此交错,不知要延伸到何方。
趁着暑假,我和父亲一起回乡给外婆的坟墓上香。彼时天空灰暗,皎月高悬,倾泻而下的微弱的月光有几束打在外婆落灰的墓碑上,沙土里看到有些许光粒探出头来与我对视。一旁的爸爸上完香后立在原地,目光放在墓碑上,睫毛下藏着几许光芒,不知是泪水还是月亮不留神。我心想着一个快半百之人,不会轻易掉泪,接着瞥了眼外婆的墓碑和父亲的白发,羞愧感顿时涌上心头。
回到家,父亲脱掉白背心,漏出伤痕累累的脊背,每次看到虽不足以触目惊心但一想到它原本血淋淋的样子,就足矣让全家人心惊肉跳,夜不能寐。这些疤痕是他前两年在工地上误伤的,至于工伤赔偿,家里人试图想办法,可最后碍于对方嚣张跋扈的态度和父亲日后的着落就不了了之了。父亲对此只字未提,在家休息了几日便赶忙回工地,临走前还不忘交代我们不要太挂念他。我一时语塞,双目紧紧盯着父亲离去的背影,直到月光和车灯的光芒把他淹没在人群中,才阖眼。
父亲最近一次回家是在大年三十,还带了很多浙江的特产,一边塞给我一边头头是道地介绍,恍惚间我以为自己是在和一个浙江人对话。时隔多月,父亲脸上洋溢的笑容更多了,就连花白的发丝都透着团聚的喜悦。此时的父亲能说会道,不再像刚出事那些天阴沉寡言。岁月蹉跎,却让我的父亲保留纯真的孩子气,一时间我竟不知道要感谢谁。
回家后的每天晚上我都会给父亲上药,在浓郁的药味和烟味里,父亲不动声色,坐在一旁的我却双眉紧缩,如临大敌的样子倒是和稚气未脱的小孩子看到厌烦的东西似的。曾经血肉模糊的脊背现如今显得苍老,那是时光留在上面的痕迹,静悄悄地等待别人的寻觅。涂完药后我和父亲去公园散步,矫健的步伐和父亲慢吞吞的步伐形成对比,我故意放缓脚步等等后面的老人,须臾之间,石子路上的鹅卵石反射出微弱的光,我抬头望去,映入眼帘的夜空镶嵌着无数星星,皎月依旧高悬,清冷的月光有几束落在父亲饱经风霜的脸上,垂下的眼睛似乎不曾意识到我的目光,自顾自地往前寻觅着路,从父亲的眼里,我好像再次看到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