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杨治军

立秋前,暑气还赖在彭阳县红河镇的果树上不走。傍晚,斜阳透过东昂农业基地的果园,筛下一地碎金。苹果青涩,梨子微甜,晚风一吹,满园子都是草木的低语。县文广局送戏下乡,专业舞台车径直开进果园深处。钢架撑起来,幕布拉起来,灯光音响次第亮起,一个像模像样的舞台便立在果树中央。

七点不到,乡邻们扛着板凳、牵着娃娃,从四面涌来。穿花布衫的大娘,刚放下锄头的大叔,怀里揣着奶瓶的婴儿,放学返乡的大学生三三两两挤在人堆里,眼窝亮晶晶的。县城来的演职人员,在后台忙着上妆、调弦、对词。五六百双眼睛灼灼望向那片被灯光打亮的空地,说笑声、嗑瓜子声、招呼声嗡嗡成一片热气腾腾的声浪。这是庄稼人自己攒出来的排场,朴素,却滚烫。

七点半,主持人陈佳亮、杨晓勤亮嗓一喊,声音撞进果林又弹回来。
村晚准时开场。

第一篇章,锣鼓砸下去,地皮发颤。红河村的腰鼓队踏着《万丈高楼平地起》的节拍舞上来,彩绸翻飞,步子硬扎。这不是表演,是庄户人把挣日子的劲头直接夯进了泥土。那是何建明所说的大地深处的声音。紧接着快板脆响,县城来的张晓霞、钱慧,竹板上下翻飞,利落得像刀切萝卜。“红白喜事不攀比,邻里和睦心连心。”台下大娘们频频点头,嘴里跟着叨念,像在温习一部刻在骨子里的铁规矩。合唱团唱起《我的祖国》《到吴起镇》,雄壮的声音震得果叶簌簌。返乡大学生马春阳独唱《向往》,歌声里藏着黄土高原的干渴与渴望,也藏着风霜过后的澄明。

第二篇章画风一换,两把吉他轻轻拨响。安怡瑶、刘卓君都是暑期回乡的大学生,她们坐在台上像坐在自家院门口,唱起《梨花又开放》。果林忽然就静了,那种静像汪曾祺笔下淡淡的、带着水汽的抒情,没有大起大落,却足以让一整个田野都柔软下来。紧接着,牛雨把钢琴搬上台,双手一落,贝多芬《热情奏鸣曲》第三乐章轰然响起。现代文明的琴键撞进乡村的夜,撞得果香都颤了几颤。县城剧团的马耀荣一袭彩衣登场,头一扭,脸一变,刹那十张脸谱轮转。大爷大娘们粗糙的手掌拍得通红,惊呼声差点掀翻棚顶。

第三篇章,卢可儿、张婷几个村里姑娘演起情景剧《丰收的麦田》,台词尽是乡俚俗语,一颦一笑都是自家炕头上的光景。最让人心折的是刘粉琴的秦腔清唱,她往台上一站,腰身微沉,张口一声吼——《赶坡》《断桥》。苦音慢板千回百转,嘶哑处如裂帛,呜咽时似风吹窑洞。台上人唱得松弛,台下人听得沉醉。无人留意幕布是否褪色,也没人在意麦克风偶尔的啸叫,只余下那苍凉又温润的西北魂,顺着晚风飘过一穗穗待熟的谷子,飘进每个庄户人的骨头缝里。

压轴时刻,县文广局的管乐队亮了相。何伟指挥,铜管在灯光下一闪,何海龙、宋风众乐手鼓起腮帮子,浑身冒汗。《花儿与少年》《美丽心情》,声浪一波波涌来,像把整条红河都掀了起来。台下五六百乡亲有的大声跟唱,有的挥臂打拍子,有的悄悄抹一把眼角渗出的汗。

九点半,最后一个音符落在苹果枝头,村晚散了。乡亲们踩着月色穿过果园往家走,台上的灯熄了,黑暗里仍有几声亮嗓在游走,像不肯散场的魂。

一场夏夜村晚,搭的是专业舞台,唱的是自己的日子。县城来的演职员、返乡的大学生、淳朴憨厚的村民,同台同声。立秋在即,果实正在灌浆,声浪虽止,情谊已烙进这方水土。这果林深处的乡音,是万千村庄里最朴素也最动人的人间烟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