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柜子里,藏着一把尺子。
竹子的,三尺来长,刻度磨得看不清了,边缘被汗水浸得发黑,油亮油亮的。他不轻易拿出来,只有每年腊月二十六,才会打开柜子,把尺子取出来,用布擦一遍,再放回去。
腊月二十六,是他女儿出嫁的日子。
女儿嫁了三十年,他擦了三十年的尺子。
老周是个裁缝。年轻时候在镇上的裁缝铺里学徒,学了三年出师,自己开了一间铺子。一间门面,一张案子,一把剪刀,一把尺子,一台缝纫机。他给人做衣服,中山装、西装、便衣、棉袄,什么都会做。量体裁衣,他拿着尺子在客人身上比划,肩宽、胸围、腰围、袖长,量一个记一个,记在脑子里,从来不写下来。
有人问他,你不怕记错了?
他说,错不了,尺子在我手里,尺寸在我心里。
他的手艺好,镇上的人都来找他做衣服。尤其是过年的时候,忙得脚不沾地,从早做到晚,案子上的布料堆成山。他老婆给他送饭,他扒两口就放下,接着踩缝纫机。
他女儿小梅,是他最得意的作品。
小梅小时候,他每年给她做一身新衣服。过年穿,穿到破。小梅长得快,去年做的衣服今年就短了,他就把袖口放一放,下摆接一接,改一改又能穿一年。
小梅十岁那年,他给她做了一件红棉袄。灯芯绒的面儿,里面絮的新棉花,领口绣了一朵小梅花。小梅穿上就不肯脱,过年穿,走亲戚穿,上学也穿。穿到袖子短了,还穿。他说,短了,我给你接一接。小梅不让,说接了就不好看了。她就那么穿着短一截的棉袄,露着半截手腕,过了一冬天。
后来小梅长大了,去了城里打工,在服装厂踩缝纫机。她打电话回来说,爸,我也会踩缝纫机了。他在电话这头笑,说,踩缝纫机有什么好说的,你爸踩了一辈子。
小梅说,不一样,我踩的是工业机,你踩的是家用机。
他说,什么机都是机,能缝住东西就行。
小梅在城里待了五年,谈了个对象,是外省的。领回家的时候,老周看了一眼那个小伙子,没说话。小梅说,爸,我们打算结婚。他点点头,说,好。
小梅说,你不问问他是哪儿的?做什么的?
他说,你愿意就行。
小梅结婚那天,是腊月二十六。老周穿了一身新衣服,是自己做的,藏青色的中山装,笔挺笔挺的。他站在门口,看着接亲的车队开进来,又看着小梅上了车。小梅穿着红嫁衣,坐在车里,隔着车窗朝他挥手。他也挥了挥手,脸上笑着。
车队开走了,他还站在门口,笑着。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那天晚上,他把铺子里的尺子收起来,锁进柜子里。从那以后,他再也不做衣服了。有人来找他做衣服,他说,不做了,老了,眼睛不行了。
他老婆知道,他不是眼睛不行了,是心里不行了。
小梅嫁出去以后,头两年还回来过年。后来有了孩子,孩子小,路上折腾,就不回来了。再后来,孩子大了,要上学,要补课,要考级,更回不来了。小梅打电话来说,爸,今年又回不去了。他说,没事,忙你的,别惦记。
挂了电话,他一个人在铺子里坐很久。
每年腊月二十六,他打开柜子,拿出那把尺子,用布擦一遍。擦完了,举起来看看,再放回去。
有一年我回去,路过他家,看见他坐在门口晒太阳。我过去跟他打招呼,他睁开眼,看了看我,说,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他说,你妈好不?
我说好。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陪他坐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说,你知道小梅小时候多高不?
我说不知道。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说,这么高。那时候我给她做衣服,她站在我面前,我把尺子往她身上一搭,她就不动了,乖乖地让我量。量完了,她问我,爸,我长高了没?我说长了。她就高兴得蹦起来。
他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后来她长大了,就不让我量了。她说,爸,我自己量。我说,你自己量不准。她说,准,我在服装厂天天量。我就把尺子给她,她接过去,在自己身上比划。比划完了,把尺子还给我,说,你看,准不准?我看了看,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粗糙,指头短粗,指甲剪得很短。那双手拿了一辈子剪刀,捏了一辈子针,量了一辈子布。
他说,小梅嫁出去以后,我把尺子收起来了。不是不想做衣服,是做了没人穿。她小时候的衣服,我还留着呢,一小包,从一岁到十五岁,一年一件。最小的那件,巴掌大,是她满月的时候我做的。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像蚊子哼哼。
我坐在旁边,不知道说什么。
风吹过来,把门口的落叶吹得哗啦啦响。太阳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那双粗糙的手上。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我,说,你说,小梅今年回来不?
我说,不知道。
他点点头,又低下头去。
那年冬天,小梅没回来。
老周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后来,他不等了。他老婆说,他得了老年痴呆,记不住事了。有时候连自己老婆都不认识,小梅打电话来,他接了,说了半天,挂了电话问他谁打的,他说不知道。
但他记得那把尺子。
每年腊月二十六,他还是打开柜子,拿出那把尺子,用布擦一遍。擦完了,举起来看看,再放回去。
他老婆说,你别擦了,都擦秃噜皮了。
他不理,还是擦。
去年腊月二十六,他又拿出那把尺子。擦着擦着,忽然停下来,把尺子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老婆问他怎么了。
他说,小梅小时候,就这么高。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比划得很低,很低,低到膝盖的位置。
他说,她站在我面前,我把尺子往她身上一搭,她就不动了,乖乖地让我量。
他说着,笑了,笑得满脸褶子。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今年春天,老周走了。
小梅赶回来,哭得不行。办丧事的时候,她打开那个柜子,看见了那把尺子。尺子旁边,是一包衣服,从一岁到十五岁,一年一件,叠得整整齐齐。
最小的那件,巴掌大,红棉袄,领口绣着一朵小梅花。
小梅把那件棉袄拿出来,贴在脸上,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后来下葬的时候,小梅把那把尺子和那包衣服都放进了棺材里。她说,爸,你带着,在那边接着做。
棺材盖上的时候,她站在那儿,手扶着棺材,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不理,就那么站着,站着站着,忽然开口,唱了一首歌。唱的是什么,听不清,调子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哭,又像一个人在笑。
后来她走了,院子里空荡荡的。
只有那把尺子,还在棺材里,贴着老周的心口。
竹子的,三尺来长,刻度磨得看不清了,边缘被汗水浸得发黑,油亮油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