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送外卖的,在城东跑单。
这地方叫高新区,名字好听,其实全是工地和工厂。白天路上没人,晚上也没人,只有路灯亮着,一排一排的,照得马路发白。厂里人三班倒,下夜班的人饿了就点外卖,我就是给这些人送饭的。
干了两年,跑废两辆电动车。
我妈在老家打电话,问我攒了多少钱,我说攒了三万。她说够娶媳妇不,我说不够。她说那你接着攒,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蹲在路边抽了根烟。那天的月亮很亮,照在对面洗脚城的招牌上,粉红色的灯一闪一闪的,写着“足疗按摩”四个字。
我看了那招牌两眼,掐了烟,骑车走了。
那是我第一次注意到那个地方。
后来我老往那边跑单。
不是故意的,是那一片工厂多,订单多。每次路过那个洗脚城,我都习惯性地往门口看一眼。有时候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前台,坐着一个女的,低着头看手机。有时候门关着,粉红色的灯还亮着,一闪一闪的。
有一天晚上,我接了个单,送一份麻辣烫到洗脚城。
我愣了一下,看了看地址,没错,就是那儿。我骑到门口,停下车,提着外卖走进去。前台那个女的抬起头,看着我。
她长得不难看,也不好看,就是那种普普通通的脸,二十多岁的样子,眼睛下面有点青,像是没睡够。她看了我一眼,说:“放这儿吧。”
我把外卖放在柜台上,转身要走。她忽然说:“你跑单跑到几点?”
我说:“三四点吧。”
她说:“那挺辛苦的。”
我说:“还行。”
她笑了一下,没说话。
我推门出去,骑车走了。骑出去老远,脑子里还在想她那个笑,就一下,很轻,像没笑过一样。
后来我老接洗脚城的单。
不是故意的,是真接。她们那儿上夜班的人多,十二点以后老有人点外卖。麻辣烫、烧烤、炒饭、炒面,什么都有。我每次去都是她收,每次她都抬头看我一眼,笑一下,说放这儿吧。
有一回我问她:“你叫什么?”
她愣了一下,说:“林小满。”
我说:“我叫李强。”
她又笑了,这次笑得久一点,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说:“你老上夜班?”
她说:“嗯,夜班钱多。”
我说:“那困不困?”
她说:“困也得熬,习惯了。”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柜台上的小风扇呼呼地吹,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一飘一飘的。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光把她的脸照得发白。
我说:“那我走了。”
她说:“嗯,路上慢点。”
我骑车走了,骑出去老远,心里还在想那句话。路上慢点。好久没人跟我说过这话了。
后来我加了她的微信。
不是故意的,是她点的单多,老备注“放前台就行”,有一回她忘备注了,我送到门口打电话给她,她说你加我微信吧,发个照片给我,我让同事出去拿。
我就加了。
她的头像是一朵花,不知道什么花,粉红色的。朋友圈半年没更新,封面是一片海,蓝蓝的,不知道在哪拍的。
我给她发了照片,她回了个谢谢。我盯着那个谢谢看了半天,不知道回什么,就没回。
后来她老在微信上跟我说,送到的时候发个消息,她出来拿。我就发消息,她就出来。有一回下大雨,我送到的时候浑身湿透了,她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不穿雨衣。
我说雨衣破了,没来得及买。
她没说话,跑进去拿了条毛巾出来,递给我。我说不用,她说擦擦吧,别感冒了。我接过毛巾,擦了一把脸,毛巾上有股香味,说不清是什么香,就是很淡,很好闻。
我把毛巾还给她,她说你拿着吧,明天还我就行。
第二天我把毛巾还给她,洗干净了,叠得整整齐齐的。她看了一眼,说你还真洗了啊。
我说嗯。
她又笑了,这次笑得眼睛弯弯的。
后来我老找借口给她发微信。
不是故意的,就是忍不住。下雨了,我发一条:今天雨大,你下班别淋着。她回:嗯,你也慢点骑。刮风了,我发一条:今天风大,你多穿点。她回:嗯,你也是。
就这么简单,几句没用的废话,我能高兴一晚上。
有时候她半夜发消息给我:有单没?我说有,刚接了一个。她说那你忙吧。我说不忙,送完这单就歇了。她说那早点睡。我说嗯。
聊完了,我盯着屏幕看好久,把她发的每一个字都看一遍,然后截个图,存在相册里。
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知道她是干那个的,洗脚城的技师,说白了就是给人按脚的,有时候可能还不止是按脚。我妈要知道我跟这种人聊天,能气得三天吃不下饭。
可我就是忍不住。
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很好看。她递毛巾给我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手,凉凉的,像冰。她说路上慢点的时候,声音软软的,像小时候我妈哄我睡觉。
我就想多看她一眼,多听她说一句话。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发消息给我:你在哪?
我说在跑单,怎么了。
她说:能来一趟吗?
我说:出事了?
她没回。我骑车就往洗脚城跑,红灯也闯了,差点被一辆面包车撞上。司机探头骂我,我没理他。
骑到门口,我扔下车就跑进去。她站在柜台后面,脸上挂着笑,跟平常一样。我喘着气问:怎么了?
她说:没事,就是忽然想见你。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心跳得很厉害。
她说:你跑这么急干嘛,脸都白了。
我说:你说能来一趟吗,我以为你出事了。
她笑了一下,低下头,说:我就是想见你,没别的。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半边脸,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我说:林小满。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没哭,就是红红的。
我说:你怎么了?
她说:没事,就是今天有点难受,想找个人说说话,想来想去,就想到你了。
我说:你说吧,我听着。
她看了看四周,说: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你等我下班吧,还有两个小时。
我说好。
我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她下班。
两点半,她下班了。
她换了自己的衣服,一件白T恤,一条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跟刚才穿工装的时候不一样了。她走出来,看见我坐在台阶上,说你还真等啊。
我说嗯。
她说走吧,请你吃宵夜。
我们找了个路边的烧烤摊,要了两瓶啤酒,一把串。她喝酒很快,一口下去半瓶。我说你慢点喝,她说没事,习惯了。
喝着喝着,她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干这行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我爸欠了钱,赌的,十几万。债主天天上门,我妈跑了,就剩我一个人。我得还钱,不还他们不罢休。这行来钱快,我就干了。
我没说话。
她说: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我说:没有。
她说:你撒谎,谁看得起干这行的。
我说:我真没有。我就是觉得你挺不容易的。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一下,说: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口酒。
她说:李强,你以后别来了。
我说:为什么?
她说:我是干那个的,你老来找我,对你不好。
我说:我不在乎。
她说:我在乎。
我看着她的侧脸,路灯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柔和。她低着头,手里攥着酒瓶子,指关节攥得发白。
我说:林小满,我喜欢你。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说:不是可怜你,不是同情你,就是喜欢。喜欢你笑的样子,喜欢你递毛巾给我,喜欢你跟我说路上慢点。我就是想多见你一面,多听你说一句话。别的我不管,我也不在乎。
她低着头,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亮亮的,不知道是眼泪还是路灯的反光。
她说:你知道我干过什么吗?
我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说:我跟很多人睡过。
我说:那是以前的事。
她说:以后还会有。
我说:那我等你。
她愣住了。
我说:等你还完债,等你不想干了,你什么时候想走,我带你走。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两颗,砸在桌子上。
她说:李强,你是不是傻。
我说:是。
她笑了,哭着笑了。
后来我们还跟以前一样。
我送外卖,她上班。我路过洗脚城,往里看一眼。她站在柜台后面,抬头看我一下,笑一笑。我发微信给她,她回,还是那几个字:路上慢点,早点睡。
但有点不一样了。
她回消息比以前快了。有时候我说一句,她回三句。有时候她主动发消息给我,问我吃饭了没,问我今天跑多少单,问我累不累。
有一回半夜,她忽然发消息给我:我想你了。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久,心跳得很快。我问:你在哪。她说在宿舍。我说我过去。她说别来了,太晚了。我说我想见你。
她说:那你来吧。
我骑到她宿舍楼下,她站在门口等我,穿着睡衣,披着一件外套。我下了车,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脸。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
她说:你跑这么远干嘛。
我说:你说想我了。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
我伸出手,想抱她,又不敢。她看着我,忽然伸手抱住了我,抱得很紧。她的脸埋在我胸口,闷闷地说:李强,你别骗我。
我说:不骗。
她说:你要是骗我,我会死的。
我抱着她,抱得很紧,说:不骗。
后来她告诉我,她的债还有八万。
我说我攒了三万,先给你还上。她说不行,那是你娶媳妇的钱。我说娶媳妇不就是娶你吗。她愣了,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着笑着,又哭了。
她把头埋在我肩膀上,闷闷地说:李强,你怎么这么傻。
我说:是。
她说:我这种人,不值得。
我说: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她说:那你等我,我很快就能还完。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送完最后一单,准备回去睡觉。
路过洗脚城的时候,我习惯性地往里看了一眼。门关着,粉红色的灯还亮着,一闪一闪的。我骑过去,又骑回来,停在门口,给她发了一条微信:睡了吗?
她没回。
我等了五分钟,还是没回。我想她可能睡着了,就骑车走了。
骑到半路,手机响了。我以为是她的消息,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我接了,那边说:你是林小满的家属吗?
我说是,怎么了。
那边说:市一院急诊,你赶紧来一下。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后面的话没听清。我掉头就往医院骑,红灯也闯了,逆行也闯了,骑得飞快。
骑到医院,我扔下车就往里跑。急诊室的灯亮着,门口站着两个警察。我冲过去说:林小满呢?林小满在哪?
警察拦住我说:你是家属?
我说是。
他说:人没了,抢救无效。
我愣住了,没听懂。我说:什么没了?
他说:洗脚城有人持刀行凶,捅了三个人,她是最严重的一个,送来的时候就不行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后来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有个男的,在洗脚城消费了,不给钱,还闹事。她出去劝,说了几句,那男的红眼了,掏出一把水果刀就捅。第一刀捅在她肚子上,第二刀捅在她胸口。她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
别人说,她最后说了一句话。
她说:李强,路上慢点。
我把她火化了。
骨灰装在一个小盒子里,白色的,上面贴着她的照片。照片是她在海边拍的,穿着白裙子,头发被风吹起来,笑得很开心。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拍的,她从来没给我看过。
她宿舍里的东西,我一件一件收拾。衣服不多,化妆品不多,只有一条毛巾,是我还给她的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枕头底下。
毛巾上有股香味,很淡,很好闻。
我把毛巾收起来,和骨灰盒放在一起。
她的手机摔坏了,警察还给我的时候已经打不开了。我不知道她最后那晚想回我什么,不知道她看没看到我的消息。
我就当她是看到了。
后来我回了老家。
我妈问我攒了多少钱,我说三万,都花完了。她问花哪了,我说给一个朋友还债了。她没再问,只是叹了口气。
我把骨灰盒放在床头,每天睡觉前看一眼。早上醒过来,第一眼也看她。吃饭的时候,给她也摆一副碗筷。说话的时候,对着她说话。她听不见,我知道。但我还是要说。
有一回我喝醉了,抱着盒子哭。我说林小满你骗人,你说会等我,你说很快就还完,你说话不算数。
盒子不说话,照片上的她只是笑,被风吹起头发,看着远处。
有一天晚上,月亮很亮。
我躺在床上,抱着盒子,忽然想起她说的话:你要是骗我,我会死的。
我没骗她,她还是死了。
我又想起她说的另一句话:李强,你以后别来了,我是干那个的。
我没听她的,我去了。我去了,她死了。我要是不去呢?要是我从来没去过洗脚城,要是那晚我没接那个单,她是不是就不会死?
不知道。想也没用。
我把盒子打开,看着里面的骨灰。灰白色的,细细的,像沙子。
我抓了一把,放进嘴里。
没味道。咽下去的时候有点噎。
我又抓了一把。
一把接一把。
吃到一半,我停了。不是噎的,是我看见照片上的她,还在笑,被风吹起头发,看着远处。
我说:林小满,你在里面吗?
她不说话。
我说:你说话啊。
她不说话。
我把盒子盖上,抱在怀里。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我脸上,白惨惨的。
那天之后,我把骨灰盒收起来了。
不是不想她了,是不敢再看。一看就想吃,一吃就停不下来。我怕有一天忍不住,全吃完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把盒子放在柜子最里面,上面压着她那条毛巾。毛巾的香味淡了,我凑近闻,还能闻见一点。我把脸埋在里面,埋很久。
我还在送外卖,还是在城东跑单。路过洗脚城的时候,会习惯性地往里看一眼。门关着,招牌换了,粉红色的灯没了,换成白的,写着“棋牌室”三个字。
我每次路过都看一眼,每次看完都想,她要在的话,应该会站在柜台后面,抬头看我一下,笑一笑。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今天下雨,很大。
我穿着雨衣骑车送单,雨水打在脸上,凉凉的。送到最后一单的时候,手机响了。我以为是平台的消息,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的短信。
短信只有四个字:
路上慢点。
我愣住了,停在路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雨水打在屏幕上,字迹模模糊糊的,我擦了又看,看了又擦。
我回了一条:林小满?
没人回。
我又回:是你吗?
没人回。
我打过去,空号。
我在雨里站了很久,雨衣没戴帽子,浑身都湿透了。雨水顺着脸往下流,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我把手机收起来,骑上车,继续送单。
夜里十二点,我接了个单,送一份麻辣烫。
地址是城东殡仪馆。
我愣了一下,看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我骑车过去,骑得很慢。雨已经停了,路上都是积水,路灯照在上面,亮晃晃的。
殡仪馆大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我把车停在门口,提着外卖走进去。传达室亮着灯,一个老头坐在里面看电视。
我问:谁点的外卖?
老头看了我一眼,说:没人点,送错了。
我说:地址就是这儿。
他说:那你放这儿吧,回头有人来拿。
我把外卖放在窗台上,转身要走。老头忽然说:小伙子,你跑单跑到几点?
我说:三四点吧。
他说:那挺辛苦的。
我说:还行。
我推车要走,骑出去两步,又停下来。我回头看着那扇门,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说:路上慢点。
没人应。
我骑车走了。
骑出去老远,脑子里还在想那句话。路上慢点。好久没人跟我说过这话了。
回到家,我打开柜子,拿出那个盒子。
我把盒子抱在怀里,坐了很久。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我脸上,也照在盒子上。
我说:林小满,今天我收到一条短信,四个字,路上慢点。是你发的吗?
盒子不说话。
我说:要是你发的,你就托个梦给我。
盒子不说话。
我说:要是不是你发的,也托个梦给我。
盒子还是不说话。
我把盒子打开,看着里面的骨灰。灰白色的,细细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我伸手进去,抓了一小撮,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那一撮骨灰放回盒子里,盖好盖子,放回柜子里,上面压上那条毛巾。
毛巾已经没什么香味了,但我不洗,我怕洗没了。
后来我还在跑单,还是在城东。
有一天晚上,我路过一条巷子,看见一个女的蹲在路边哭。我骑过去,又骑回来,停在她面前。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哭得红红的,脸上都是泪。
我问:怎么了?
她说:没事。
我说:这么晚了,回家吧。
她说:回不去。
我说:那你想去哪?
她摇了摇头。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巷子里的路灯很暗,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柔和。
我想起林小满,想起她坐在烧烤摊前,低着头,手里攥着酒瓶子,指关节攥得发白。
我蹲下来,看着那个女的。
我说:你叫什么?
她愣了一下,说:王燕。
我说:我叫李强。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说:你吃饭了吗?
她说:没有。
我说:走吧,请你吃宵夜。
她愣住了。
我站起来,推着车往前走。她蹲在那儿,没动。
我回头说:走啊。
她站起来,跟在我后面。
我们找了个路边的烧烤摊,要了两瓶啤酒,一把串。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抿。我说你慢点喝,她说嗯。
喝着喝着,她忽然说:你为什么请我吃饭?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可憐?
我说:不是。
她说:那你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有个人,以前也蹲在路边哭过。我没来得及请她吃饭。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喝酒。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了家。她住在城中村的一间出租屋里,门口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她站在门口,说:谢谢你。
我说:没事。
她说:你以后还来吗?
我说:不一定。
她笑了一下,很轻,像没笑过一样。
我骑车走了。骑出去老远,脑子里还在想她那个笑。
后来我偶尔会去那条巷子。
不是故意的,就是路过,往里看一眼。有时候能看见她,有时候看不见。看见的时候,我们就找个烧烤摊坐一会儿,喝两瓶啤酒,说几句没用的废话。看不见的时候,我就骑车过去,继续送单。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发消息给我:你在哪?
我说在跑单,怎么了。
她说:没事,就是问问。
我说:那早点睡。
她说:嗯,路上慢点。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路上慢点。
这四个字,够我活一辈子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骑车往前走。路灯一排一排的,照得马路发白。前面还有好多单要送,好多路要跑。
我拧了一下车把,骑得快了一点。
风迎面吹过来,凉凉的,像有什么话要说,又没说出来。
﹉全文完。
结语
故事讲完了。
李强还在送外卖,还在城东跑单。路过那条巷子的时候,他会往里看一眼,有时候能看见王燕,有时候看不见。
林小满的骨灰还在柜子里,上面压着那条毛巾。毛巾的香味快没了,但他不洗,怕洗没了。
那四个字还在手机里:路上慢点。
他每天都会收到很多条消息,平台的、顾客的、王燕的。只有这四个字,他一直留着,看了又看。
他不知道是谁发的。可能是她,可能不是。
但他宁愿相信是。
这样他骑车的时候,就总有个声音在耳边说:路上慢点。
这样他就知道,她还活着。在他手机里,在他心里,在风里,在路上。
哪天他骑不动了,那四个字还在。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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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班,写的是一个送外卖的和一个洗脚城技师的故事。他们认识的时间不长,说的话不多,但有些话,说一遍就够记一辈子。
比如:路上慢点。
谢谢你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