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树枝不再是我的武器。
从前放学,从校门到家的那段路,是一段很长的江湖。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秋天会落下很多枯枝。我捡起一根,掂一掂,太轻的不要,太脆的也不要。要那种拇指粗细、握在手里刚刚好、挥起来能听见风声的。它是一把剑,有时候也是一匹马——骑在胯下,从巷子这头跑到那头,鞋底磨得沙沙响,嘴里喊着驾。那些树枝陪我打败过无数假想中的敌人,翻过墙,涉过水,救过公主,也当过行侠仗义的独行客。有一天,我看见路边又横着一根,品相极好,匀称,笔直,尾部还带着一片枯黄的叶子。我停下来看了它一眼。只是一眼,然后从它旁边走过去了。不是它不够好。是我已经记不起,上一次把树枝当成剑,是什么时候了。
过往的草垛也再也藏不住我。
村口那片空地,秋收后会堆起很多草垛。稻草被太阳晒得金黄,散发着干燥又温暖的气味。我们玩捉迷藏,我最喜欢钻进草垛深处。把身体挤进去,稻草窸窸窣窣地响,像无数只很小很小的手在挠痒痒。草垛里面是温的,有虫子在里面叫,有稻粒没有打干净,摸上去硬硬的。我蜷在里面,听着外面找人的脚步声走近,又走远。心跳得很快,又不敢笑出声,用手捂住嘴,捂得手心全是热气。那方小小的空间,是只属于我的世界。后来我路过那片空地,草垛还在,只是变小了。不是草垛变小了,是我变大了。我站在草垛前面,伸手比了比,最高的那个,也只到我的肩膀。我试着往里钻,肩膀卡在外面,进不去了。稻草还是那种干燥又温暖的气味。可是它再也藏不住我了。
巷子口的老奶奶相继离去。
巷口曾经是她们的领地。晴天的时候,她们搬着小马扎,从各自的院子里出来,在墙根下坐成一排。太阳照在她们身上,她们把手插在袖筒里,说着一些我听不懂的事。谁家的媳妇怀了孩子,谁家的田今年收成不好,谁家的老人前些天摔了一跤,骨头断了。她们说得很慢,中间有很多很长的停顿。那些停顿里,风把她们花白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我从她们面前跑过去,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有时候会有一个叫住我,枯瘦的手从袖筒里伸出来,拉住我的书包带子,把我拉近。她凑得很近,近到我能看见她脸上褐色的斑,像秋天梧桐叶子上那些斑点。她歪着头看一会儿,然后问,你是哪家的孩子。我说了我父亲的名字。她哦一声,松开手,说都长这么大了。然后摸摸我的脸。她的手很粗糙,像树皮,可是摸在脸上是暖的。后来巷口的人渐渐少了。先是少一个,后来少两个。墙根下的马扎还摆在那里,人不见了。再后来,马扎也没有了。我从巷口走过,墙根空空的,只有太阳还照着,照得那片地面比别处更亮一些。我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我是谁家的孩子了。再也没有人摸着我的脸,问我这个问题了。
小时候我们闭上眼睛,看见花,看见梦,看见希望。
闭上眼睛,不是真的要睡。是夏天的午后,大人都在午睡,我一个人躺在竹席上。竹席凉凉的,有篾片的味道。窗外的梧桐叶把阳光切成很多小块,那些小块的光落在我的眼皮上,我的世界里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我在这片橘红色里看见很多。看见墙角那丛晚饭花开了,紫红色的,像小喇叭,我蹲在花前面,等蜜蜂来。看见自己长出翅膀,从屋顶飞出去,飞过村口那片草垛,飞过镇上的街道,飞过那条夏天淹死过人的河,飞到云上面去。云上面原来不是软的,是凉的,像冬天母亲洗衣服的水。看见长大以后的样子——很高很大,没有人再敢欺负我,我保护着所有想要保护的人。这些看见的,我都相信。相信花会一直开,梦会实现,希望就在不远的地方等我。
现在我们闭上眼,是学业,是奋斗,却看不清我们小时候。
现在也闭上眼睛。夜深了,台灯亮着,面前摊着书。我闭上眼睛,那片橘红色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灰白色。是明天要交的报告,是后天要考的试,是下个月要交的房租。是把今天过完,把明天也过完,把很多个明天都过完。这些事情排着队,在我闭上的眼睑后面走来走去。它们没有面孔,没有声音,可是它们占满了那一片黑暗。我努力想从这片灰白里,找回一点从前的颜色。晚饭花的紫红,草垛的金黄,梧桐叶透光时那种透明的绿。可是它们很淡了。淡到像泡了很多遍的茶,还有颜色,却没有味道了。我睁开眼。台灯还是那样亮着,书还是那样摊着。夜还是那样深着。
如果把童年再放映一遍。
童年是一部旧电影。胶片有些地方花了,有些地方断了,接起来的时候,画面会跳一下。放映机的光很热,胶片转起来有咔咔的声响。银幕上先是一片雪花点,沙沙沙沙。然后画面出来了。
第一个画面,是我蹲在路边,手里举着一根树枝。树枝的那头,对着天空,对着风,对着一个假想中的敌人。我的嘴里发出呼呼的风声,那是剑劈开空气的声音。敌人的剑被我劈断了,他后退一步,我又逼上一步。阳光把我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也举着剑,比我更长,更瘦,更像个真正的侠客。
第二个画面,是我钻进草垛。稻草的光影忽明忽暗,空气里有灰尘在飞。我缩在里面,膝盖顶着胸口,手抱着膝盖。外面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喊了几声,声音越来越远。我躲在里面,不回答。不是不想出去。是我想让人多找一会儿。被找到的感觉很好,可是被找的感觉更好。
第三个画面,是巷口。老奶奶们坐成一排,太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地上。我从她们面前跑过,有一个叫住我。她的手从袖筒里伸出来,拉住我的书包带子。她凑得很近,近到我能闻见她身上樟脑和线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她问我是谁家的孩子。我说了。她摸摸我的脸,说都长这么大了。她的手很粗糙,可是很暖。
第四个画面,是竹席上的午后。我闭着眼睛,眼皮上一片橘红。晚饭花在墙角开着,紫红紫红的。蜜蜂嗡嗡嗡,绕着花飞。我蹲在花前面,等它停在花瓣上,翅膀不扇了,肚子一鼓一鼓的。然后它飞走了,我也飞走了。飞过屋顶,飞过草垛,飞过河,飞进云里。云是凉的。
第五个画面,是母亲在厨房切菜。噔噔噔,很快。我从后面抱住她的腰,脸贴在她背上。她的围裙有油烟味。她说,松开,锅里还有油。我不松。她又说了一遍,声音软了一点。我还是不松。她停下来,回过头看我。她那时候还没有白头发。
第六个画面,是父亲送我上学。我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脸贴着他的背。他的背很宽,衬衫被汗浸湿了一块,贴在背上,形状像一片云。风从两边吹过来,我把手伸开,手指张着,风从指缝间穿过去。那时候我以为,这辆自行车永远不会停。
第七个画面。第八个画面。第九个画面。
我们一定先大笑。笑那个把树枝当成剑的孩子,他怎么可以那么认真。笑那个钻进草垛就不想出来的人,他怎么可以那么胆小。笑那个被老奶奶拉住问是谁家孩子的时候,他怎么可以那么乖。笑那些在橘红色光里看见的晚饭花、蜜蜂、翅膀和云,它们怎么可以那么真。真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记得每一片花瓣的颜色,每一根稻草的温度,每一道被太阳照在眼皮上的光。
然后放声痛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那些画面里的人,他们不知道。他们不知道树枝有一天会不再是武器,不知道草垛有一天会藏不住自己,不知道巷口的老奶奶会相继离去,不知道橘红色的光会变成灰白色。他们不知道,他们正活在后来会被用一辈子去怀念的时刻里。他们不知道,所以他们笑得那样大声。我看着他们笑,眼泪就流下来了。我想走进去,走进那些画面里,走到那个举着树枝的孩子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我想告诉他很多事。可是嘴张开了,又闭上。我什么都不说了。让他继续挥舞那根树枝吧。让他继续躲在草垛里,假装听不见外面的人喊他的名字。让他继续从老奶奶面前跑过,书包一颠一颠的。让他继续躺在竹席上,闭着眼睛,飞进那朵凉的云里。他不需要知道后来。他只需要知道,此刻,树枝是他的剑,草垛是他的王国,老奶奶的手很暖,竹席的篾片很凉,晚饭花会一直开,蜜蜂会一直来,母亲回过头看他,头发是全黑的。他只需要知道这些。
最后伴着泪微笑睡去。
电影放完了。银幕上又是雪花点,沙沙沙沙。放映机的光灭了,胶片不再转了。周围暗下来。我把那些画面,一幅一幅,收好。收进匣子里,盖上盖子,放在心里最深的地方。脸上泪还没有干,可是嘴角是扬起来的。因为我知道,那些不是丢了。它们还在。树枝还在,只是我挥不动了。草垛还在,只是我钻不进去了。老奶奶还在,只是她去了墙根太阳照不到的那一边。晚饭花还在开,只是我很久没有蹲下来看它了。它们都在原来的地方,过着原来的日子。变的是我。是我走得太远了。
可是我还会回来。在每一个闭上眼的深夜,在每一个听见梧桐叶落的秋天,在每一个闻到稻草气味的傍晚,在每一个有人摸着孩子的脸问你是谁家的孩子的时刻。我都会回来。回到那条放学的路上,捡起那根树枝,挥一下。风还是那样从枝头掠过,发出呼呼的声响。像剑。也像很多年前,那个孩子在嘴里配过的音。
窗外有风。树枝摇动,影子在窗帘上晃。我闭上眼睛。眼皮后面,不是灰白色了。是一片橘红。晚饭花还在开。蜜蜂还在飞。草垛还温着。老奶奶还坐在墙根下,手插在袖筒里,等一个孩子跑过来。
我跑过去。她拉住我,枯瘦的手从袖筒里伸出来,很暖。
你是谁家的孩子。
我是那个,还没有长大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