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窗外是漫天飞雪。
我站在厨房的窗前,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这个城市很少在三月还下雪,但今天下了。很大,很密,像是冬天不甘心的告别。
冰箱里有一块牛腱子肉。昨天买的,本来没想好做什么。
酱牛肉需要两个小时。我算了算时间,刚好可以看完一部电影。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水流的声音,煤气灶点着的时候轻轻“噗”的一声。我把牛肉放进冷水里,看着血水慢慢洇开,淡红色的,像一朵一朵的云。
姜切片。葱切段。八角、桂皮、香叶,在掌心躺了一会儿,然后落进锅里。
它们落在锅底的声音很轻。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站在厨房里,背对着我,不说话。那时候觉得厨房是她的领地,有油烟,有热气,有我不懂的秩序。现在轮到我站在这儿了。
窗外有人撑伞走过,伞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牛肉在锅里煮着,我把火调小,让它在文火里慢慢变软。两个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把一个人的心也煮软。
沙发上有条羊毛毯,灰色的。我把自己裹进去,靠着窗户,看雪。屋子里有酱油的咸香,一点点桂皮的味道。暖气片烘着,脚趾头是暖的。
手机响了一下。是朋友发消息,问我晚上要不要出去喝酒。
我说,在下雪。
她说,所以你就不出来了?
我说,嗯,在做酱牛肉。
她发了一串羡慕的表情。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值得羡慕。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下午:窗外大雪,屋内有肉香,有两个小时什么也不用做,只是等着。
等着的时候,我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
想起以前喜欢过的人,在另一个城市。想起他煮的咖啡,很苦。想起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也是在三月,没有下雪,但有风。风吹起他的衣角,我看着那个衣角,知道以后不会再见了。
有些事情就像这锅牛肉,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来软烂,也需要时间来忘记。
我去厨房看了一眼。锅盖边缘冒着细细的热气,肉在汤里轻轻翻滚。我用筷子戳了戳,还不够软。
还早。
又回到窗边。雪好像小了一点。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人也在看雪。看不清是男是女,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我们隔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各自站在自己的窗前。
突然觉得这样很好。
一个人,一间屋子,一锅正在慢慢变软的牛肉。外面是雪,里面是暖的。没有人需要我说话,没有什么需要我赶着去做。
两个小时,刚刚好够把一块生硬的牛肉,变成柔软的食物。
也刚刚好够把一颗慌乱的心,慢慢炖成平静。
等锅里的香气越来越浓的时候,我知道时间快到了。去厨房关火,揭开锅盖,热气扑了一脸。肉已经软了,酱色的,纹理清晰。
我拿筷子夹了一小块,吹了吹,放进嘴里。
有点烫。有点咸。但刚刚好。
窗外的雪还在下。惊蛰的雪,落在正要醒来的泥土上。而我在这间小小的厨房里,用两个小时,完成了一件简单的事。
手机又响。朋友说,真的不来?
我说,肉好了,我要吃饭了。
她说,你一个人?
我说,嗯。
发完这几个字,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盘酱牛肉,看着窗外的雪。
一个人。但好像也不完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