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绑定了我,带我回到过去。
它让我救赎一个小姑娘。
我见到了从前的自己。
虽然,我已经不太记得她的模样。
1.
东亚的家庭关系总是,给你无虞的躯体,又给你灵魂的空虚。
他们对你的爱与对自己的恨扭曲交杂,把你捧得如皇帝一样高,又比皇帝安全许多。
因为皇帝可以反抗,但你不能。
我跟在他们身后,看着年幼的自己渴望地看着糖葫芦。
她对金钱尚且没有概念,所以的知识来源于她的父母。
也就是我的爸爸妈妈。
她很有天赋,擅于观察,但在那个知识匮乏的年纪,她所以的分析来源都是父母。
他们为难地看着糖葫芦,所以在她眼中,糖葫芦很贵,就像车子和房子一样。
最后,我看着爸爸妈妈把糖葫芦买下来了。
她短暂地开心了一会儿。
我看到妈妈说话了,很久之前,她是对我说的。
“你要好好学习……”后面的话,我再一次听不清了。
只看到她有些沮丧地低下头,小心地将糖葫芦握在手里。
人群拥堵而吵闹,和从前一般无二。
我的心像一座下满了雪的空城,机械地追随着他们的步伐。
2.
我看见她走出去,去讨好一个姑娘。
在我为数不多的记忆里,这个姓邹还是姓周的小姑娘出现在每一帧画面里。
她是幼年时期的我第一次学会为自己筹谋。
很幼稚的表演,演到最后,连自己都信了她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多年寄人篱下的生活,让我不自觉去讨好别人,以获得更大的利益。
在年幼时期,这些利益表现为几块看起来高大上的糖果。
当然,这一切都是隐秘的,属于孩童的自尊心不允许她承认这一点。
我看着她们的身影,迟疑不前。
“宿主为何不过去,”系统提醒我。
“我该怎么做?”我低下头,无所适从。
哪怕阅读许多心理书籍,假装是个热切健康的姑娘,我仍冷静得可怕。
我清楚地知道,我不健康。
有时候我挺希望自己得癌症,而不是精神疾病。
这样的话,死神如影随形地追着我,我可以狼狈地在这个世界上仓皇失措、手脚并用地逃跑。
没人会批判我的软弱,他们只会可怜同情我的痛楚。
身体上的疼痛是很容易被理解的,但是精神问题是很难描述的。
我自己都不清楚这到底是否致命,一旦出现一次错误评估,就会被认为矫情和小题大作。
这些评价都会拖住我的脚步,让我身后那个黑影追上来。
3.
她们分别后,我跟着她的身影,走进那个熟悉的昏暗小巷。
路边有垃圾堆,腥臭味像凿进墙壁里难以散去,常有醉汉在其中解放天性。
她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我也是。
走到路灯旁,她停下脚步。
转过头,看我。
“你要拐卖我吗?”
稚嫩的声音透过十二年的时空清晰地传来,我第一次有了穿越的实感。
突然想逗逗她,这很难得。
我不喜欢小孩子,因为我同情他们,在我的潜意识里,每一个孩子都像我一样可怜。
包括每一个成人的孩子,哪怕他们已经成为了父母,也只是把可怜藏在深处。
“没错,我想把你丢到街上乞讨,”我的眼中有笑意,别人肯定看不出来。
但我知道,她一定可以。
察言观色几乎藏在她的本能里。
她松了一口气,眼中的畏惧渐渐散去,狐疑地看着我。
“阿姨,你是要找我爸爸妈妈吗?”
我的笑意僵硬在嘴角,还真是,一点亏都吃不得。
我死的时候,才二十,怎么也不能算阿姨。
我觉得现在应该表达一下自己的愤怒。
但是,跟一个八岁的孩子置气实在有点违背我内心的道德,所以我选择,暂时放过她。
我把那串迟到的糖葫芦送给她。
她没接,糖葫芦掉在地上。
但我扭头就走了。
4.
“宿主怎么走了?”系统急得几乎要跳出来。
我适才在发呆,像在一片黑暗里。
听到它的声音,居然神奇地听出关心的意味,孤独的行走突然像被赋予了色彩。
哪怕我知道,它只是一段高级的程序,可依旧被这种相依为命的感觉蛊惑。
所以我诚恳地回答它的问题。
“她不会相信我的,”手中的煎饼已经凉了,嚼如蜡味。
看似人畜无害的小姑娘,内心的多疑跟古代帝王所差无几。
只不过,帝王疑心的是至高无上的地位,而她疑心的只是所剩无几的自己。
晚些时候,我折回去。
果然,糖葫芦不见了。
系统激动得蹦蹦跳跳,像是在我的脑子里放烟花。
我猜到那根糖葫芦现在应该在哪。
南边小荒田的一角,立着一块小土坡,那是我们的秘密基地。
所有或真或假的爱,都被珍视保存在那里。
那是泥土腐烂的气息也遮掩不住的爱和喜悦。
5.
我时常陪在她身旁,但很远。
她知道,我也知道。
但我们都假装不知道。
从一年级起,她就没人接送。
她知道,爸爸妈妈是为了让她有更好的生活。
可她依旧是一个连春游都不敢去的女孩。
这种一次性娱乐的性价比实在太低了。
她总是笨拙地安慰父母,她还很矮,很多项目玩不了,去了也是浪费钱。
但是,我知道,很多次,她坐在教室,看着一辆辆带着笑脸的车开出去。
夕阳西下的时候,又伴着热烈的彩霞,笑吟吟地回来。
她只会抬头看一眼。
她依旧不愿意接受我的援助。
她似乎已经习惯在痛苦的沼泽中挣扎着下沉,也早已认清自己的孤立无援。
我没有多嘴,因为我被困在回忆里了。
我努力回忆过去发生了什么,却是一片空白。
太多次伤害,让我的潜意识不由自主逃避现实。
碰上父母爱意膨胀的时候,他们会让她跟着同学们一起去春游。
哪怕是十元的旅游经费也足以她高兴许久。
可惜,他们若有若无提及此事的破费,总能把苦难压在她单薄的肩上。
不用猜,我也知道,她的心中对父母增添了多少爱意。
三年转瞬即逝。
三年的陪伴,足以让我成为她心中,仅次于父母的存在。
我隐约记得,真正的灾难才刚刚开始。
6.
阳光像雪一样落下。
我在秘密基地找到她,她哭得很伤心。
看得我也很想哭。
看见我来,她慌乱地擦干眼泪,可是眼眶的泪水又不可抑制地滑落。
怎么也擦不干。
她永远不敢在外人面前哭出来,我猜,她一定在学校就想哭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在怀里。
我相信,她现在不需要安慰,只是需要一个拥抱。
专家说,每个人都需要拥抱。
我对他们的其他言论都不予置评,唯独这条,我深信不疑。
因为很多次,我把自己关在黑漆漆的房间里时,我都希望有个人能把那扇门打开,好好地抱我一次。
爸爸常说,小时候他天天抱我,用衣服把我裹在怀里。
他描述得很生动,我仿佛能感觉到他们的爱。
在我什么都不知道的年纪,他们给予了我很多很多爱。
“老师说我是小偷,她今天罚我站了一天,”她在我怀里抽泣。
“那你偷了谁的钱?”我漫不经心地问。
“我没偷,那是我捡的,二十块钱,对不起,你是不是也很失望,我一点也没有拾金不昧,也没有把它送给警察叔叔。”
“你知道警察局在哪吗?”我反问她。
她摇了摇头,“那我应该把它交给老师,对吧,可是我真的很想要那二十块钱,我也想有一包属于自己的辣条。”
她埋头又哭起来,慌乱的说着对不起。
我饶有兴致地擦着她的眼泪,像是做着世间最虔诚的事情。
“别哭了,哪怕是大人,要是在路上捡到五十块钱,说不定也会私吞,更何况你还是个小孩子。”
我话说的真诚,可她还是怀疑。
“真的吗?那她也是个坏孩子,跟我一样。”
我认真地点头,“嗯,她比你还坏,二十块钱,她全都花掉了。”
她低下头不说话,也许是哭累了。
躺在我怀里,静静睡着了。
看自己睡觉,是一件很神奇的事。
虽然看到小时候的自己,本身就是一件很神奇的事。
她很信赖我,似乎觉得,我一定会在爸爸妈妈回家之前将她摇醒。
当然,我确实值得信赖。
7.
接下来,我们每天都是在秘密基地见面。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我隐约记得那两年的伤害,又隐约不记得。
老师的态度对于尚且需要引导的小学生来说起着决定性作用,她的恶意落在小姑娘身上,也是致命的。
察觉到老师明显的喜恶,从前干净温和的同学们突然就变了。
若有若无的孤立是最温柔平和的手段了。
在我的座位上用粉笔作画,用图钉把我的课桌划花,给我起各种外号,还有许许多多的手段。
我在无知无觉的时候,变成了所以人的出气筒。
哪怕跳长绳比赛失误也都是我的责任,因为我慢了一拍,否则我们班不会输。
当时的我真的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责任呢。
穷这个字和恶意联系在一起,对年幼的孩子的伤害是不可估量的。
我隐约记得对我伤害最大的,是那本英语书的丢失。
其他的问题都是我可以解决的,但是一本书,是我真的没法解决的问题。
我中等偏上的成绩是爸爸妈妈在工厂里难得的安慰,也是他们少有的炫耀的资本。
我不敢想,自己英语成绩一落千丈他们会怎样生气。
他们会不会来学校,会不会看到我把学校的问题处理得一团糟。
他们会不会觉得我是一个麻烦,一个累赘。
所以我硬着头皮,听了两周的英语课。
一间长长的房子用两个帘子拉开,就是两间卧室和一间客厅。
在那漫长两周,我无数次起身,想要斟酌字句告诉爸爸,自己的困境。
可是,我该怎么说呢?又该从何说起呢?
破旧的台式电脑里传出的斗地主地声音是我对遥远的小学时代仅存的印象。
一直到我死亡的那一刻,我都忘不了那个声音。
长大后,我听到那个声音,黑漆漆的房间就会再次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
这是我的命运,我轻而易举地承认了它。
8.
我看着年幼的自己佯装笑意,兴致勃勃地请我品尝花瓣。
我不愿意在这个时候伤害她。
于是也尝了一片,又苦又涩。
她站起来,低头看我,“七仙女都吃这个飞起来的,你说我是不是也能飞起来。”
她用力跑的飞快,像是要把那个阴暗悲伤的自己远远甩在身后。
我听见她远远叫我,“我飞起来了,我飞起来了。”
她跑到我身边,雀跃地告诉我,飞起来是什么感觉。
双脚短暂的离开地面,就好像天空可以任她自由翱翔,那种风迎面吹来的感觉,像是要把她的心都裹起来。
我阻止她想要给我再演示一次。
因为我知道,我短暂的一生,真的就只有那一次短暂的飞起,短暂的自由。
后来的每一次尝试,带来的就只有失望。
我不想让她失望,所以我谎称,我看到她飞起来了。
我牵住她的手,上面有一点泥。
我嫌弃地在她的衣服上擦了擦,她有些恼羞成怒地抽回去,短暂的飞行似乎带给她许多信心。
“别怕,一切都会过去的。”
我觉得我在跟她说,但又觉得,我在跟自己说。
9.
明明自己当初经历这一切的时候,我接受了这套说辞。
可当看到她越来越痛苦的眼睛时,我突然觉得这句话是错的。
妈妈总是告诉我,要忍让,却从未告诉过我,受伤了该怎么办。
所以我一直忍让,我把自己埋在土里,期待着阳光的到来。
可惜,阳光从来没有眷顾我,我的自我安慰就像一个笑话。
我就像被埋在地里的花生,植物大战僵尸里戴夫埋在地里的土豆雷,旁观着他人的喜怒哀乐。
这个世界催促着我。
你长大了吗?大家都在等你长大。
我看着所有想要强硬把我从地里挖出来的人,往地里钻了钻。
很奇怪,我感觉自己内心充满了力量,像神一样全知全能,却充满了畏惧。
我不敢怀疑自己不是神明下凡历劫,不敢承认自己的胆小,怯懦,漠然,冷血。
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他们什么都没告诉我,却想要我和其他人一样茁长成长。
我经常自怨自艾,愤怒吧,把你的愤怒通通展现出来。
你以为你藏起自己的攻击性就能活的更好吗?你以为自己什么都没得到过,就不会失望吗?你以为只要你满足他们的需求他们就会把爱施舍给你吗?
我看着她跟我一样质问自己,试图让自己从内而外地爆炸,把一切低劣的黑暗地情绪都炸裂。
但是没有用,所以的波涛汹涌都会变成平静腐烂的死水。
她有些泄气,却很少流泪。
只有在短暂的一瞬,她觉得自己可以流泪了,才会被那么久受到的一切伤害丢出来,照做冠冕堂皇的借口,一遍遍问着自己,很轻,很小声,除了自己,没人听见。
他们都只觉得你在无理取闹。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能不能别思考?至少让她感受到依靠吧。
我知道,这是她的诉求,也是我的。
10.
我把她揪起来,拎住她命运的脖颈。
拍了拍她的脑袋,“我们得反抗。”
她吃惊地看着我,似乎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因为她什么都没跟我说过,所以她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的心底涌出一抹窃喜,这显得我比她多知道点什么。
“你去把那个偷你书的家伙的书撕了吧。”
她担忧地看着我,似乎觉得我病了。
我干脆利落地送了她一个脑蹦,以此证明自己健康的体魄。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道德底线到底有多高,心有多软。
但我也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对于保护自己有多么执着,又有着多么强大的意志。
她只是还没长大,需要一个依靠。
爸妈不上,那只能我自己上了。
我盯着她的眼睛,把我的话又重申了一遍。
她也看着我,眼睛小小的,充满了犹豫。
她还没开始痴迷小说,自然不知道什么穿越拯救的戏码。
看着她略显脆弱的眼睛,我似乎突然就明白初一刚接触小说时,自己痴迷穿越的原因了。
穿越小说里,女主坚强的意志使她们哪怕到了陌生的环境依然强大。
她们所有的叛经离道都是年幼的我渴望却不敢做的。
小说里反派欺负女主会被报复回去,凭什么现实里他们就能安然无恙。
我也是在保护他们啊,不然等到了社会,可不是每一个人都像年幼时的我一样,连道歉都不需要。
11.
事实证明,我对于教养一个小姑娘很有心得。
又是一年飘雪时,雪被风吹起,萦绕在地上形成白茫茫的雪雾。
她站在田埂上,穿着略显臃肿的棉服,举着砖头,很欣喜地告诉我,大家都不敢欺负她了。
我有些发怵,自己是不是教过头了。
自己教的反抗里似乎没有砖头这个选项。
但是,很明显她不想讨论这个话题,并以一种孩童少见的圆滑绕了过去。
我也很意外,原来,这些造就我一生软弱的家伙,就像纸糊的大灰狼一样。
轻轻挥手,就散了。
我亲手将她送入初中的殿堂,心中的成就感将我的心塞得满满的。
没有任何意外,失去了小学时期压抑的桎梏,加上初中班主任的鼓励,她的成绩扶摇直上。
我看着在睢老师手下茁长成长的小姑娘,心中无数次感激。
我很幸运,能够在最自卑的年纪遇到最好的老师,这让我对于老师这个群体不至于那么恐慌。
没错,是恐慌,而不是厌恶。
我从来没有厌恶过任何人,哪怕他们伤害过我。
我的爸爸妈妈带给我的,最刻骨铭心的记忆,就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温凉。
只是可惜,那些善良都是给予外人的。
他们教会了我如何爱别人,却没教会我如何感到被爱。
12.
系统对我的成果很满意,时常督促我这帮帮她,那帮帮她。
那模样比我还要焦急三分。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拯救的人不是幼年的我,而是年幼时的它。
我把手肘放在脑后,看着天上的云,等待她的到来。
可是,她没来。
我等到很晚,天黑了许久,才近乡情怯地跑回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家。
因为觉得我长大了,爸妈把旁边那个曾经堆药的小房子租下来,变成了我的房间。
我看向屋内,灯已经熄了。
我爬上窗边,小声敲着窗户。
窗户上有一道熟悉的裂痕,是曾经的我晚自习放学回家,因为没带钥匙用鞋子敲窗户打裂的,一直到我们搬家房东都没舍得换。
那天晚上很冷,大家都睡着了,只有我,很委屈地站着。
我看到她跪坐在地上,似乎觉得这样能够让他们更心疼一些。
我当然知道,她就是这个想法。
可是,他们从来没有打开过那扇门,也从来没有看到她哭泣的狼狈。
我时常想,就那么一扇薄薄的门,怎么就能把那么绝望的情绪阻隔呢?
就像一个窗台,便承载了我生命的重量。
又有多少孩子从那楼上一跃而下呢。
她泪眼婆娑地问我,“如果我生重病,死了,他们是不是就会伤心欲绝了,就像我这样。”
我该怎么告诉她呢?
他们就算流眼泪,也不代表他们爱你。
他们只是失去了一个重要的财产,他们会指责你“不理解父母的心”“没有当过父母不知道父母的痛苦”。
如果可以他们会进行下一笔投资,再生一个,把你当成一笔失败的生意,只在酒后吐露苦闷的时候提一提。
我们从来都是那个试图扑入他们怀中的懵懂婴儿。
可是我们长大了,而那扇温暖的门需要钥匙才能打开,只有少数幸运儿才能拿到那个钥匙。
我的一生都活在讨价还价中,在不断的自我暗示中我终于意识到。
他们没有那么爱我,但是我从来都很爱他们。
我招手让她过来,她很听话,顺从地凑过来。
我像小时候一样,温柔地擦干她的眼泪,有些可惜道,“隔着铁窗,我不好抱你,你抱抱娃娃吧,效果都是一样的。”
她笑了,眼泪挂在睫毛上,可怜又可爱得紧。
我想,怎么会不爱她呢?
谁舍得不爱她呢?
哪怕她拼尽全力也只活成了一个普通人的模样,她也是值得被爱的女孩。
13.
也许因为有了我代替了爸爸妈妈的关心,她很快就走出了考砸的阴影。
我不禁有些羡慕,毕竟,那个时候的我可是反反复复的绝望,反反复复的自残,最后麻木了,才走出那囚笼。
她依旧是沉默寡言的性子。
我一个人的力量,不足以温暖她的所有冬天。
总有几场不化的雪,落在她的心上,压碎许多稻苗和生机。
我看着她温吞吞的学习,杂乱的知识跃然纸上,梳理在心头。
我不能阻止雪落下,但我想,我能帮助雪融化,哪怕只是消融几片雪花,也是好的。
我把纸飞机叠起来,飞到她书桌上。
她抬起头,看向我的眼中有点点笑意。
我示意她低头拆开。
那是元旦晚会的报名表。
我来到这里的第六个年头,我们依然坐在田埂的一角。
也许是心境的成长吧,隐约觉得整个天地似乎小了一圈。
她低着头不说话,似乎不太想参加元旦晚会的意思。
我叹了口气,在外人面前演演就算了。
当年多期盼这场久违的阳光,我还能不知道吗?
我略显强硬地把她的脑袋掰过来。
“我知道你喜欢阳光,虽然你不得已躲在地下,但你要相信你只是没有发育好。
等你把脑袋冒出来,也会像向日葵一样闪亮。”
她涨红了脸,拍打我的手掌,强硬地挤出去。
左看右看就是不看我。
“我去就是了,这可是你逼我去的,不是我自己想去的哦。”
我讪笑出声,又被她有些忿忿的脸色堵了回去。
14.
那天,我以家长的名义溜到了阶梯教室。
实在受不了系统的吱哇乱叫,我不得已在她表演结束的那一霎那用力鼓掌。
众所周知,只要有一两个人开始鼓掌,大家都会下意识鼓掌。
台上,明显紧张的姑娘松了一口气。
看来,她一点也不像自己表现的那么镇静。
我听到旁边有人在窃窃私语。
我隐约听到一个人说,“她们姐妹俩长得真像。”
这一刻,我才意识到,她似乎已经长大了。
我仰着脑袋看她,视线涣散了。
无数道忽明忽暗的光线,通过年幼时收藏的柠檬糖玻璃纸投射过来的。
温暖的琥珀色灯光,打在她身上,在我眼前遥遥的晃,若即若离。
她顺直的头发披散着,身上散发着我可望而不可即的青春朝气。
我突然很羡慕她,又觉得羡慕自己很没有道理。
我活成了她的守护神,而她活成了我想要的样子。
15
高中自招那天,她很紧张地抱住我。
像个鹌鹑,瑟缩发抖。
“你说,我要是考砸了该怎么办?”
我回抱住她。
“那我养你。”
她眼中泛起星子的光,我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没有退路的学子才会惶恐。
哪怕是一株小草撑着她,她也敢多往前走两步,更何况,我可比小草厉害多了,至少走十步。
不出意料,她考上了。
我们在田埂疯了一个夏天。
她突然问我,“你说人为什么要活着呢?世界需要我们做什么?只是活着吗?”
我敏锐地察觉到她状态不对。
是生日啊。
我们的生日在暑假,过与不过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温和可亲的孩子,是永远狠不下心,让疲惫的父母有所失望的。
廉价且难吃的蛋糕曾是我们少有的温馨,如果没有那些若有若无的提醒,那确实是。
为了让她开心一点,我买了一块小蛋糕。
我们分着吃掉了。
很小,却不贵。
“我宁愿他们给我买这么一个小蛋糕,也不想听他们告诉我,为了那块吃不完的大蛋糕,他们付出了多少。”
她的语气沮丧,蔫了吧唧的,像冬天的小白菜。
蛋糕放在冰箱里,可以吃三天。
每次生日过后,她都会有一段时间很厌恶蛋糕。
16.
就像我说的,我一点不担心她的学习。
并非我自大,事实如此。
有些人似乎天生就会学习。
我们无时无刻不在思考。
当然,这也会让我们更早地受到伤害,并以惊人的天赋把血淋淋的伤口隐藏。
然后坐在一旁,以旁观者的身份公正客观且沉默地看着伤口腐烂。
这么看来,我们确实自大,抱着心理书,就搁那瞎琢磨,试图自己治愈自己。
很明显,我失败了。
不过,在她身上,我隐约觉得,自己成功了。
这委实是我的错觉。
她面色苍白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狠狠打了我的脸。
我们坐在医务室,半天没说话。
她是脑子烧糊涂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是气得肺疼,不知道该怎么骂她。
若是老师不说,我真以为她的身体是铁打的。
长大后生病,我都是靠免疫力硬扛,每次烧糊涂醒来就忘了难受是什么感觉。
我已经不记得上次生病是什么时候了。
“跟我去医院,”我的语气难得带了三分强硬。
不是我吹,我从小到大善良心软是出了名的,强硬的语气确实难得。
她烧糊涂了,又好像没有,低头看脚尖,又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想去,”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听得我的心蓦地软了下去。
我早该知道的。
年幼时,为了省钱,爸爸妈妈很少让我们挂水,都是打针,打在屁股上。
很疼很疼,每次打完疼得两三天不敢坐。
不是去医院,而是街边的小诊所。
所以,我们都很害怕去医院。
我们潜意识觉得,除非十分严重的病,否则不会进医院。
发烧打针就那么疼了,那么其他病……
劣质消毒水的味道像死神一样,如影随形地跟着我们。
她没能扭过我。
她一个才十几年的犟驴怎么跟我一个二十年的犟驴比。
我其实也怕,好像有很多死去的亡灵环绕着我们,要带我们入黄泉。
突然,我反应过来。
怕什么?我也死了。
而且,我死的肯定比他们久。
我突然有些骄傲,在她看来,这就是一种松弛感。
她被我感染,似乎也没那么怕了。
17.
那天之后,我对她看的更紧了,甚至搬到学校附近。
保安常盯着我,他大概以为拐卖小孩的业务已经难到需要拐卖高中生才能满足的地步了。
我不是没有怀疑过,我是被拐卖来的。
但,事实胜于雄辩。
我和爸爸额头上都有一个小小的坑,皱眉的模样分毫不差。
我和妈妈一样有着单眼皮塌鼻子,笑起来有小小的梨涡。
我们一家三口都爱吃辣,常常辣得满头大汗,也不停筷。
“你在想什么?”她递给我一张纸,我很心安理得地接过了。
当然心安理得,多亏我的干涉,她才没有像我一样被鼻炎眷顾,一碰到柳絮纷飞,鼻子就像松了的气球,噗嗤噗嗤到处飞。
妈妈和外婆都有鼻炎,我曾经严重怀疑这有遗传成分,现在反而有些不确定了。
她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这次我听清了。
我漫不经心地喝了口红酒,“我在想,我要不要谈场恋爱。”
哭且涩的味道在我口中蔓延。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喝酒,真难喝,不知道爸爸为什么这么喜欢。
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态度强硬地抽回我手中还没用的纸巾,沉默地吃着饭。
她吃醋了,我很清楚这一点。
在占有欲这方面,我们出奇地一致,甚至可能因为我们的默契,她的占有欲比当时的我还要强些。
“无论我爱谁,我永远爱你。”
“真肉麻,”她撇了撇嘴,小声嘟囔着,自以为笑得没人看得出来。
她以为我没看到她快活地在桌下蹬腿,傻不愣登呢。
那真遗憾,我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我们是彼此世界的守护者,无论那个世界有谁经过,我们都是彼此坚强的后盾。
我想让她知道,这世界上,她可以爱很多人,也可以被很多人爱。
我们始终都在她的世界里,可能是美人鱼尾巴上的鳞片,或者是仙人掌根部的沙子,亦或是星星外面的光。
18.
有了我这么个外挂,她考的比我好很正常,绝不是她比我厉害的意思。
看着她在大学里如鱼得水。
很多时候,我甚至怀疑,她真的是我吗?
但当我们对视的时候,我感觉我又变回那一束风,在她的世界里遨游。
她就是我,我亦是她。
我们如此相似,又完全不同。
我突然不想走了。
我改变了她,可依旧改变不了自己。
我用了三十二年依然没有说服自己,可以孤独地在这个世界上活着。
没有人给我爱,让我安心地活着。
我心底的伤依然还在。
虽然,它埋得很深,没人帮我把它挖出来,我依旧是死去的。
我想,我也可以依赖她。
就像年幼的她依赖我一样。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她。
她比我想象的聪明多了,我必须再次强调,这绝对不算王婆卖瓜,顶多是一个优秀的个体对自己清醒的认知。
我问她,是什么时候发现的,虽然我知道自己漏洞百出,但我还是想反驳一下自己的疏漏。
“你第一次抱我的时候,”对于长大的她来说,这是一件有点小羞耻的事,同时,这也是值得她炫耀的事。
这和妈妈躺在床上笑嘻嘻地说那么大了还赖床是同一种幸福。
呵,我还不了解她吗?
“我听见了,我们一样的心跳声,”她有些得意。
真让人受不了,所以我撒谎骗她,“其实我也听到了,这很神奇。”
她先是有些木讷地看着我,然后突然开怀大笑,笑声传的很远,不少人看过来,我却不像从前那般紧张。
我发现,她也改变了我,那我还是我吗?
于是,我也笑了。
我们迎着风,笑得跟二傻子似的。
她突然凑过来抱住我,“你听。”
我还没反应过来,强有力的心跳便如打鼓似的传入我耳中。
“砰——砰——砰”
我摸着自己的心跳,恍然发现,是不一样的。
她骗了我。
哪怕是同一个人,心跳也是不一样的。
19.
二十岁生日的时候我没去。
她肯定生气了,我很清楚。
她生气的时候像河豚,气鼓鼓的。
但我已经在病床上了,去不了。
她摸到我床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自诩不会让她再哭的。
食言了,我很抱歉。
听着她道歉,我猜,她的心情一定跟复杂。
要是被撞的人不是我,就是爸爸妈妈了。
我躺在床上,感受黑暗带给我的安全感。
努力回忆十二年前,爸爸妈妈车祸去世时我的心情。
记不清了,我只记得心清晰地疼了一瞬,然后是久违的让人惶恐的空虚。
最后一跃而下。
“你挪开点,压着我腿了,”我实在没想到她居然这么不小心,完全没有我的风范。
她惊慌失措地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睛突然布灵布灵的,还含着泪呢,骤然升腾起怒火,偏偏声音像个孩子,“你干嘛骗我?”
我一直以此为耻,哪怕已经到了为人父母的年纪,我的声音依然如稚童一般。
装可怜,这招对我……很有用。
我叹了口气,“刚刚麻药劲没过,被你压得疼醒的。”
她的眼中浮起一抹愧疚,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很包容,原谅了她。
她蹲到我床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现在,我们自由了。”
声音很轻,但我知道,她一定听到了。
我是说给她听的,也是说给我听的。
一生之中没有哪一刻我能够像现在这么清醒。
我听见系统清晰的提示音,“任务完成,系统即将脱离。”
20.
有次看到一个问题,“这个世界上,你最爱的人是谁?”
我看了看旁边的人,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是我。”
没错,真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