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萍踪墨影
这天夜里,张诗扬辗转难眠,他虽然身体尚未恢复,但毕竟已经休养多日,加上他生性好动,眼下睡意全无,索性掀被而起,披上外衣悄悄推门而出。
月色如纱,笼着这座竹林环绕的农家小院。院中三间竹草屋茅檐低垂,墙角种着两棵歪脖子枣树,菜畦旁矗立着一座丈余高的竹架,枯藤像蛛网一样缠绕在上面,几片残叶在风中簌簌发抖。
张诗扬凑近细看,嘀咕道:“这藤子都快死透了......这种的是什么玩意?”
“这是西域葡萄。”
张诗扬猛回头,见莫凭阑伴着一位长须老者立在月下。那老者身材高大,长须垂胸,样貌清雅,眉宇间透着一股仙气。
莫凭阑道:“张兄弟,这位便是家师。”
张诗扬一听这老者竟是竹影阁主人顾冲,忙下拜行礼。顾冲笑道:“罢了罢了,不必多礼。”
两人走到葡萄架旁,顾冲捻须笑道:“山下住着的樵夫老石当年从北方逃难过来,给我带了些西域葡萄尝尝,只是路途遥远,葡萄已经不新鲜了。这老石有些古怪脾气,非要从咱们江南水土种出西域甜葡萄来给我尝尝。”
莫凭阑接口道:“我还记得当年他种出青枣一样大的酸果来,偏说是路途颠簸把种子颠坏了。这些年来,年年搭竹架、引山泉、换沃土,折腾得鸡飞狗跳,结的果子反倒一年比一年酸。”
顾冲长叹道:“上月他送来新酿的葡萄酒,说是加了蜂蜜。我只尝了半盏,酸得三天吃不下饭。”说着从袖中摸出个青瓷小瓶,递到张诗扬面前,“你要不要试试?“
张诗扬连连摆手后退,三人笑作一团。旁边竹门“吱呀”开了条缝,江水寒探头瞥了一眼,又“砰”地关上门。
莫凭阑喊道:“师弟,出来说说话吧。”
屋里却没有回应,却吹熄了烛火。
顾冲笑道:“我这二徒弟性子有些孤傲,人倒不坏。小兄弟,听说你是吴郡张氏的?那可是出身名门啊。”
张诗扬点头称是。
顾冲对莫凭阑道:“阑儿,你先回房休息,我和这位小兄弟聊一会。”莫凭阑随即应声而去。
顾冲目光温和,轻声道:“老夫出身吴郡顾氏,和你是同乡,咱们先祖当年也是同朝为官的。”
张诗扬一听,顿生亲近之感,喜道:“原来顾老前辈也是士族出身!吴郡四姓,顾陆朱张,想不到晚辈与您还有些渊源。”旋即叹道:“可惜北方士族衣冠南渡,咱们本地世家反而受他们排挤。”
顾冲也叹道:“不错。不过江东士族虽然没落,但仍然是家学渊源。咱们以武立身是迫不得已,决不可以舍本逐末。”
他忽地转身,长袖扫落几片枯叶,续道:“我曾在罗浮山冲虚观师从葛仙翁修道多年。仙师所授,包罗万象,只怕一辈子也学不完。我师兄陆季痴迷武学,竟趁着师尊仙逝,将我等研习经义的弟子尽数逐出山门!好好的冲虚观,眼下倒成了个武林门派。”
听着顾冲的惋惜之情溢于言表,张诗扬也叹道:“当今乱世,武学末流反倒成了立身之本。”
顾冲点头赞道:“你这个少年,倒是我的知音。”压低了声音道:“我这两个徒弟都是很好的孩子,只可惜出身草野,除了武功之外也没什么别的兴趣。在他们眼中,老夫也不过就是一介武夫,给他们讲旁的东西,他们也不懂。”
张诗扬道:“就像我给丁零和慕容姑娘讲儒家的‘仁者爱人’,他们反而对我怒目相向。”
顾冲失笑道:“你给墨者讲儒学?他们能有好脸色才怪。”随后又正色道:“墨门挂着兼爱非攻的幌子,干的却也都是江湖勾当。这群人行事诡谲,绝非正道,北方武林称他们为魔门,不是没有道理的。”
张诗扬点了点头,虚心请教道:“那顾老前辈,您觉得在这乱世之中,我们这些世家子弟该如何自处?”
顾冲沉吟片刻,缓缓道:“坚守本心,不忘家学,方能在这纷扰世间立足。至于武功,不过是护身之术,切不可本末倒置。”
张诗扬若有所思,心中豁然开朗。
二人又谈论了一会儒道墨三家思想。顾冲所学果然包罗万象,张诗扬虽然年轻,但毕竟出身落魄世家,比之莫凭阑、江水寒二人,懂得也算是甚多。顾冲对这少年愈发喜欢,最后叹道:“你这孩子聪慧博闻,又是一副侠义心肠......若是我的学生就好了。”
张诗扬心头猛跳,当即俯身下拜道:“晚辈现下也是无家可归,若能得前辈收留指点,实在是三生有幸!”
顾冲也不拦他,笑道:“如此甚好。你以后便和我那两个徒儿一般,称我做师傅好了。学问和武功我都是一样地教你们,至于能学到什么,就在于你们自己了。”
张诗扬大喜,连连磕头。顾冲扶起他,眼中满是期许:“乱世里守住本心,比学什么武功都强。”
张诗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想起自己从此不必再飘零江湖,不禁眼眶泛红。
话分两头,丁零与慕容雪渡江北归,不一日便返达中原。丁零的靴底还零星沾着江南的沃土,北方的狼烟已拂过慕容雪青丝。眼看着沃野千里变成了尸骸遍地,耳听着山歌悠扬变成了哭喊震天,两人直叹隔江如隔世。
丁零踢开脚下的半截残碑,青苔下“大秦天王苻”五个字已斑驳难辨,旁边“克复中原”四个字的雕痕还泛着石粉。只是脚下这片土地,现在已不知是哪方王土。
慕容雪幽幽叹道:“苻坚在淝水押的是民族气运,谢安在东山布的是天下棋局,而我们......不过棋子落盘时溅起的尘埃!”
丁零啐道:“落到史书上,都不够塞牙缝的。”
慕容雪扯住他衣袖,问道:“咱们现在该去哪里?河阴吗?”
“先端个山河会窝点探探风。”丁零甩了甩竹笠上的灰,又道:“对了,你到底有没有钜子令?”
慕容雪愕道:“钜子令?我没有啊。你是想联络寒鸦死士吗?没有钜子令,他们不会和你相认的。”
丁零哂道:“这群寒鸦死士,一个个的潜伏得倒好,需要的时候一个也找不到!现在想想,石未名那样倒也不错。”
二人寻了间荒废的土地庙歇脚,丁零抱来枯枝生火,慕容雪对着破败神像出神。彩漆剥落的泥塑佛像下摆着半截残烛,满墙蛛网在夜风中晃晃悠悠。
次日一早,慕容雪刚刚转醒,见丁零蜷缩在一角,竹笠挡在脸上正在小憩。她走上前去正要给丁零盖上长衣,后者却猛然惊醒。
“不用,我不冷。”丁零打了个哈欠,轻轻推开慕容雪。
“阿零,昨晚你探到什么消息了?”
“段寻阳还真死了,现在山河会上下都知道是我杀的了。嘿嘿,我终于知道那吕老头为什么说离我不远了。”
慕容雪愕道:“为什么?”
丁零道:“山河会总舵重发荡魔令,两山三渡十六镇全在追杀老子!哼,这阵仗可够排面。”
慕容雪沉吟道:“两山三渡一十六镇是山河六君子的势力,两山归白羽见、方秋池统率,三渡是江天阙三个徒弟执掌,一十六镇......以前都是被段寻阳握着。如今段寻阳死了,江天阙三个徒弟都受了重伤,此时山河会全盘调动,岂不都要受司马渡泸一派的节制了?”
丁零抱臂倚窗,望着街上匆匆奔逃的商贩嗤道:“合着我是为他清路来着。”
慕容雪道:“那咱们便将计就计。你闹得越凶,五大游侠就越坐不住......”
而后几日,山河会接连五镇部众受到袭击,伤者数十,皆指向丁零所为,山河会上下震动。果然不出几日,便传出五大游侠齐出共讨丁零的消息。
“阿零,你这次的动静是不是闹得太大了?你说实话,你现在的武功进境到底如何?”
丁零擦拭着断魂短剑沉吟道:“我也不知道。按理说这些年来我也是下了不少苦功,但是......这把剑似乎愈发难以驾驭了。”
慕容雪皱眉道:“不该呀。钜子传授你的苦离玄功,应该是可以驾驭断魂的呀。”
“苦离玄功若想突破第七重,需要先以钜子令心法护住心脉,否则必会走火入魔。”
“也就是说,你尚未突破第七重?”
“那也不是。五年前我抢了白马寺的《八苦禅功》秘籍,一样可以护住心脉,最后也是突破了第七重,只是......可能还是有点不对劲吧。”
“胡闹!佛门心法怎能与墨门武功相合?你这样乱来,万一......”
“你急什么?我不是没死么?等找到钜子令,我再对照一下,看看到底是哪里不对。”
慕容雪还待说些什么,忽觉地面震动,跟着一阵马蹄声传来,由远及近,渐渐有地动山摇之感。丁零和慕容雪对视一眼,他们原是故意暴露的行踪,让对头算准己方行程,现在对头果然如期而至,只是没想到竟是大队人马齐至。
丁零笑道:“嘿,为我丁零一人,弄这么大的阵仗。”
慕容雪沉吟道:“对头声势这么大,咱们还是先避一避。”
丁零哂道:“避什么避?人多才好混进去。今晚我便去打探下虚实,你在这里等我。”
慕容雪满眼感激地望着丁零,拉住他手哽咽道:“阿零......”
丁零心中一动,怔住半晌,猛地将手甩开,啐道:“我这辈子蹚过太多浑水,这是最不值的一次。”
慕容雪眼眶微红,强忍泪水,轻声道:“无论值与不值,我一辈子记你的好。”
丁零目光复杂,终是点了点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