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曼结婚那天,我在酒店门口抽了半包烟。
请柬是一个月前收到的,大红底色,烫金的喜字,沉甸甸的。她亲手写的地址,字迹我认得的——横平竖直,最后一笔总是微微往上翘。
我回了个“好”。
其实我想问,新郎是谁,你们认识多久了,他对你好不好。但对话框里那行字打了又删,最后只剩一个句号。
婚礼定在十一假期,天气还热着。我提前一天去理了发,把柜子里那件只穿过两次的白衬衫熨平,挂在衣架上,对着它看了很久。
她穿婚纱会是什么样子?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们还在上大学,穷得叮当响。有一回路过婚纱店,橱窗里摆着一件抹胸款的,蕾丝从胸口一直蔓到裙摆。她停下脚步,脸贴着玻璃看了半天,回头冲我笑:“等我结婚的时候,就要那样的。”
我说:“行,等我攒够钱就给你买。”
她瞪我一眼:“谁要你买。”
那时候我们刚在一起半年,挤在出租屋里吃泡面都觉得甜。她头发长,洗完澡总是不吹,湿漉漉地搭在肩上,低头写论文的时候,水珠会顺着发梢滴在本子上。我伸手替她拢头发,她就侧过脸来,在我掌心蹭一蹭。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婚礼在城郊一家酒店,草坪仪式,西式的。我到得早,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站着。太阳很烈,香槟塔反着刺眼的光,有人在调试音响,有人在摆放白玫瑰。
然后我看见她了。
白纱,长头纱,抹胸款。蕾丝从胸口一直蔓到裙摆。
我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她挽着父亲的手臂,一步一步往这边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她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司仪说了什么我没听清,新郎说了什么我也没听清。我只看见她把捧花递到伴娘手里,看见新郎给她戴戒指,看见她笑了一下,眼眶有点红。
后来敬酒,她换了一身红色的旗袍,端着酒杯一桌一桌走。走到我这桌的时候,我站起来,杯子里是白酒。
她看着我,说:“谢谢你今天能来。”
我说:“应该的。”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她抿了一口,我也抿了一口。然后她转身,走向下一桌。
我坐下来,把那杯酒喝完了。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坐着,拆了包烟。其实我早戒了,她说过不喜欢烟味。但现在没关系了。
旁边蹲下来一个人,递过来一个打火机。
是我大学室友,老陈。他跟沈曼也熟,今天帮着忙前忙后。
“难受不?”他问。
我没吭声。
他点了根烟,自己抽着,也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开口:“大三那年暑假,你们不是闹过一次分手吗?”
我想了想,是有这么回事。那会儿她妈嫌我没稳定工作,托人给她介绍了个对象,她瞒着我去见了一面。后来我知道了,大吵一架,半个月没说话。
“你知道那半个月她怎么过的吗?”老陈说,“她来找我,让我别告诉你。她说,她这辈子就认定你了,要是真分了,她谁都不嫁。”
烟灰落下来,烫在我手背上。
“后来怎么和好的,你记得不?”
记得。我憋了半个月,终于没憋住,半夜翻墙进她宿舍楼,蹲在她们寝室门口等到天亮。她开门看见我,愣了两秒,扑过来就哭。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老陈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啊。”
我点点头。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我抬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有一年中秋,我们俩在天台上坐着,她靠在我肩上,说:“以后每年的月亮都要一起看。”
后来我们也一起看过很多次月亮。
只是没有以后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沈曼发的。
“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字迹我认得的,横平竖直,最后一笔总是微微往上翘。
我没回。
我把烟盒揉扁了,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往回走。
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点桂花香。这个城市的路灯还是那么暗,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我走得很慢。
好像这样,就能把这一天走得长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