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作品·兵马盗户】
霸无方。
这个名字对风零落来说,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
如今,霸家第十四代宗主是霸逆。霸逆膝下有五子,霸无方排行第三。
根据风零落掌握的情报,这位霸家三子绝非简单角色。
据传,霸家每代宗主的继承需通过一系列测试。现任宗主在位期间,不断对所有子弟施以各种考验。上一代宗主退位前,依据多年测试结果,为所有参与评测的子弟打出最终评分。评分最高者成为下一任宗主。测试与结果毫无偏颇,因为霸家宗主虽掌大权,继承权却由“元老会”掌控。元老会核心成员为退位老宗主及德高望重或战功卓著的霸家外姓将领。
这种继承制,闻所未闻。
而眼前这位名叫霸无方的青年,竟是所有霸家子弟评分的首位。
霸家的三郎,是漠南最锋利的剑。
多年来,风零落耳闻无数关于他的传闻,今日却在此相遇。
霸无方看到风零落脸上露出吃惊状,微觉诧异道:“你听过我的名字?”
风零落低下头,心中已经有了盘算。浅笑抬头道:“我当然听过你的名字,而且我还知道,你是霸家军的人物。”
霸无方颇感兴趣道:“你是谁?你怎么会知道我的?我这可是第一次来帝都。”
风零落心思一动,拢紧了衣襟,道:“前几日,霸家军大破可儿汗,如今帝都的三岁孩童都知三公子的威名!我们公主为此费尽心思筹备酒宴,迎接你们霸家军庆功。”
“公主?你说的是不是横扫东海三十六岛的风将军?”
“对!一点没错!”风零落欣然点头。她对霸无方称她为“将军”而非“公主”甚感满意。
“早听闻这位传奇女将军的大名,却一直无缘见到。今晚的宴会上也一直没有见到她的身影。”霸无方的言语中颇为遗憾。
风零落眼珠一转,道:“我可以为你引荐我们公主。但你要和我好好说说几天前的那场战役。每次听到这种故事我都兴奋到不行!”
霸无方哑然一笑:“战事非故事,绝不如你想象那般有趣。”
“那你可更要同我详细说一下了。我每次听公主侍女讲随她征战的见闻,我都太羡慕啦!”
望着欢欣雀跃的风零落,霸无方完全无法拒绝,或者说他根本不想拒绝。从开始他闲晃到池塘边,看到蛾眉轻蹙,痴望池水的风零落时,他的眼睛就再无法从她的身上移开半寸。现在有这样的机会,他又怎么可能会放过呢?这才是为将者应该做的决断。
霸无方微微的将身体倾向风零落,轻声道:“故事很长,你有时间听吗?”
风零落感到了些许的压迫感,心跳骤然加快。这种压迫感与战场上敌军的压迫感是完全不同的,是长这么大以来,从未感受过的。但这次是探听霸家军虚实的绝佳机会,她又怎么可能会放过呢?这才是为将者应该做的决断。
她也顾不得察觉霸无方那充满深意的眼光,连连点头道:“有的有的!你慢慢说给我听吧!越详细越好!”
霸无方指了指地上道:“在这里说吗?”
风零落正欲回应,一名侍女走来。借月光,她认出是贴身侍女战斧,战斧也见她,立即欢喜跑近。风零落心思缜密:霸无方在此,霸逆定已到京,战斧必是来报信的。现下难示意她闭嘴不喊“公主”,也只有一个办法了。
她拉起霸无方的手,朝着宫门外跑去。
而霸无方的心,似乎也跟着她飞奔起来。
如果你是霸无方,是不是也希望这一夜可以更长一些呢?
——如果你是霸无方,可愿这一夜更长?
那一夜究竟如何,风零落与霸无方究竟说了些什么,也许只有那夜的月色知道了。史料中无任何记录可循。只从门官记录中找到一句:黎明,风与霸归。
那场击溃可儿汗的战役真有那么长?能说一夜?还是他们说了其他?若你是男人,那夜会对风零落说何话?若你是女人,又愿听霸无方诉何情?又或许对他们来说——一夜,实在太短……
人是有情感的。
历史讲的是人。
所以,历史也是有情感有生命的,也有着人一般的七情六欲。如果看清了这一点,便不难解释后世百余年漠南霸家与蜀中风家的恩怨纠葛的起源。
这一夜的交汇,悄然成为了后世百余年漠南霸家与蜀中风家的恩怨纠葛之源,点燃了朝天之难的导火索。
但此刻的东门未寻,却无暇思索未来的风云变幻——他的目光正被一个黑影吸引。
那黑影如魅影般穿梭楼宇之间,向皇城方向疾驰而去。东门未寻一边顺抚赵秉承的后背,一边暗叹此人身法精妙,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怎么才能让赵大人不再吐了?
赵秉承靠着一棵大树,呕吐不止。
“大人,我真的由衷地钦佩您。您是多久没喝酒了?我喝水都喝不了那么多。”
赵秉承又狂呕了几口,方才缓过气来,摆手勉力直起身,道:“你小子,懂个屁!这叫人情世故。”
东门未寻悠悠回道:“您在酒桌上吐了评鉴司刘大人一身,这也是人情世故?”
赵秉承一愣,酒意稍醒,愣愣道:“我……我吐谁了?”
“评鉴司刘大人,就是那位要替您递交督官评鉴的刘大人。”
赵秉承喃喃自语:“我真的吐他了?”
“何止吐了他,在座诸位皆有溅射。一桌酒席的菜都遭了殃。只有您吃到了最后,其他人早就拂袖而去。”
赵秉承突然放声大笑:“哈哈哈!痛快!值了!这次,值了!”
东门未寻略带焦虑地道:“大人,您一向为官谨慎,今日为何如此放浪形骸?那箱银子不是咱们的救命钱吗?您为何……”
赵秉承却靠着大树缓缓坐下,不顾污泥,仰望月色,缓缓道:“今夜,恐怕是我这辈子的最后一顿饱饭了。督官评鉴早已定案,难有翻盘,那箱银子是我通往丞相府的门票。我想,在死前见一见新任的风丞相。”
东门未寻问道:“为何要见她?”
赵秉承沉声道:“我在蜀中就听说,这位风丞相虽为女子,却果决睿智、体恤百姓。若传言非虚,巴蜀千万灾民或许真有一线生机。”
“要见一位体恤百姓的丞相,却要花费整整一箱银子,未免太矛盾了吧?”
赵秉承看了看东门未寻,微笑道:“小子,这你就不懂了。改革弊政,重在“稳”而非“急”。若是想变革成功,首先在于稳住朝中权贵,不可过早的触动他们。如若丞相刚上任,就急于取缔一切弊政,必会遭到反噬,变革也就寸步难行。历史上,急功近利的变法者,莫不如此而失败。真正的大智慧,是取信旧派,静待时机。
东门未寻道:“这会不会是大人您一厢情愿呢?”
赵秉承没回答,起身靠着大树,遥望夜空,微风拂面,他的语气反倒轻快:“走走吧,今晚的夜市可热闹着呢。”
大街之上,张灯结彩。
大的商铺酒楼不做夜市,已经关门了。帝都宽阔的大街,就留给了南来北往的小商小贩们。
南来北往的商贩们操着不同的口音,叫卖声此起彼伏,却又怕扰了深夜的帝都,都是轻声轻语,延绵悠长。
天上的繁星皓月,街上的烟火流光,同于地上的白雪辉映。
在赵秉承和东门未寻的眼中,是如此宁静祥和。
赵秉承叹道:“这番景象,哪里才能见得到呢?”
东门未寻初次离蜀,目光望向街市间灯火交错、雪映人间,也不禁微微出神。
赵秉承望着这人间烟火,忽然问道:“未寻,你可知你爹为何一意要你入仕为官?”
东门未寻心中自有猜想,却故作迟疑道:“老头子从不与我明言。”
赵秉承抬手指向眼前热闹夜市,道:“你所见的,就是他想守护的。”
他顿了顿,笑道:“你可知我当年与他是怎么认识的?”
东门未寻有些疑惑的看了看赵秉承。
他虽从小就认识这位赵大人,但却从不知父亲与他是如何相识的。
赵秉承道:“二十年前,我初任蜀中,最头痛的,就是你们大风村。”
“大风村威望极重,私铸兵器、传武授艺、组练乡勇、收容游侠,事事皆忤朝廷法度,简直是割据一方。那时我曾三次举兵围剿,次次无功而返。”
东门未寻静静的听着,这也是他第一次听说。
赵秉承轻笑一声,道:“直到有一夜,我睡梦中被惊醒,睁眼便见你爹站在床前,手执长剑,向我深深一拜。我本以为劫数难逃,谁知他竟将剑交予我手,只求我听他说完一番话,说完任我处置。”
“那一夜,我们秉烛夜谈,自此惺惺相惜,成了莫逆之交。直至今日,他仍是我赵某最敬重的人。”
东门未寻嘴角微扬,暗道:果然符合老头子的作风。
赵秉承望着远处雪夜灯影,低声道:“你爹说,他守的,不是村,也不是帮,而是这一片灯火人间。若无他的暗中协力,我如何能平清寇、修水渠、拓荒田?蜀地今日之繁荣,哪一处不是他铺下的路?”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道:“但可惜啊!三年前,东海起了战事,各州统一节制军务,税赋提了三成不说,大好男儿都被征入军队,从此有去无回。东海一战,虽大扬我神州国威,然蒙帝宏图载史篇,万里江山尽烽烟。几多血泪成红叶,一将功成万古枯。可怜这半数的枯骨,都是我蜀地的好儿啊!万顷良田再无人耕种,就这么荒废了。春来无种,秋后又收什么?我与你爹二十年的经营就此毁于一旦。”
“你爹倾尽家财,只能护一隅。而蜀地的千万灾民,却终究饿死田间。”
“这战场上,死去的,可远远不止大蒙的将士,更有万万黎明百姓。你爹,就是那些为数不多能明白这个道理的人。”
东门未寻沉默片刻,低声道:“据说此战,是为了保境安民。若不征东海,内地又如何安宁?”
赵秉承颔首:“话虽如此。只是保境是为安民,若无百姓,又是为了什么保境呢?”
东门未寻问道:“可这与当官何干呢?”
赵秉承沉声道:“大风村已做到极致,可仍无力救民于水火。你爹明白,单凭武力只能护一时,要真正拯救苍生,唯有入庙堂,掌权柄。你入仕,就是他选择的另一条路。”
东门未寻苦笑:“我不过一名小粮官,还是仰仗赵大人提携。您都无力回天,我又能如何?”
赵秉承朗声道:“未寻不必自谦。你今夜在酒宴上的应对,我已看出你心怀大志,游走于诸皇子之间,岂是无意之举?”
东门未寻低头一笑:“确有几分想法。只是……时机未至。”
赵秉承微笑不语,转而说道:“你爹虽未明言,但既让你护我入京,我便懂了他的意思。”
东门未寻抬头:“他什么意思?”
“他是托我,将你‘卖’了。”
东门未寻一愣,赵秉承却笑得开怀:“每次说起你,他都眉飞色舞,说你是大风村百年难遇的奇才,连东门家的祖宗都未必及得上你。”
随即,赵秉承正色道:“如今我大蒙正值多事之秋,皇子争位,大乱将至。你的才能定能在此乱世中大放异彩。将你举荐给任何一方势力,必得重用,平步青云,拜将封爵,也未可知。但其中也是危机重重,一步错,则满盘皆输,万劫不复!”
说到这,他目光一亮,指着街角道:“哎,那边有家馄饨摊!走,陪我喝碗馄饨去。”
东门未寻无奈道:“大人您方才吃了一桌酒席,这会又饿了?”
赵秉承理直气壮道:“废什么话!刚刚不是全吐了吗?喝碗馄饨溜溜缝!”
东门未寻跟着赵秉承,刚要坐下,却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车驾声传来。
此时夜市中,小摊林立,游人众多,行走间都觉得有些拥挤,马车又如何能穿行其中?
但听街上一阵骚动,哭喊声不绝,黑夜之中,五驾马车在街巷间狂飙,宛若战场上的奔骑。
五驾马车疾驰如雷,马蹄践踏,摊贩惊叫四散,青瓷果摊在车轮下崩裂。行人哀号遍地,老妇孩童的哭喊声淹没于马蹄之下。街道顿时乱作一团。
眼见几架马车冲了过来,东门未寻眉头微皱,扶起赵秉承,轻身一闪,巧巧的避开了马车。
但眼前的馄饨摊却被冲的支离破碎了,汤汁四溅,瓷碗皆碎。
馄饨摊的老头也跌坐在地上,望着满地的狼藉,欲哭无泪,看着远去的马车,嘴角抽动,想要骂上几句,可终究还是忍住了。
东门未寻伸手扶起了老头,问道:“老伯,这是什么人的车驾?”
老头啐了一口,道:“除了那几个皇子,还有谁敢如此呢?唉!”接着便偷偷摸着眼泪,口中呐呐道:“我昨个才赶到,还没怎么卖,摊子就被毁了,唉!这可怎么活呢!”
东门未寻心有不忍,掏出了一锭银子,塞给了老头道:“刚刚两碗馄饨,我还没有给钱,剩下的不用找了。”
老头大喜,收了眼泪,千恩万谢,拖着残缺的锅灶,离开了。
赵秉承叹道:“东门少爷,大风村接一单委托,少则几百两,多则上万。你想保这一个馄饨摊当然没问题,可你看看这满街的疮痍,却又如何能救呢?”
东门未寻沉声道:“只要让这条街,不再过车就行了。”
赵秉承挑眉:“无论谁的车?”
“无论谁的。包括你我的。”
赵秉承朗声大笑:“很好很好!看来你也终于明白了。”
他拍了拍东门未寻的肩膀,道:“走吧,早些歇息。明夜——我便要将你‘卖’给风丞相了。”
东门未寻不知为何心中一凛,想到了酒宴上与那位风丞相的对视。
庙堂之高,高的他无法看清她的样貌。
但却看清了她那双深眸。
“大人,我在酒席上跟你说,风丞相好像跟着一个男子走了,你信不信?”
“呸!丞相大人的宫闱之事你也敢妄语!小心你的脑袋,回去安睡,休得胡思乱想!”
三更天。
一黑影在黑夜皇宫飞奔,所至守关无一阻拦,皆立即放行。
至蒙帝卫成寝宫外,今晚守夜兵丁才喝止:“站住!来者何人?”
黑影立住了身形,略微调整了下呼吸,扬起手中的令牌。
令牌上只有一个字:“影”
能守帝寝的兵丁非等闲之辈。为首一级剑卫在此十年,他也是第一次见到了影牌,但他清楚这个影牌意味着什么。他上任之初,学习的看守皇宫第一条影牌出,危及蒙朝根本,延误者斩。他拜礼未言,飞奔内院寝宫。不久,寝宫传令:“立即放行。”
卫成已经六十岁了,往年南征北战的旧伤在过去的十年间,已经将他的身体摧毁了,现在已经开始蚕食着他的意识了。基本上,他已不理政事、不见群臣。今夜,却整齐坐于书房,目光呆滞凝视来人。
来人见面拜倒,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属下参见阳王!”
阳王是卫成统一天下前,统帅群雄的封号。听到这有四五十年没有听到的称谓,卫成无神的眼里发出些许光芒,口齿不清道:“来人可是谢无常兄弟?”
老者沉默一下,缓缓道:“是我,大哥。”
一声大哥,让卫成剧烈的咳嗽起来。
谢无常仍是没有表情,但肃穆的脸上显出一丝痛苦的神色。
卫成稍稍喘了口气,道:“四十多年了,你的脾气还是没改。你还是认为我当初的决定是错的?”
谢无常长叹一声:“大哥,你我都老了。孰对孰错我也没那么执着了。大哥,我见你的大限将至。很快,我也会去见那些被你亲手杀死的兄弟们了,到时我们泉下相见,对错再说不迟了。今天来,我是要将你的救命恩情还给你,从此我们再不相欠了。这个影牌,我也终于可以交还给你了。”
言罢,将影牌放在了书案上。
卫成缓缓伸手拿起桌上的影牌,握在了手里,仿佛握住了那四十年的时光。沉默了有一炷香时间,他又将影牌扔回书案上,闭着着眼睛,微微仰首道:“说吧。”
谢无常道:“霸家的霸道剑,已经找到了。”
经历了无数大风大浪的卫成,此时也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
“从哪里找到的?”
“从冰罗代那里得到。一个月前他们攻克了冰罗代远东的一个驻点。但是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卫成带着些许颤音道:“它出鞘了吗?”
谢无常道:“霸逆拔不出。但元老会的人认为,霸家三子霸无方,很有可能拔出霸道。”卫成皱眉:“霸道失踪数百年,为何在我大蒙现世!难道我卫成违天道?”
谢无常欲言又止,终究只是长叹了一声,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这是当年你交付于我的任务,我也顺利完成了,朝廷之中,一切与霸家有关的人的名字,我全部记录到了今天为止。现在也交给你了。大哥,这人世间我还有些许事情要去了断一下。如果你要比我先走一步,希望你能等等我。在黄泉路上,我才能真正的放下人世间发生的一切,和你再次把酒言欢。我会多带些好酒下去的。”
“那我们一言为定了。”
谢无常深望了卫成一眼,只觉得人影一闪,已然消失无踪。
卫成呆坐片刻,翻开名册,逐行细读,至最后页。
最后一页的笔墨似乎都没干透,仿佛刚写下不久。
卫成呆呆的盯着那一页,突然一口鲜血喷出。
一整天过去了。
风零落都有些失魂的坐在书案前,手里批示公文的笔一直停滞不前。
她在想什么?是眼前的公文?是漠南霸家?又或者是霸无方?
战斧已经喊了五声公主了,最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气沉丹田,大喝一声:“公主!”
风零落记得握笔不稳,啪得一声掉在书案上,茫然看着战斧道:“什么?”
战斧似笑非笑道:“公主,他来了。”
风零落突然觉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又是拿笔又是摊开公文,慌张道:“让他等一下!”
战斧道:“公主,他是谁呀?”
风零落一呆:“不是他来……”随即醒悟,怒斥道:“死丫头!信不信我割了你的舌头!”
战斧吐了吐舌头,倒也不敢造次了,道:“公主,蜀州令赵秉承及其粮官求见。”
风零落恢复了一贯的姿态,道:“赵秉承?嗯……让他进来吧!”
不一会,赵秉承带着一个身着低级官服的小吏入内。两人对着风零落下拜:“蜀州赵秉承拜见丞相!”赵秉承乃是文官,对着风零落的称谓自然也是不同。
风零落冷哼一声:“赵秉承,你倒是有胆子前来见我。你的督官评鉴带来了没有?”
赵秉承没有说话,只是拜了拜,从衣袋中掏出密封的评鉴,双手递给旁边的战斧。战斧将评鉴递交给了风零落。
风零落拆开评鉴,看了一下,冷冷道:“赵秉承,你可知道评鉴上是如何写的?”
赵秉承感到背上冷汗森森,硬着头皮道:“属下不知。”
风零落大声念道:“赵秉承贪赃枉法,欺凌百姓,勾结豪绅,霸田千顷。蜀中怨声载道,民有食肉寝皮之怒。赵秉承,你好大的胆!”
赵秉承附身拜倒在地道:“属下自知死罪难逃,然今日冒死前来,只是有一事要禀明丞相。去年自入春以来,旱涝交替,灾害无常。蜀中饿殍遍野,乡民易子而食。赵秉承有罪,蜀民无罪。属下只希望丞相杀我之后,可派一贤达之人前去抄封属下家产田地,赈济百姓,以赎吾罪之万一。若是不够,还望帝上以黎明苍生为重,再派赈灾官,以救我蜀中百姓!”
风零落淡然一笑道:“赵大人,你的那一间土房,十亩土地都已经卖掉了,我去抄什么?”
赵秉承大惊抬头,看着笑吟吟的风零落。
风零落从书案上走了下来,双手扶起跪拜在地上的赵秉承,亲自弯腰拍了拍他膝上的灰尘道:“赵大人,我早已派人去查明了蜀中的情况,赵大人这二十年来为我蜀中所做的一切,无愧为国士二字!早听闻赵大人忠义,适才不过是测试下赵大人,还望赵大人不要见怪。”
赵秉承胸中激荡,眼中热泪滚滚而下,又要下拜,却被风零落牢牢扶住。他垂首道:“属下虽死不能报丞相之万一!”
风零落道:“我朝有赵大人这样的贤能,实为我大蒙之福,苍生之福。”
“今年开春之时,我已经知道了蜀中的灾情。前年东海一战虽胜,但代价也是巨大。不但国库已空,国库空虚,各省赋税增三成才撑过战期,所以未能及时赈济蜀中,实在是无能为力。但幸得有赵大人如此贤良之才,才让蜀灾未至惨重,亦无民变。经过这一年的调息,各省州算是稍稍有些复原。赵大人,你速速将灾情的情况说于我听,我会竭尽所能调粮去蜀中。”
赵秉承千恩万谢,立即对身边的粮官道:“快将账目交于丞相过目!”
来者是个小官,很明显不懂规矩。本来应该是将账目递给旁边的侍女,再由侍女递交给风零落。而他直接的走向风零落,准备交给她。战斧大喝一声:“大胆!退下!”
小官惊得目瞪口呆看着战斧,三绺胡须来回乱摆。旋即满脸堆笑,唯唯诺诺退了下去。风零落心中咦了一声。
原来是他。不禁皱了皱眉头。
这个人,就是她在酒宴上见到的那个趋炎附势的俗吏。
战斧冲上前,就想怒斥他几句,待到跟前看清他的长相,口中的恶意竟然也软了下来:“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呀!这个是要先给我的。”他虽留着胡子,但年纪也只有二十多一些的样子。样貌白净俊美,眼神大而惹怜。
“是是是!小的该死!小的不懂规矩!谢谢姐姐赐教。”
这一句“姐姐”让战斧很受用,笑吟吟道:“你还应该告诉丞相你叫什么。”这句话就是明显在抬举他了。
风零落心道:“一个小粮官,我干嘛要知道他的名字!分明是你自己想知道。”但这战斧是她最亲近的小丫头,只要不是过份的事情,风零落都不会太责怪她。战斧既然想抬举他,那就顺着她的意吧!问道:“报上你的姓名。”
就听那人道:“小的该死!小的名叫东门未寻,是蜀中的粮官。拜见丞相!”
风零落心中暗自不悦,她对这种市侩的人从来都是非常反感的。同样是人,为何能有那么大的差距呢?他为什么能那么的……我…我怎么又在想……
赵秉承此时心中说不出的欢喜舒畅。这次不但百姓有救了,而且还了解到了这位新上任不到两年的丞相果真如传言中般贤良,实在是天下苍生之福。
待到一会敲定了放粮的具体时间和数量后,这次便真的能好好休息一下了。
抬头见风零落看着粮册,脸上表情阴晴不定,还以为放粮的事情有些为难,心不禁又提了上来,正要出言询问,就听东门未寻道忽然道:“丞相,你是要捉拿我们吗?”
在场皆是一惊。
风零落秀眉微皱,问道:“你说什么?”
东门未寻直直得盯着风零落,看到她应该不是装出来的疑惑表情后,道:“如果不是丞相的手下,那问题就可能严重了。”
风零落站了起来,大声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东门未寻抱拳道:“丞相,外面有埋伏。”
【连载说明】
本文为长篇小说《明月又东风》之第三章《祸起》(前传篇)。每周更新一章,讲述风零落、东门未寻、霸无方等人在乱世江湖中的情义、谋局与沉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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